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三分半鐘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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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一張白色卡紙。
應該是剛才打翻芭蕉包裹時飄落下來的。
藤椅瘸了一條腿,重心不穩,還在兀自搖動。
季沉想象着她坐在上面,盯着自己的樣子,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昨晚江野給了他一顆桔子糖,莫非她發現了什麽?
不好!
他一個箭步跑到床頭,翻起枕頭一陣亂摸,直到摸到那頁薄薄的紙。
還好還好,宣傳頁和可樂拉環都還在。
季沉吓出一身冷汗:
這要是被阿May發現,可不得扒掉他們的皮!
他默念宣傳頁上的文字,憑借超高背臺詞的本領牢記于心,然後将可樂拉環和宣傳頁小心塞到鏡子後面的夾縫中。
做完這一切,看着鏡中胡子拉碴的自己,季沉自嘲般笑了笑:
跟演諜戰片似的,不過是一個腦袋壞掉的女人罷了,用得着這麽謹慎嗎?
昨晚窗外沒有人,屋內沒開燈,就算那女人躲在對樓窗簾後面偷窺,也不可能看到一顆糖那麽細小的東西。
正想着,牆壁又咚咚咚響起來。
是江野。
“快走,8點吃早餐,遲到了又要受罰。”
季沉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7點50分,還有幾分鐘時間。
要趁着這個時機,好好觀察一下外面環境。
昨天太匆忙,都沒好好看。
他迅速洗漱,推門來到廊外。
“回”字形的院落中間,聳立着一棵鳳凰木。
這是他最喜歡的樹,高大俊朗、優雅舒展,頭戴花冠。
可惜,被困在這一方小院。
地上濕漉漉的,想必後半夜又下起了雨,鳳凰花墜了一地,像滴下的新鮮血液。
遠處雨林間晨霧缭繞,飄缈如白色靈帷,整個植物園就坐落在巨大的靈堂中央。
這裏本是心靈休憩的聖地,如今卻淪為阿May的獵場。
季沉擡頭仰望。
鳳凰樹高大,枝頭直插雲霄。
上面的風景,叫作自由。
餐廳就在小劇場隔壁,江野說自己來了快半個月,只吃過一次飯。
因為他太不乖了。
對付阿May這種瘋子,不能硬剛,需要智取,且需要柔軟的身段,至少在有絕對的把握之前。
季沉心疼他一秒鐘,加快了腳步。
阿May系着圍裙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腕上的電子表:“不錯,今天沒有遲到,很好。
額發微濕,語氣輕盈略帶笑意,好似認識了很久的家人和夥伴。
季沉和江野面面相觑:這人變臉比翻書還快。
阿May招待二人坐下。
柚木長條桌上擺着三份早餐,其中兩份有吐司、午餐肉、水煮蛋以及一杯牛奶,第三份只有一片乾面包。
“山路斷了,園內物資有限,表現好的那個才有資格吃。”阿May看向季沉,“白老師,你懂的吧?”
我才不是什麽白老師,這個女人腦子已經完全亂掉了。
季沉心裏翻着白眼,想起昨天的慘狀脖後一緊趕緊叫停:可別叫她看出來了!
“我懂,我懂,你都是為了我好。”他看向阿May,丹鳳眼中瀉出三分怯懦,七分讨好,“以後我會好好表現的。”
江野看得目瞪口呆,剝開錫紙包裹的午餐肉,就着吐司大快朵頤。
阿May滿意地笑了:“昨晚睡得都還好嗎?”
“挺好的。”季沉和江野異口同聲。聊到天快亮才睡,當然不能告訴你。
“很好。吃完早餐去花房。”她将午餐肉夾在吐司中間,折疊起來放進嘴裏,“上午是勞作時間,雲栖盞需要你們的照料。”
雲栖盞?
這是《踏霄》中的一種植物。
劇中設定,雲栖盞是一種仙草,花朵好似一只酒樽,生在雲崖背陰處。
雲崖是白子安的居所,常年雲霧缭繞。
這種花長在陡峭的石壁上,遠遠看上去像極了雲霧裏托着的小仙盞。
雲栖盞三百年才開一次花,花期只有3天。
盛放時,盞形花朵會蓄滿仙露,蘊含天地之精華,喝了能穩百年道心、增六十年壽元。
但有一點:
這種花極其嬌貴,只要沾染一絲妖氣魔氣人氣,純白花瓣便會泛出妖異的淺粉色。
即使馬上采摘下來,很快也會整株枯死。
正因如此,千百年來,雲栖盞被頻繁盜采,幾乎已經絕跡,只有白子安靈氣護住的雲崖頂部還剩下幾株。
劇中,厲無妄大婚在即,酒後跟手下打賭,三天之內将雲栖盞摘回來給大家釀酒。
不料在白子安的靈氣結界中,厲無妄的法力無法施展,禍禍一大片花後剛摘到一朵,就被白子安逮了個正着。
為示懲罰,白子安把他關在雲崖照料仙草,其中就包括雲栖盞。當然,是被封住了魔氣之後。
這一關,直接把厲無妄的婚事給攪黃了:
他無法準時出現在大婚現場,狐族丢盡臉面,從此跟魔族勢不兩立。
本來是正常的劇情沖突,卻被粉絲們解讀為“白子安吃醋搶婚”。
“厲無妄就是不想結婚才去雲崖找事的。”
“白子安是故意的吧?”
“他攪黃了婚事,就得賠厲無妄一個老婆。”
“白子安知三當三,磕到了。”
粉絲們這樣說。
阿May估計就是其中一個。
接下來的花房勞作,絕對沒那麽簡單。
一不能頂嘴,二不能抵抗,那就只有順勢而為了。
這個瘋子喜歡玩過家家,就陪她玩吧。
硬的不成,就來軟的,伺機跑去打電話才是第一任務。
季沉乾咽下一口面包,擠出兩個字:“好的。”
食物難以下咽,但他還是一口沒剩。
因為,吃飽了,才好打架。
***
正如宣傳頁上的手繪地圖所示,花房在回字形木屋左前方,也就是辦公室的東南側。
季沉邊走邊在心裏計算三者之間的距離。
花房全玻璃制成,大概有一個籃球場那麽大。
周邊荒廢,幾乎被野草包圍。
門口一塊搭着棚子,用籬笆圍着,圈養着一只黑背大公雞和兩只母雞,有一只正咯咯噠叫着,炫耀自己剛下了蛋。
在這異國的植物園,驀然見到三只熟悉的家禽,季沉鼻頭一酸,竟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動。
花房後面長着一大篷簕杜鵑,開着紅豔豔的花,一直蔓延到花房腰部。
正走着,紅花綠葉中,猝不及防跳出一抹橘黃。
是一只貓,隔着老遠對着阿May龇牙咧嘴,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翹起的尾巴只剩一半。
阿May馬上回擊,撿起一塊石頭就往那邊砸,黃貓自知不敵,迅速逃竄。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一定扒了你的皮!”她惡狠狠道。
這貓挺兇啊!莫非就是江野之前救下的阿黃?
季沉邊走邊想。
花房大門打開,濕氣裹着植物的清香撲面而來。
屋頂好幾處破裂,綠色藤草順着缺口爬進來,垂在頭頂,好似翠色流蘇。
四周牆壁倒還堅實,只是邊緣長滿了荒草。
尤其是花房底部,生着一大叢簕杜鵑,蓬勃旺盛,大概根系跟外面那叢是連在一起的。
花房荒廢,中央那塊卻整潔有序。
正中間擺着一個近兩米高的不鏽鋼花架,磚紅色陶土盆階梯狀分布,種着各色奇花異草。
最頂端是幾盆蘭花,和《踏霄》裏的雲栖盞一模一樣。
雨林兜蘭。
季沉第一次見,是在《踏霄》拍攝現場。
這種花很特別,自帶一個小小的兜子。
演那場戲時,季沉專門詢問道具師,能否将兜蘭帶回家養,被婉拒:
“這花很難養的,要模拟雨林氣候,不能不曬太陽,又不能多曬太陽,濕度和溫度也要控制。你帶回家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死。”
後期電視劇播出時,加過特效,花朵變成了白色,且更加仙氣,只有在沾染妖魔之氣時,才會呈現出紅暈。
正如眼前的這盆一樣。
奶白色花瓣邊緣泛着淺粉暈;中間圓潤的粉兜子裏盛着小半兜清露,泛着細碎的光。
真美。
要是我能出去,一定帶你走。
季沉用意念對兜蘭說。
阿May在花架前站定,遞給他一個巴掌大的噴壺:
“白老師,你負責給雲栖盞噴水,注意,要慢慢地仔細噴,前後各三遍,不能多也不能少。”
接着吩咐江野:
“厲老師,你清理花房,拔除周圍的雜草。注意,千萬不能碰雲栖盞,沾染上魔氣就——”
正要交代“勞作”規則,阿May腕上的電子表忽然嘀嘀叫了起來。
季沉快速一瞥,瞄見屏幕上顯示“南門”。
這裏沒有信號,手表上的來電只可能是門鈴。
按照平面圖上的構造,南門是植物園的大門。
那麽——
太好了!有人來了!
江野也意識到什麽,悄悄用眼神詢問季沉,後者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阿May緊皺眉頭,似乎在權衡是否接聽,伫立良久後,終于按下按鈕。
裏面傳來一串叽裏呱啦的話語,最後以薩瓦迪卡結尾。
她簡短回複後挂掉電話,戒備地看向二人:
季沉在給花噴霧,而江野正在彎着腰拔除雜草。
“我有點事走開一下,你們待在這裏好好乾活。”
她的目光在二人臉上來回掃視,
“我丢了半條命,才在雨林裏挖來這盆花,要是弄壞一片葉子,就打斷你們一條腿。”
阿May看似無意地晃了一下腕上的表盤,似乎在暗示,不乖的話,就等着遭罪吧。
U型門鎖咣當一聲落下,阿May匆匆朝南門走去。
江野:“這裏沒有信號,為什麽她的手表能接電話?”
季沉告訴他自己的推測。
江野差點跳起來:“有人來了?那還等啥,趕緊求救啊!”
說着就要拿花盆去砸門,随時準備沖出去喊救命。
季沉拉住他:“不行。”
江野頭一擰:“怎麽不行?”
“首先,我們不清楚這人是敵是友;其次,那個瘋女人獨居此地,肯定有後手;如果對方是一個人來的,說不定會被撂倒也未可知。”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原計劃,去辦公室打電話。”季沉舔了舔嘴唇,“按照平面圖上的比例,這裏走到南門最快也要三分半鐘,來回就是七分鐘。”
他繼續說:“辦公室就在花房門口,你跑得快,來回只需三分鐘,還有四分鐘的通話時間。”
江野:“要是沒找到電話怎麽辦?”
“那就馬上回來,我們一起跑到南門呼救,如果真有人過來,應該不會走太遠。”
江野點頭,轉頭拎起花盆就要去砸門。
“慢着!”季沉再次将他拉住,帶着他來到花房底部。
“乾嘛?我又不會遁地!”江野急道。
季沉撥開花房底部散亂的簕杜鵑花叢,赫然露出一排梅花形腳印。
順着腳印往前,是一個小小的豁口,掩映在亂叢之中。
“走這裏吧,萬一……我們還有退路。”季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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