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4 傷心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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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傷心橘子糖】

拖着濕漉漉的雙腿,季沉回到房間,關上門使勁沖刷,仿佛要洗掉剛才的恥辱。

朦胧霧氣中,屈辱的眼淚混着洗澡水一起流下。

在母親的嚴厲教導下,從小到大,季沉從來都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禮貌謹慎、謙虛好學;

小時候是學霸,長大了是人人尊敬的季老師。

十八歲那年,他以專業課和文化課雙第一的成績,被中央戲劇學院錄取,叫一向反對他學表演的母親,也無話可說。

憑借過硬的專業素養,以及高超的情商智商,季沉從未與人發生過直接沖突,更不要說被人當面羞辱。

而剛才,當着江野的面,居然發生那種事情!

痛就罷了,高傲和自尊也一并撕碎。

還不如直接被電死!

可惜的是,他還沒死。

季沉拉了拉項上的圓環,插進牙刷使勁別,可刷柄折斷了,都無法撼動它半分!像極了這操蛋的命運!

他使勁揉搓着皮膚,直到白皙的皮膚發紅發皺冒出血點子才肯罷休。

換洗衣物只有兩套,都是泰式風格,落水時穿的那件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衛生間只有一個高高的氣窗。

他打滿香皂,使勁揉搓衣服,清洗乾淨後,晾在蓮蓬頭下陰乾。

一起洗的還有枕套和床單,下樓前被可樂打濕了。

床品是他喜歡的白色,只是泛黃得嚴重,上面除了可樂留下的焦糖色,還有一些不明印記。

此前昏迷也就罷了,現在醒了,一想到以後還要躺在這張床上,就難以忍受。

他自我懲罰般大力揉搓,直到雙手起皮,然而搓了很久只淡了一些影子。

季沉氣急敗壞,一腳踹開洗衣盆,靠在牆上無聲哭泣。

良久,他終于平靜下來,扯了塊抹布,又把屋內家具和地板擦了一遍。

這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

每當他情緒崩潰的時候,都會整理房間,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重新掌控人生。

乾完這些,他又沖了一遍澡,躺在硬板床上,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上面的蛛絲挂滿灰塵,結成灰色的帷幔,就像一樓舞臺上腐朽的幕布。

全屋只剩天花板沒有清潔了,那裏一定很髒吧。

他搬過藤椅,想踩在上面擦拭,可他只有1.78米,手臂伸到極限,也沒有夠到天花板。

而且藤椅一條腿還磨損了,晃晃蕩蕩的極不穩定,只好作罷。

就這樣吧,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窗外天色已黑。

作為下午舞臺纰漏的懲罰,他被剝奪了晚餐,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生了鏽的風扇吱呀轉動,驅不散凝重的暑熱之氣。加之蚊蟲滋擾,更難以入睡。

窗外雨已停,積水順着闊葉往下滴。

嗒。嗒。嗒。

像有人在哭泣。

雨林深處,不知名的蛙類叫聲低沉,有時突然集體停下,幾秒鐘後再集體發聲,像有人在指揮一樣。

更遠處的天邊,隐約傳來滾雷聲,醞釀着一場更大的雨。

在更遠的國內,安導将在月底為新電影選角,目前來看,恐怕是趕不上了。

就算能出去,應該也不會被選中。

一個連粉絲都無法打動的人,又如何能打動閱人無數的安大導演呢?

全身又開始疼了,尤其是腿上的傷口,似乎有千萬只螞蟻在爬。

身體極度疲憊,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黑暗放大了疼痛和饑餓,判定江野睡下後,季沉才敢發出呻吟。

然而他失策了,因為沒過多久,對面牆壁就響起了咚咚的敲擊聲。

“季沉?”是江野在叫他。

他趕緊閉嘴,可惜為時已晚。

江野這家夥一根筋,一直叫個不停。

季沉心情煩躁,咚地一拳砸過去叫他閉嘴。

“還挺有勁兒,應該沒啥大礙。”說着,江野從牆縫中塞過來一個小東西,嘎嗒一聲掉在木地板上。

那是一個橘色的小東西。

借着走廊昏暗的燈光,季沉認出,那是阿May獎勵江野的橘子糖。

他的第一反應是憤怒和不屑:

你**在炫耀什麽?

嫌我丢人丢的還不夠嗎?

心裏這樣想,喉嚨卻條件反射般咽了一口口水。

今天他只吃了一頓飯,晚上打掃衛生又消耗了太多,現在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可是,他季沉怎能吃嗟來之食!

他啪的一聲将桔子糖踢到牆角:“我不餓!”

“我都聽到你肚子叫了。”江野貼着牆低聲道,

“阿蓮說過,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心發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難道你不想出去試安導的戲了嗎?”

“我沒那個本事!”季沉賭氣般嚷道,

“你表現的好,阿May說不定一開心就把你放了,就讓我一個人在這植物園裏發爛發臭吧!”

江野靠在牆上,深呼一口氣道:“我第一次被打時,也跟你一樣。”

“小時候我在孤兒院,有一年冬天,阿蓮發燒,三天沒吃東西,醒來後忽然說想吃蔥油餅。”

“我從鞋底摳出僅有的幾塊錢,去巷子口買餅,沒想到回來路上碰到兩個小混混,把我的餅搶走了。”

“我沖上去奪,他們就把我按在雪地裏打,頭打破了,血滴在雪地裏,紅豔豔的。

“我躺在地上,死死拽住那個搶餅的人。另一個人就一直踢我,可我一直沒撒手,還咬掉拿餅人胳膊一塊肉,他們罵我瘋子,丢下餅跑了。”

“起身我才發現褲子濕了,在雪地裏都凍成了冰。拖着濕漉漉的棉褲,走了好久才回到孤兒院。”

“那個時候我也覺得丢人,躲在廁所哭了半天,不敢出來見人。”

“可當我看着阿蓮吃着餅,對我甜甜地笑,說‘哥哥你真好’,我就覺得,臉算個屁啊!能活下去,守住想守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因為蔥油餅咬人的戰績,從此我被封為露水巷野狗,露水巷是那條街的名字。”

“後來,你叫我野狗,我沒太大反應,反而覺得有一種親切感,就是因為如此……”

……

“喂,季沉你在聽嗎?”

季沉在聽。

他只知道江野出道前是個街頭混混,沒想到還有這麽凄慘的童年。

還是個孤兒,怪不得那麽疼他的妹妹。

季沉父親是市話劇團演員,母親是大學老師,從小到大,不說大富大貴,卻也衣食無憂。

為了一塊餅跟人大打出手的劇情,他只在電視劇裏見過。

他喉頭發酸,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咳嗽兩聲以示回應。

江野接到信號後繼續:

“你知道我為啥那麽迫切逃出去嗎?”

季沉沒理他。

還能因為啥,不是要給你妹過生日嗎?

你個寵妹狂魔,為了妹妹失去理智。

“因為我妹得了白血病,前不久剛剛匹配到合适的骨髓,手術定在18歲生日那天。”

“醫生說,骨髓移植手術大多數在小時候做,她風險比較大,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而且,醫療費是我找公司借的,手術前直接打到醫療賬戶上。如果公司以為我死了,真不知道還會不會做這個賠本生意……”

季沉心中一緊:

他之前又猜到不止過生日這麽簡單,沒想到還有這個原因,怪不得江野拼上性命也要逃!

江野繼續自說自話:

“當年之所以參加選秀,也是因為阿蓮。”

“她自小體弱多病,還總是流鼻血,我得給她賺醫藥費。”

“五年前,我才17歲,進廠打工都沒人要。後來看見快樂營招人,說是一天給100塊錢補貼就去了,也是運氣好,居然闖到決賽。”

“一定是妹妹為我祈的福。”江野摸着胸前的銀色蓮花吊墜,無限溫柔道,

“選秀前,阿蓮花光所有零花錢,從一個雲游道士那裏‘求’來蓮花吊墜。說是開過光,可以保佑我萬事大吉。”

季沉見過那個吊墜,一眼就知道是地攤貨,砍砍價10塊錢就能拿下的那種。

他之前還很奇怪,為何江野對這種廉價吊墜視如珍寶,原來有這層緣故。看來,江家兄妹的智商都不怎麽高。

“再後來,我就被雪藏了。”江野繼續講述心路歷程。

季沉知道他這段歷史。

五年前他闖進快樂營決賽,是匹很大的黑馬。

選手中陽光帥氣的選手一大把,但像他那樣充滿野性的不多。

他的出現讓觀衆耳目一新,人氣一度高到爆炸。按理說後續會發展得很好,誰知卻一片沉寂,直到後來跟自己演了《踏霄》。

季沉八卦之心湧上心頭,豎起耳朵聽。

江野:“我沒上過什麽學,不習慣束縛,更讨厭酒桌上的陪笑讨好,後來……”

“後來怎麽了?”

“後來我在酒桌上打了人,公司就把我雪藏了。”

季沉一驚:出道了你還打人,挺猛啊!

“雪藏那幾年,我想着退圈算了,當個素人,跟妹妹一起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

季沉:那後來怎麽又出來演電視劇了呢?

“後來我妹又暈倒了,這次比較嚴重。我帶她去醫院做檢查,發現得了白血病。”

“她不是剛得,而是小時候就有,只是她心疼我沒錢不舍得做檢查,一直在忍。”

“我心裏恨極了,恨自己沒有早點帶她去醫院。”

“醫生告訴我,治病不僅要看運氣,匹配到相應的骨髓,還需要幾百萬的醫療費。這對我而言,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我跪着去求經紀人,求他再給我一次機會。幾天後,他終于松了口,遞給我一份厚厚的合同。”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長期約。”季沉大驚:“你簽了賣身契?”

長期約的全稱是無限期終身契約,等于一次性買斷演員的職業生涯,被業內戲稱為“賣身契”。

江野沒有否認:

“後來就有了《踏霄》的機會,我白天拍戲,晚上還要去陪酒。”

“我知道,在你心裏,我不學無術。臺詞不好好準備,一收工就跑得不見人影;更可惡的是,第二天還帶着酒氣上工……”

“可我沒有辦法,違約金高得吓人,一旦不遵守合同約定,他們随時會收回定金,那可是阿蓮的救命錢……”

季沉手不自覺握成拳頭,怒道:“好卑鄙!他們這樣做,跟樓下那個瘋女人有什麽區別!”

“你有文化,父母也有見識,不會像我一樣落入這種高端的陷阱。”江野說,

“樓下那個阿May,跟你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你永遠不可能用她的邏輯打敗她。”

“但是話又說回來,暴力恐吓這種東西,我們底層人可見得多了。”

“假如你因為她的評價而否定自己,便是入了她的局,就像我稀裏糊塗簽了那份‘賣身契’一樣。”

季沉如遭五雷轟頂,猛地驚醒過來。

好險!

差點就着了阿May的道!

江野說的沒錯:我的價值,不能由她來定義。

“那現在我們該怎麽辦?”季沉緊貼牆壁,企圖離江野更近一些。

江野微笑:“先吃東西,吃飽了才好打架。”

季沉盯着牆角那顆桔子糖,良久才終于彎腰撿了起來。

橘子硬糖已經被摔得四分五裂,可是甜度不減。

他慢慢剝開糖紙,橘子的味道在嘴裏散開,甜得他鼻子發酸。直到整顆糖在口腔融化,他才隔着牆低聲說:“謝謝。”

江野:“謝啥,等出去了,我請你吃蔥油餅,管夠!”

季沉忽然也有了勇氣:“等出去了,我找律師陪你打官司,肯定能贏!”

笑聲隔着牆壁蕩開,好像倆人已經出去了一樣。

可笑着笑着,看着窗外被風吹得晃蕩的雨林,季沉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荒誕感:

明明前兩天還是炙手可熱的當紅偶像,現在卻要被瘋狂粉絲關在雨林深處被迫營業,真是人生無常。

他居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似曾相識,好像某本書中的場景。

不過,比那位作家幸運的是,他不是一個人。

季沉調侃道:“我怎麽感覺,咱們好像穿越到了斯蒂芬·金的小說《頭號書迷》裏?”

江野瞪大眼睛:“斯蒂芬·霍金?他還會寫小說?科幻小說嗎?”

季沉氣得發笑,帶動肋下一陣疼痛,咬着牙擺擺手,叫他不要注意這些細節,商量怎麽逃跑才是硬道理。

江野也不再追問,地下黨接頭般耳語:“給你看樣東西。”說着從牆縫裏塞過來一個東西。

季沉接過來一看,是一張銅版紙。

天太黑,看不清上面的字。

“這是什麽?”

“蘭納植物園的宣傳頁,上面有地圖和簡介。”江野壓低聲音,“撿糖的時候,我在地上摸到的,就壓在紅毯的破洞下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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