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瞬須臾 蹲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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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為明雪是怨他的。
媓岐谷他沒來, 後來又頻頻跟她針鋒相對,最後更是不顧她意願,強行用伏魔陣把她留下。
那時候明雪躺在他懷裏,胡亂地說了很多話, 說她想爹娘, 說她不後悔, 說還好最後她沒有連累他。可她就是沒說她怨他。
她不怨檀溪, 檀溪卻不能不怨自己。所以百年歲月不過負愧而活, 庸庸碌碌,如一件遺物。
要是沒有明雪,要是沒有曾經那些春般溫暖的日子,他也早就不想這樣過下去。
……
明雪醒了。
她遲鈍地眨了眨眼,餘光瞥見窗外的清淺的曦光, 繼而看到坐在床邊的檀溪, 側臉線條在晨光中流暢優越。
明雪腦子還沒完全醒, 恍惚地盯着竹馬的側臉。
檀溪察覺到她醒了,側過臉看她, 目光關切:“你醒啦?你一覺睡了十年。”
明雪:“?”
明雪沒信他的瞎話,坐起身子給了他一肘擊,這才完全醒神,看看外面的天光:“我睡了一天一夜?”
“兩天兩夜。”檀溪指正。
按理來說仙修魔修可以不需要睡眠,明雪卻常常困乏, 睡的一次比一次久。
從她蘇醒到如今也不過月餘,她昏睡的時間已經快比清醒的時間長了, 如果再這樣下去,也許某個時段就會長睡不醒。
“兩天兩夜?真想不到,這個世界沒了我兩天兩夜居然還能正常運轉。”
檀溪還挺配合她的話:“是啊, 苦苦支撐罷了。”
明雪剛想誇誇他的上道,頓了一頓,想起自己還在生氣,趕忙斂了神色,離他遠了些。
“我不想理你。”
檀溪疑惑:“這次生氣的點在于?”
“我不說,你自己猜吧。猜不明白就別想見到我。”
檀溪:“?”
如果他去猜,那他就是傻子。他笑了笑,張開雙臂:“簌簌,抱嗎?”
明雪撇過臉不理他。
她覺得自己有着鋼鐵一般的意志力,絕對不能被誘惑。然而不過片刻,就忍不住歡快地抱過去蹭他。
生氣是假的,讨厭也是假的,要哄是真的;本來想着努力不理你,結果還是忍不住撲過去要抱抱。
檀溪摸了摸她的頭發,福至心靈,明白了她鬧別扭的原因。
很稀奇,姜明雪居然也會覺得難為情,明明看上去比誰都積極,結果紙上談兵,會因為這種事鬧別扭。
明雪抱夠了就把他推開,別別扭扭:“我沒原諒你。”
檀溪壞心起來,手指勾着她發絲,故意裝作不解:“為什麽不原諒我,我昨天哪裏惹你了嗎?”
“你明知故問!”
明雪頓時轉過臉瞪他:“你講不講理啊!”
檀溪笑了,平常都是他覺得姜明雪不講理,沒想到有一天反過來了。這種理不直氣也壯的感覺還不錯,他笑意更深,溫溫柔柔道:“不講哦。”
明雪甚少有這種吃虧的時候,下意識就想咬他,又覺得不能獎勵他,只好憤憤地吃了個啞巴虧
檀溪則是得寸進尺,懶洋洋俯下身子抱她在懷,
明雪不滿地嘟囔:“誰讓你抱我的……”卻也沒有掙脫。
她今天與以前格外不同,以前動不動就炸毛,今天意外的乖,只是口頭上不服輸,人已經沒骨頭似的蹭了過來,嬌縱地指責他要不要臉。
檀溪與她懶懶散散地耳鬓厮磨,唇瓣一下下在她面頰輕蹭,有一搭沒一搭說着閑話。
他閑閑說着這些年的仙家正史,明雪翻出自己瞎看的野史話本,振振有詞地反駁。
兩人笑鬧一陣,又開始閑聊夏日的規劃,明雪怕熱,想去昆侖雪巅,檀溪卻想去盛央陸的江南長郡。
江南長郡就是姜家的故居,曾是頂級世家的連綿府邸,如今是一片欣欣向榮的城池。
明雪沒太大的反應,從前是近鄉情怯,不敢回去。過了這麽多年,什麽都看淡了,有什麽回不去的?
檀溪懷裏溫暖又舒适,明雪聊累了,聲音低下去,昏昏欲睡……
“嘶……”她身子一顫,飛來一記眼刀,“你手別亂摸!”
檀溪非但沒有收回手,還要無辜地回望:“沒有亂摸。”
“你是怎麽把瞎話說出口的?”明雪睜着一雙含着水意的圓瞳,氣惱地瞪着他,“檀溪你要臉嗎?”
檀溪認真地想了想,說:“偶爾要。”
明雪:“……”
明雪怕他又作亂,索性化作一只白貓窩在他懷裏。檀溪揉揉雪白蓬松的毛發,又去捏她粉粉的肉墊。
明雪毫不留情給了他一爪子,威脅地恐吓他一眼,他這才攤手表示投降。
明雪滿意了,在他胳膊和小腹上踩來踩去,選了個最舒服的位置窩着。
檀溪一動也不敢動,要知道,明雪極少顯露貓身。他怕真給貓惹惱了,挨一兩爪子不要緊,貓跑了才糟糕。
明雪枕在他小臂,伸出爪子,一下一下地撥弄他散落的頭發。
檀溪拿了一卷公文,在膝蓋上攤開。明雪湊過去瞅了眼,并不感興趣,打了個無聊的哈欠,用爪子拍拍卷軸垂落的穗子。
檀溪把穗子搶救出來,把自己頭發塞進她爪子,又被她嫌棄地推開。
“這個玩夠了。”
檀溪故意曲解她意思:“尊上這麽快就玩膩我了?”
明雪:“……”
隐玉仙君對外的光風霁月冰清玉潔根本就全是裝的,明雪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真想讓外人看看你這樣子。”
檀溪微微歪頭,含笑的眼眸裏倒映出她微愠的俏麗模樣,拉長了聲音:“你真的想嗎?”
明雪确實不想。但她不想讓貪心占上風,扭過臉哼了一聲:“堂堂仙君,成日不做些正事。”
檀溪:“哪有不做正事,不是一直陪你嗎?”
明雪被哄好了,纡尊降貴扭回了臉,矜持地踩在卷軸上,正對着他:“好了好了,說些正經的……”
“我一直在說正經的啊……好好好,我不打斷你了,你說你說。”挨了一爪子的檀溪如此投降。
明雪收回爪子,正襟危坐,貓兒瞳裏滿是嚴肅:“魇境的事刻不容緩,我們不能再……你笑什麽!”
她憤怒地又給了檀溪一爪子。
檀溪也沒辦法,任誰看到一團棉花糖似軟乎乎的漂亮貓貓如此鄭重地蹲坐在自己面前,都會忍不住笑的。
檀溪努力止住笑,對天發誓:“不笑了,這次真的不笑了。”
明雪呲了呲小犬牙,寒光凜凜的威脅終于讓檀溪收斂了笑意,嚴肅地與她對視。
明雪清了清嗓子,問:“魇境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據她感知,未被馴服的弱水可鎮不了魇境多久,某些水淺的區域,已經像即将燒開的水那般,冒出了細密的氣泡。
“撫光陸的東側、蒼梧陸的南側、長碧陸的中央……這些遭了魇災的地方都被你用秘法封起來了。但你還能撐多久呢?”
檀溪把問題抛回去:“你覺得我們能怎麽辦?”
一向懶得動腦子的明雪試着轉了轉腦子,然後痛痛快快地放棄:“不知道。”
檀溪失笑:“你這甩手掌櫃當得倒合格。”
“那是因為有你在啊。哪有讓老大親自乾活的!”明雪都想撓他了,“快說快說,快說你究竟有什麽打算?”
檀溪把亂揮爪子的貓貓老大攬在懷裏,斟酌着語言,想要用更加貼切易懂的方式為她講明計劃的種種環節。
這不太容易做到,因為這是他百年來夙興夜寐的籌謀,難度不亞于與天道對抗,他也并無幾分勝算。
他不對明雪說這些,是因為他希望讓明雪能留下輕松美好的回憶,而不是與他一起并承擔惶然而未知的命運。
明雪最是懂他,所以她也甚少過問,反正無論結局好壞,她都有了承擔的能力,她也更想在有限的日子裏多跟檀溪在一起。
兩個人都不再是少年人了,太過熾熱的誓言和約定都被歲月消磨成平緩而溫潤的默契,沒必要多說。
檀溪發誓,他真的沒有敷衍和糊弄,一字一句條理清晰地講明計劃,從魇境天罰開始,說到天闕殿當年無法解決魇境的真實原因,再說他用來拖緩魇境速度的“須彌三千”陣。
但是剛才還正襟危坐洗耳恭聽的貓,聽了沒幾句就開始打哈欠,身形搖搖晃晃,緩緩向一側倒去。
檀溪及時伸手托住貓腦袋,貓腦袋在他手心蹭了蹭,甩甩毛,又重新坐直。
檀溪:“還要聽嗎?”
明雪想了想:“限你二十個字內說清楚。”
檀溪:“?”
這個要求着實難為人,但誰讓她是姜明雪呢。檀溪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地思索着如何把百年大計濃縮成二十字。
白貓一邊等着,一邊在他小臂上踩來踩去,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掃在他心口。
忽然兩人都停下了動作,因為護宅陣無聲地波動了一下,表示有人到訪,而且氣息很熟悉。
白貓的蓬松的耳朵抖了抖,“蹭”一下從檀溪懷裏跳出去,潔白貓形在空中漸漸化為白裙的姑娘,跑過去開院門。
“小蒼!”她高高興興地喊。
仇蒼臉上挂着一貫的懶散笑意:“別亂喊,我年齡比你大多了。”
“可我輩分比你大嘛。”明雪伸出兩根手指,強調,“足足大兩輩呢。”
仇蒼沒反駁這個事實,就只是看着她笑。
她出來得匆忙,就一襲最簡單的素白長裙,烏黑長發披散着,一雙圓瞳清亮純澈,跟仇蒼多年前見到的樣子幾乎沒有分別——哪像是大他兩個輩分的樣子?
當年他就不服氣,這麽弱這麽小的一個人族小姑娘,仗着四分之一的鬼族血脈,憑什麽比他大兩輩?
然而誰讓明雪的母親長黎是他母親曾最敬重的前輩呢,為着這份塵封又隔代的救命之恩,他只好暫且承擔了關照姜明雪的責任。
本來只以為是一時的緣分,沒想到稀裏糊塗相識了十餘年。十餘年對鬼族來說,只是極短的一段歲月刻度,卻長到讓他至今還難以忘懷。
仇蒼望着她,他知道自己的眼睛裏也倒映着她,其實他沒有瞳孔,那只是一簇亘古燃燒的鬼火。
明雪把人帶進院子,檀溪也剛好從屋裏走出來,依舊是那件半舊的青袍,胳膊還搭着一件粉色大袖衫,示意明雪過來。
明雪乖乖地過去,讓檀溪給她披上外袍,層層疊疊的寬大衣袖柔順地垂下,像一朵皎然開放的荷。
仇蒼四下望了望院子,笑了:“和以前沒什麽兩樣嘛。”
無論是院子,還是人,竟都還和以前一樣,仿佛曾經那些不堪的時光如溪水般流淌而過,只是一瞬須臾。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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