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得鹿夢魚 檀溪低下頭,耳語道:“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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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雪與蘇行夜甩鍋失敗,于是打了起來,邊打邊吵,邊往後門蹭去。
眼見就要成功逃脫,兩人默契對視,蘇行夜伸手推門——
铮!
匕首插過他的指縫,穿透門扉,尾端嗡嗡震顫,淩冽寒光一閃而過。
林九音五指合攏,收回匕首,慢條斯理問:“兩位想去哪?”
——明雪和蘇行夜頓時老實。
林九音不好惹。
這是五洲修士都明白的道理。
遙想當初,林九音和其師尊忘凡醫仙在三危古林隐居靜修,五洲年輕天驕喊着什麽“秘寶”啊、“傳承”啊、“我要當青雲榜第一”啊就沖過去了。
少年人一通造作,直接乾塌了三危古林,眼睜睜瞧着大地裂為谷,将古林埋葬。
林九音精心培養多年的長恨花在大裂谷邊緣逆風搖曳,啪嗒一聲,連盆帶花掉了下去。
林九音:“……你、們、想、死、嗎。”
裂谷對面的少年們瑟瑟發抖。
那時的師徒倆還算好脾氣,只把帶隊的長老打了一頓,就搬去浮玉山隐居了。
兩年之後,五洲年輕天驕喊着什麽“仙草”啊、“靈獸”啊、“我要當青雲榜第一”啊,朝浮玉山沖了過去。
林九音正坐在山巅,臨風撫琴。山忽然就塌了,她連人帶琴摔下去。
林九音:“……”
很快師徒倆就發現,她們好像被天道做局了。無論搬去哪裏,五洲少年都會像做鬼一樣纏了上來。要麽歷練,要麽降妖,要麽啥也不看,純旅游。
忘凡道君掐指一算,發現是徒弟命中有此一劫,必須去紅塵滾一遭。
于是她連夜搬走,只留下一封故弄玄虛的宿命論,以及與宿命大眼瞪小眼的徒弟。
林九音:“……”
她本是與世無争的林中仙人,然而她的一些美好的道德、高潔的品行,還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從容優雅,全都被宿命給毀了!
沒想到百年過去,宿命還沒有原諒她。
林九音飽讀詩書,此刻說不出來心裏是什麽感受,望了舊友一會兒,忽然一笑,溫柔問:“你們想死嗎?”
她在少年時期就有股文靜而端凝的清肅感,知書達禮,清秀雅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樣樣可殺人。
如今當了百年掌教,更是添了股含威不露的冷冽和壓迫感,像極了很多年前,明雪和蘇行夜在課上說小話,一轉頭看到窗外掌教長老的那種驚悚。
兩人實在是怕,于是将檀溪護至身前。
檀溪:“……”
明雪扯着檀溪袖子,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沒話找話:“九音你吃飯了沒?”
蘇行夜也想扯檀溪的袖子,但是檀溪避開了,他退而求其次,扯了枝斜逸的迎春藤,“我我我、我不怕你,我早就不用做功課了!”
林九音看了她倆一會兒,忽然搖着頭笑了:“我跟你們計較什麽。”
蘇行夜嘿嘿一笑,跑過去給她倒茶:“你怎麽來得這麽快?”
“你真當我是被你的消息叫來的?我前兩天就把書院安排妥當了。只是被連南郡邊緣的魇境拖住,現在才趕來。”
林九音啜了口茶,道:“現在魇境的進展如何?”
明雪拽了拽檀溪的袖子,小聲說:“九音不愧是教書的。我現在感覺站在學堂。”
蘇行夜也有同感,像是被師長考查功課那樣,不由得挺直脊背,字正腔圓,把魇境的情況一一彙報上去。
林九音蹙眉,喃喃道:“整個離陵城被煉成了祭祀場,怪事頻出,邪祟橫生,吸取百姓的恐懼和生機。這瞧着,不像是祭祀魔神,反倒像是……”
“倒像是祭祀邪神。”檀溪道。
他拉着明雪坐過去,給明雪倒了杯牛乳,又給自己斟了杯清茶,道:“更古怪的是,魇境呈現的場景明顯是百年左右,但溯源陣卻顯示,魇境來自三千年前。”
檀溪施法,把溯源珠的場景回溯出來,同林九音分析局勢。
蘇行夜單手擋住臉,悄悄跟明雪說話:“簌簌我跟你說,這些年林姐在鹿魚書院當掌教,變得越來越兇……”
明雪也小小聲地說:“她真把鹿魚書院建起來了啊。”
“那可不,是玉衡陸最大的書院,州郡城縣、鄉野村鎮的凡人都有求學資格。”
兩人邊說邊看向林九音。
林九音冷聲道:“看我做什麽,我臉上有字?剛才就聽到你倆講小話,整個屋就你倆最吵。還愣着做什麽,看溯源珠啊。”
“林九音你別給我來這套。”蘇行夜色厲內荏,實則聲音哆嗦,“我我我已經長大了,我真的不怕你……”
明雪被訓出條件反射,下意識離檀溪近了近。檀溪失笑,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怕什麽。”
“想起慈誨長老了……她老人家現在授課還把我當反面教材嗎?”
檀溪想了想,搖頭:“難說。”
慈誨長老以前最是厭惡明雪,斷言她‘爛泥扶不上牆’、‘歹竹出孬筍’、‘成不了大器’、‘難道打算一輩子就靠檀溪養着’。
後來明雪成了普天之下最惡最強最厲害的魔頭,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成了大器……雖然不是什麽好器。
明雪托腮,有點苦惱:“要是被慈誨長老知道,我現在還是靠你養着,該多丢人啊。”
檀溪低下頭,耳語道:“那你養一養我?”
明雪:“去,把天闕殿的門匾換成魔宮的,我就養你。”
檀溪出馊主意:“回頭你自己偷摸去換,我可以假裝不知情。”
林九音眼瞅着兩人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于是皮笑肉不笑地提醒道:“談着正事呢。某些人不要交頭接耳。”
明雪和檀溪這才分開,避嫌似的隔開很遠。
視線偶然一對上,俱是含着笑。
都說年少知交最是不易,如今還能再見上一面,一如既往,毫無嫌隙,何嘗不是人間幸事。
林九音辦事雷厲風行,了解了基本情況後,立刻要去會會魇境。
明雪看了眼天色:“不急,吃完飯再去。等着,我去做飯。”
“什麽?!”
蘇行夜這次是真驚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就連檀溪,也略顯詫異地看向她。
“興致上來了不行啊?”明雪擺擺手,“等着啊,簌姐去做飯。”
她沒讓人幫忙,自己往後院廚房走去。
蘇行夜:“她來真的?”
檀溪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樹影中。
-
有段時間,蘇行夜常去兩人家裏蹭飯。
那會西洲太上正舉辦老祖壽宴,蘇家也是受邀賓客之一。蘇明晝剛接任家主,忙于家族內憂外患,就借此機會把弟弟扔到了西洲太上。
蘇小少爺身份尊貴,家裏又跟太上老祖有故交,所以整個太上宗都對他禮遇有加。
偏偏蘇小少爺愛去最偏僻的長留峰。
“我跟你們說(嚼嚼嚼)我已經過夠了這種衆星捧月的生活(嚼嚼嚼)……所有人都誇着我哄着我…有花不完的錢(嚼嚼嚼)…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嚼嚼嚼)…但我真的已經過夠了!”
蘇行夜邊往嘴裏扒拉青椒炒蛋,邊念叨他的苦惱。
姜·被所有人嫌棄·沒錢·吃家常便飯·明雪:“所以你到底為什麽來我們家蹭飯?”
蘇行夜吃得眼淚汪汪:“因為你們這裏的飯,有家的味道。”
他邊吃邊哭:“什麽時候我姐才能意識到,我不要很多很多的錢,我只要很多很多的愛……”
明雪小聲問檀溪:“我們還剩多少錢?”
檀溪面色凝重:“十五兩銀子。”
明雪:“靈石呢?”
檀溪:“你忘了?典儀堂為了給老祖賀壽,讓弟子們上供了一筆靈石。”
明雪掰着手指頭算了筆帳,想起典儀師兄故意刁難長留峰,收了她和檀溪三倍的錢。
修仙之人用錢的地方多,兩人最近都不去買菜了,檀溪在院裏開辟了塊小菜地,明雪去林子裏拾蘑菇。
蘇行夜之所以愛來,一是吃個新鮮,二是檀溪廚藝确實極好。
明雪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扒着飯,看着蘇行夜的吃相很是不解,仰頭看向檀溪:“我覺得你做飯挺一般的,他怎麽吃這麽香?”
蘇行夜怒了。他吃人嘴短,立刻維護檀溪:“姜明雪,我不允許你這麽說檀哥,他做飯多好吃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說罷又看向檀溪,很狗腿地說:“檀哥,我以前覺得我姐才是做飯最好吃的人,現在我覺得是你。要不你別給明雪當哥了,你來給我當姐吧!”
檀溪:“?”
檀溪拎着他的後衣領,把人扔了出去:“傻子別來我家玩。”
明雪跟在檀溪後面揮小拳頭:“就是就是,這是我哥。怎麽可能給你當姐,要當姐也是給我當姐。”
檀溪也把她扔了出去。
住在西洲太上的日子裏,蘇行夜锲而不舍地蹭飯。他一直以為,明雪說檀溪做飯一般,要麽是故意氣他,要麽是她口味獨特。
直到有一天,明雪起了興致,下廚做飯。
蘇行夜從聞見香味那一刻就傻眼了。
等菜上桌,一嘗,更是驚為天人。
他迅速倒戈明雪。
“檀溪啊檀溪,論做飯,你還有得練。以後我就跟我簌姐混了。”
以往他來蹭飯,檀溪無所謂,今天卻看他不順眼,冷哼了聲:“你簌姐懶到油瓶倒了都不扶,你等餓死吧。”
事實證明檀溪是對的,明雪下廚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幾乎次次下廚,家裏都有別人。
譬如這次。
林九音低聲問蘇行夜:“怎麽回事,我忽然覺得我很多餘?”
蘇行夜:“你就說吃不吃吧?”
林九音:“……吃!”
兩人看向檀溪。但檀溪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只安靜地望着明雪消失的方向。
氣氛忽然沉寂下來。風動梧桐,靜谧異常,光影像水波一樣掠過。
好半響,林九音動了動唇,輕聲問:“簌簌現在的情況怎麽樣?”
檀溪沒有說話。
-
廚房,明雪把魚湯炖上。
心口傳來沉悶的痛,她捂住胸口,靜靜等了許久,才等來緩慢的心跳聲。
明雪不免苦笑。
她倒無所謂,就是怕檀溪會瘋。
在一個晃神的剎那,院中梧桐枝葉婆娑聲忽然被拉得很遠。
魇境湧了過來。
光影晦冥,紅綢翻飛。
無數紙人從四面八方轉過來,幽幽地盯着她,一動也不動。
“啧……煩人。”
明雪直起身子,一甩手腕,長鞭獵獵破風。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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