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5章 墳前新柳 漸漸變成以

關燈
第25章 墳前新柳 漸漸變成以

天闕殿威嚴不再, 五洲七陸戰火連天。

繼任儀式簡單而快速,蘇家第九十八代家主蘇行夜,接過極陽刀時,一個晃神, 仿佛感受到了當初十七歲父母雙亡、幼弟不滿一歲的蘇明晝繼任時, 手握在刀柄上的溫度和力量。

一路走來多少艱辛苦淚, 這些事蘇明晝從不與人說。後來蘇行夜也學得姐姐幾分, 氣定神閑, 沉穩灑脫,是個家主的模樣,一切艱辛獨自吞咽。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五洲的少年們迅速長大,懂了很多事, 漸漸變成以前想成為或不想成為的樣子。

蘇行夜按照她的遺願, 在朝南洲的荒龍谷建了墳、立了碑。

這是朝南洲與七陸的邊界, 荒蕪混沌,遍布靈氣亂流, 兇獸常常撕開邊界,為禍人間。

所以蘇明晝立墳于此,英魂不散,護佑下界百姓。

只是苦了蘇行夜,每次掃墓都費老大勁, 沾了一身草葉灰塵,跪在姐姐墳前叽裏咕嚕地說些族人不服他、清都三家又來找生意麻煩、不知道這個決策能不能做、朋友都好久沒見面了之類的廢話, 然後挨柳條一頓暴揍,灰溜溜又心滿意足地回家去了。

來也是一個人,走也是一個人。

不知道為何, 後來大家來看望蘇明晝時,總習慣獨自而來,墳前常年會有新鮮的花。

……

明雪得到蘇姊的消息時,已經有些晚了。

她在媓岐谷一役受了重傷,魔氣侵體,神識受到大量污濁。

檀溪陪她三日,本想為她渡一半清氣,她極堅決地拒絕了。渡清氣與她而言不過飲鸩止渴,但會讓失去一半修為的他置身險境。

每當這種時候姜明雪永遠要比檀溪有理智也更決然。她既然已經成為衆矢之的,就沒必要再保持清醒。

明雪稍緩過勁,便瘋了一樣追殺五洲仙家,一時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明雪最先屠戮的,便是圍攻蘇明晝的天東四宗、繼而是清都三家,為了不太明顯,她中間還順手殺了幾個很煩人的家主。

她有些殺紅眼了。誰無辜誰不無辜,她分不清也不太想分清。

池霧心起初還勸得動,後來眼睜睜望着她越來越偏激,中間爆發過幾次争吵,最終池霧心也爆發了,拽着明雪來到了蘇明晝的墳前。

明雪不想來,或者說是不敢。

在她沒有徹底為蘇姊報仇前,她沒有臉面見蘇明晝。

那天天地間下了細雨,潇潇肅肅,昏晦寂靜。墳前新柳尚是枯樹。

明雪覺得很冷。

有那麽一瞬間她仿佛失去了對世界的感知,茫然喃喃地問,現在是什麽季節。

池霧心說入冬了。

明雪這才有種劫後餘生的怔松感,無論如何,是冬天總比是春天好。

如果一切糟糕的事發生在破敗蕭寒的冬,似乎就更好接受一些。因為還能等一個春日,等冬水消融,等萬物複蘇。

明雪攏了攏衣襟,還是覺得很冷,明明只是細雨,她卻覺得所有雨絲化作利針,密密麻麻地刺入骨髓。

她想哭了。

她本就不是個堅強的人,以前遇到事情了她總想着哭,想依賴檀溪,也想找大家撒嬌。

她已經很久很久都是一個人了。

明明想哭,卻流不出眼淚,好像全都洶湧地哽在了喉頭,連話都說不出來。

兩個人沉默地站在潇潇風雨中。

仇蒼罵罵咧咧地撥開,一看到二人,挑了下眉笑:“呦,稀客。都還活着呢?”

這大概是鬼族獨特的習俗,見到她倆還活着,仇蒼的表情竟有點遺憾。

他還笑着,永遠是一副遇到什麽事都無所謂的樣子,哪怕生死這種大事,也輕飄飄又漫不經心。

明雪好久沒見他了,只聽說世間冤魂暴增,鬼族快要忙瘋了,鬼族大君親自前往人間趕魂。

無數魂魄如同一簇簇火焰彙成幽綠的江河,浩浩湯湯,流到往北冥洲下的業火。

業火熊熊燃燒,鋪天蓋地,将半個天幕燒成血一般的猩紅。

仇蒼自然也忙了起來,每天冷着臉處理繁多的公務,有時候恨不得一把業火把五洲七陸燒乾淨。

他活得很煩,這些渾噩噩而疲憊麻木的日子,像一條污濁的河流,不知流向何處

好在總算是遇到了近來唯一稱得上高興的事情。

仇蒼露出一個慣用的笑,帶着點閑散、漫不經心,刻意滿不在乎地打了個招呼。

池霧心也露出一抹淺淺笑意,道:“好久不見。”

明雪沒吭聲。

仇蒼下意識就想扯她臉,問她到底是怎麽了。但他手指蜷了蜷,還是忍住了。

已經不再是當年了,大家都變了很多,有些事情他似乎不能再做了。

仇蒼有些煩躁,深碧色的眼眸如一團鬼火,泛着幽幽冷冷的綠意。笑容也多了幾分嘲弄的意味,不知是在嘲諷誰。

他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口,竟無話可說。

細雨濛濛,幾人無言沉默,冬寒未發新芽的柳條在風雨中輕輕搖動。

仇蒼終于說出了話:“天地失序,陰陽不調,今年冬天應該會很冷。”

明雪說:“往後幾年都會很冷。”

無論仙修、凡人還是妖鬼萬魔,都逃不過這股森寒冷意。

靈性敏銳的生靈,已經感受到魇境要臨世了。但大多數生靈依舊庸庸碌碌地活着,忽得忽失,狂喜悲切,一如每一個平凡的日子。

仇蒼又說,九音在下界開設了書院,剛招收了一批天資還算不錯的凡人孩子。

明雪有些詫異:“開書院?她難道要一直留在下界嗎?”

林九音随着師尊忘塵道君修逍遙道,隐于山林,不問世事。後來屢屢被人打擾,忘塵道君說她有紅塵劫,把她丢出家門歷練。

林九音交友不慎,跟着明雪她們到處胡鬧。

一群少年在仙洲修煉,去下界各地游歷,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解決過獸潮魔患,見識過人間冷暖,曾在荒原露宿看漫天星軌緩緩移動,也曾在盛世皇都的長街聽到過煙火聲聲。

但林九音終究是要回去的,她來到紅塵,是為斬斷塵緣,卻一日日在紅塵中越陷越深。

早在青雲大會之前,師尊便想帶她回去,她沒回,師望了她片刻,深深嘆了口氣。

朋友們都只知道林九音和忘塵道君促膝夜聊,不知聊了什麽。

第二日道君離開,林九音心事重重地推開院門,看到門口一群擔憂望來的小夥伴,仇蒼悄悄燒蘇行夜的衣袖,明雪靠在檀溪身上打哈欠,池霧心沖她拎起一個食盒。

林九音這才笑了。

很久以後明雪才知道,忘塵道君神機妙算,參透天命,她對林九音說,紅塵将大亂,避則安,不避則縛。

那一夜林九音究竟是怎麽樣傾聽那些話,第二日又是以何種心情面對朋友們,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可即使如此,她也沒有跟師尊回去。直到前段時間,師尊再一次破例出關尋她,态度堅決要将她帶走。

“兩人應該是吵了一架,不歡而散。”仇蒼道。

“忘塵道君的逍遙道快要臻至化境,卻還願意在緊要關頭出關尋九音,足以見得她是真的關愛她。”

倘若林九音跟她走,從此遠離凡世喧嚣,也遠離紅塵苦楚。

“九音似乎沒答應,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仇蒼道,“緊接着便聽到她要開設書院的消息,最開始處處不順,檀……總之如今也是開起來了。”

明雪蹙眉擔憂:“九音修煉逍遙道,但她日日為五洲事務操勞,又要忙于書院教務,長此以往,恐怕不利于她的道心。”

池霧心也問:“她現在情況如何?有過接下來的打算嗎?”

仇蒼搖搖頭:“不清楚。”

他也不知道更多了。大家已經疏于聯系很久了。

可能是太忙,也可能是因為別的什麽。五洲七陸如此遼闊,似乎只要一分開,便很難再齊聚。

仇蒼聊起別的閑話,說起仙洲的件件大事小事。

以往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時,再枯燥的話題,都能聊出莫名其妙的趣味。然而時過境遷,再有趣味的話題,情緒都有些寥寥。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仇蒼一直沒提檀溪和蘇行夜。明雪也裝作沒發現,努力迎合着話題。

仇蒼說:“上個月寄水一族想要跟鲲鵬……”

他忽然不說話了,扭頭望向被灌木和雜樹掩映的青土小路,表情有些奇異。

鹿皮靴踏在土地上的聲音極熟悉,輕聲疾步,透着一股沉穩和雷厲風行的勁頭。

仇蒼笑了:“今天是個什麽日子?居然都來了這裏。”

林九音撥開枯枝藤蔓,也不覺得詫異:“老遠就聽到你們聲音。确實稀罕。簌簌和村姑來這裏還情有可原。你一個鬼族,怎麽也信墳前有靈?”

仇蒼哂笑:“這是什麽話。當年我為了躲我母親,去天東蘇家住過一段時日。蘇姊待我很好,事實上,我懷疑她更想要我這個弟弟。”

池霧心被逗得微微一笑:“要是讓二蘇聽到這種話,他又要跟你急。”

話一出口,她就有點後悔,小心翼翼去看明雪的表情,然而,明雪低垂着頭,只看到她近乎凝固的小半張側臉,在風雨中驚人的蒼白。

林九音神色有些複雜地回頭看了眼,張開口想要說什麽,仇蒼的聲音先她一步響起來。

“我難道還怕二蘇不成?就算他在我面前,我也依舊這樣說。當初蘇姊沒少拿我跟二蘇作對比。”

池霧心:“蘇姊那是客套,你沒聽出來?”

“聽出來了,但我厚臉皮。”

林九音終于把話說出來:“我是跟二蘇一起來的。”

兩人鬥嘴的聲音一滞,氣氛變得沉凝,唯餘風雨,夾雜着零星細雪。

良久,明雪深吸一口氣,道:“我先走了。”

池霧心下意識問:“為什麽……”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沒必要問,問出了徒增尴尬。

果然明雪輕輕道:“我不想見他……”

“——是不想還是不敢?”

熟悉聲音傳來,蘇行夜撥開垂柳,從小道走來。

作者有話說:

家裏出了點事,連熬幾個通宵了,現在好些了,我努力支棱一下,支棱不起來當我沒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