【66.】

律師樓位于費城市中心一棟玻璃幕牆大廈的二十七層。

朱磊站在落地窗前向下望去。

密密麻麻的高樓、縱橫交錯的道路，還有螞蟻般穿梭的人群。

秘書将朱磊和馬恬恬帶進會議室，律師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猶太裔男人，姓Goldman，戴着金絲眼鏡，說話語速極快，馬恬恬坐在旁邊充當翻譯。

前二十分鐘，朱磊幾乎一句都沒聽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那點引以為傲的英語，在這裏根本派不上用場。

“朱先生，我先确認一件事。”他翻開文件，“您的最終目标是什麽？”

朱磊一愣：“找到我兒子。”

“找到以後呢？”

“讓他繼續完成博士學業。”

律師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在紙上寫下兩行字。

Find him.

Keep his student status.

“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朱磊皺起眉：“有什麽區別？”

“找到他，是警方的工作。保住他的未來，是我們的工作。”律師把學校寄來的郵件推到朱磊面前：“學校已經啓動缺席程序，按照規定，如果持續失聯，博士培養委員會會重新評估他的學籍狀态。導師願意幫助，這是好消息，但導師不能左右學校的決定。”

朱磊忍不住問：“如果現在找到他，學校會不會網開一面？”

律師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往下說：“還有交通案件，警方目前沒有起訴，是因為找不到當事人。但案件不會自動消失，如果他三個月以後回來，和一年以後回來，法律後果可能完全不同。”

“情況并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簡單。”律師翻看着材料，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首先是交通案件，警方雖然還沒有正式起訴，但危險駕駛和非法改裝的調查不會停止。其次是學校，根據目前情況，他缺席了重要考核。如果繼續失聯，學校很可能啓動退學程序。”

朱磊臉色發白：“能保住嗎？”

律師聳聳肩：“任何事情都有代價，我們需要向學校申請醫療豁免，聯系導師，準備醫院文件，聘請事故重建專家。必要的話，還要準備出庭。”

會議室安靜下來。

律師把一張清單推了過來，第一頁只有幾個标題。School，Court，Investigation，Private Investigator，Medical Documentation.

朱磊一項一項看過去，學校溝通，律師團隊，交通案件，私人調查，醫療證明。每一項後面都有美元的數字。

不得不說，律師的工作就是明碼标價。

律師說：“如果啓動全部程序，我們建議先支付第一階段費用。”

朱磊問：“多少？”

“十萬美元。”

空氣凝固了一瞬。

朱磊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

“十萬美元。”

律師語氣平靜：“這不是律師費，這是第一階段所有工作的預算。”

他用筆在清單上劃了一下：“學校不會因為同情保留學籍，法院不會因為同情暫停程序，私人調查員也不會因為同情工作，每一項都需要費用。”

朱磊沉默了，十萬美元，折合人民幣将近七十萬。

他不是拿不出來，這些年作為上海三甲醫院內科主任的工資、獎金，收入是可觀的，他還有一些還算成功的股票投資。

問題是，錢都在國內，而且還有換彙限額。

律師繼續說道：“如果今天決定啓動，我建議今天完成付款。越往後拖，對保留學籍越不利。我們了解到賓大的博士培養委員會下周開會，如果在會議之前，我們把醫療證明、律師意見和導師申請全部遞交上去，他們會暫緩決定。如果趕不上。”律師停頓了一下，“事情會複雜很多。”

馬恬恬一直沒有說話。她拿起那份預算合他同，一頁一頁翻看。突然問：“私人調查為什麽需要花費兩萬美元？”

律師解釋：“警方已經把案件定性為成年人自願離開，警方不會投入大量資源。如果家屬希望繼續擴大尋找範圍，只能委托私人調查。”

會議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律師把未來三個月可能發生的每一步都講了一遍。最後，他把那份預算合同重新推回朱磊面前。

“朱先生，如果您決定繼續，請盡快将第一筆款項打到我們的賬戶，否則很多事情來不及了。”

律師離開會議室。

房間裏只剩下朱磊和馬恬恬，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很好，樓下行人匆匆。

朱磊拿出手機，國內已經是深夜。銀行客服下班了，私人銀行經理也聯系不上。

就算現在開始換彙，額度、審核、跨境彙款，沒有一周的時間恐怕辦不下來。等一周過去，學校的博士培養委員會做出開除學籍的決定出來，他們這一趟就沒有什麽意義了。

朱磊這次出國已經将五萬美元的換彙額度用掉了一些，如果湊齊十萬美元，不僅是唐鳳要參與換彙，恐怕還得讓她家人也幫忙換一部分。

他把手機慢慢放回桌上，露出疲憊和為難的神色。他是沒有料到美國的律師費這麽貴，而且要得這麽急。

過了很久，馬恬恬走到他身邊，拍了怕朱磊的肩膀：“朱主任，你也別太擔心，我在美國有銀行賬戶。這十萬美元，我幫您先墊給律師。等事情結束，回國後您再還我。”

朱磊幾乎沒有思考，立刻搖頭：“不行，不行，怎麽能花你的錢，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朱磊快速地在心裏盤算能夠很快借到美元的人選，他的博士生小侯現在在美國進修，但是小錢的賬戶裏也不一定有這麽多錢，最主要的，他是真不想兒子的事情被他傳到國內去，他就怕錢沒借到還惹一些麻煩。

另外一個人選是劉濤教授，但是說實在的，這次學校那邊已經麻煩劉濤教授很多了，和導師交涉，和學校留學生部門溝通，方方面面，劉濤都做了很多事情，現在再去找他借錢，朱磊有點開不了口。

思來想去，确實找誰都不如找馬恬恬方便，她本身在美國有賬戶，沒有外彙換彙的額度限制，不用跨境轉賬，她手上就有銀行卡直接可以刷卡消費。朱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面子。

馬恬恬自告奮勇幫忙找律師，這一點，朱磊是信得過她的，畢竟她來美國公司，雖說是以國內工作為主，也有好幾年了，人脈關系肯定比朱磊這個兩眼一抹黑的強。他也聽說過，在美國不懂行情的話，被黑心律師坑錢又辦不成事的比比皆是。

這是人情，朱磊知道以後的日子能還就盡量還。

但是現在又攤上還要向馬恬恬借錢，朱磊面子上是真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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