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3 高燒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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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高燒不退】

江野看看阿May,又看看燒得迷糊的季沉,一時呆在原地。

剛才的一幕,季沉都看在心裏,只是太過虛弱不想說話。

如今阿May提出如此無理的要求,他沒有理由繼續沉默。

從小到大,他一直很讨厭欠別人人情,尤其是這麽大的人情,尤其是對江野。

一瓶退燒藥,不值得用一個人的尊嚴來換。

季沉掙紮着拉住江野的衣角,艱難道:“……別聽她的。她是剛才露出了窘态,想故意羞辱你找補回來。”

江野:“可是你燒得這麽嚴重……”

季沉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不過是體溫高一點而已,死不了。生理上的疼痛忍一忍就過去,但精神上的損傷,一旦形成,”

他表情扭曲,好似咽下了一口苦水,“很難恢複。”

然後轉向阿May,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她損傷了我的身體,又想摧殘你的靈魂,簡直……其心可誅。”

阿May:“你哪裏都好,就是聰明得過了頭。”

季沉冷笑:“誰讓我跟你一樣,內心敏感得跟豆腐渣一樣呢?”

他與阿May對視數秒,好似扒開了皮囊,看到了彼此跳動的心髒。

季沉虛弱卻咄咄逼人:“……江野的赤誠是一面鏡子,你照見了自己的樣子,卻又不接受它的醜陋,于是惱羞成怒——”

阿May臉色由青變白,又由白變紅。

她忽地起身,掄起皮鞭對着季沉就是一頓抽打:“好好一個男人,長了一張賤嘴!”

季沉當即倒地不停抽搐,剛愈合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阿May似乎還不夠解恨,想要繼續打。

江野:“別打了別打了!再這樣他會死的!”

季沉嘴角流血:“你叫她打,打死我才好,她除了虐待我們還會什麽?她根本就是一個懦夫,一個loser……她就是想把我們碾作塵土,變成跟她一樣腐爛的污垢!”

阿May全身顫抖,像一臺年久失修的洗衣機。

窗外暴雨如注。

一道閃電照亮了整間劇場,天地之間褪成黑白兩色。

驚雷接踵而至。

阿May面部肌肉不停抽動,發絲在風中飄揚:“說說說,叫你還說!”

說着掄起皮鞭再次上前。

季沉自己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跟阿May對抗,

但他知道,一旦人的某樣東西被碾碎,就再也無法複原。

他不想江野因為自己,變成那樣。

正當季沉閉眼咬牙,仰頭迎接最後的暴擊時,耳邊忽然響起了三聲清脆的叫聲。

“汪!汪!汪!”

江野一個滑跪,擋在季沉前面。

“汪!汪!汪!”

“汪!汪!汪!”

他眨眨眼睛:“這下可以了嗎,May姐?”

季沉和阿May均怔在當地。

季沉痛心疾首:這個江野,怎就如此輕易出賣了自己的尊嚴?

阿May則目瞪口呆,似乎不願意相信,一顆水晶心真的就這樣被她親手打碎。

江野匍匐在地:“好啦,叫完了!你快點拿退燒藥來!”

“我說你愣着乾嘛?咋滴大姐玩不起嗎?”他嘴角勾起一抹痞痞的壞笑,“要不要我再給你掉幾顆眼淚?”

阿May氣急敗壞,瘸着腿過去翻箱倒櫃,扔了一瓶布洛芬過來。

江野一把接住,倒出幾顆塞到季沉嘴裏。

後者差點噎死,眼睛瞪得老大:“江野、你怎麽、咳咳——這樣?”

“我怎麽樣了?這不是給你要到退燒藥了嗎?”

“你、你不在意、咳咳——自己的尊、尊嚴嗎?”季沉喉嚨哽了半天,終于将藥片全部咽到胃裏

“你們太小看我了。”

江野吐吐舌頭,

“我的尊嚴,才不會因為一聲狗叫而折損。只要能守住要護的人,學狗叫又算得了什麽?”

他握起雙拳做小貓狀,“我還會學貓叫呢!喵喵喵喵喵!再來個毯子拜托——喵~”

阿May無可奈何,扔了一張破床單過去,眼一瞪:“睡覺!”而後自顧自爬到木板床上背身躺下。

季沉哭笑不得。

窗外風雨大作,樹木嘎吱作響,不時傳來枝葉斷裂聲。

米克拉像一個看不見的巨人,緊緊拽住雨林,試圖将其整片從地球上連根拔起。

然而植物自有堅韌。

它們根系相連,雖有些許折損,最終還是抗住了風暴。

燈熄滅,夜色漆黑。

嗅着植物斷裂的青氣,季沉枕在江野腿上,透過對方堅毅的下颌線,看清了一樣東西。

一直以來,他以為自己讨厭江野,是讨厭他的粗野,他的魯莽,他的蠻橫和笨拙……

然而實際上,他讨厭的,是江野映襯下的自己:

自私、陰暗、算計與懷疑。

這些東西原本悄無聲息地隐藏在暗處。

但只要江野這團火焰在,它們立刻就躁動了起來,紮得他渾身不自在。

季沉以為阿May舉起一桶冰水迎頭澆下,江野這團火就會變成一灘煤渣,卻沒料到,他其實是一顆小太陽。

——阿May掄起鐵拳,不僅完全打到了棉花上,還閃到了自己的手腕。

季沉嘴裏殘留着藥片,卻并不覺得苦澀。

退燒藥很快起效,他全身開始發汗。

他裹緊單薄的床單,無聲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身體上的疼痛固然難受,但看到阿May氣急敗壞的樣子,卻是真的爽。

黑暗中,他感覺到江野的手,輕輕地、極其短暫地回握了一下。

他也加重了手中的力度。

沒有言語,但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從今晚開始,有些不一樣了。

***

第二日清晨,雨沒下了;風還沒停透,刮在臉上濕漉漉的。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園內樹木枝乾有一半被折斷,傷口慘白,散發着近乎悲怆的青腥氣。

阿May手持皮鞭,機械地指揮江野清理攔路的斷枝。

一夜狂風暴雨,牆壁會不會忽然坍塌呢?

那麽多粗壯的樹枝折斷,難道就沒有一根砸到牆上嗎?

江野在心裏想着,但他知道那不可能。

如果王國有漏洞,阿May心思如此缜密,絕對不會放他出來。

事實上,早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就已經提前巡視了一圈,确保安全上沒有大礙,才叫江野出來清理垃圾。

就這她還不放心,還給江野拴上腳鏈。

走的時候季沉還在睡覺。天快亮的時候他又燒了起來,吃了一點退燒藥又睡下了。

得快點清理,阿May說了,不乾完活兒不準吃飯。24小時了,季沉只吃了一個雞蛋。

江野揉揉夜裏被季沉枕得發麻的大腿,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上一次他就是出去找吃的,回去晚了,妹妹高燒過重,失去了左耳的聽力。

他不想再重蹈覆轍。

二人很快來到花房後面。

簕杜鵑被吹得東倒西歪,露出底部的豁口。

糟糕!秘密通道被發現了!

阿May狐疑地看了一眼江野。後者低着頭正盤算怎麽應對,恰好橘貓大黃迎面蹿出來,吓了阿May一跳。

“該死的貓!早晚饒不了你!”

她撿起一塊石頭,朝大黃狠狠砸去。

江野擔心它受傷,趕緊學狗叫恐吓,吓得橘貓光速逃跑。

它看上去并無大礙,只是精神有些萎靡,想必在裏面躲了一夜的風雨。

快走,遠離這個可怕的地方。他在心裏說。

阿May想起了什麽,鑽進花房裏面查看。

花房內部被摧殘得不成樣子,植物們東倒西歪如同喝醉了一般。

雞們縮在籠子裏瑟瑟發抖,見人進來咯咯叫着求救,阿May命令江野将雞歸回原位。

雨林兜蘭被提前收進了工具間,但阿May沒有考慮牆壁上的漏洞,只挂住了門,并未用重物阻擋。

果不其然,工具間的門被吹開了一條縫。

阿May将江野鎖在花房底部的柱子上,命令他清理附近礙眼的灌木,随後快步走向工具間。

裏面傳出了幾聲尖叫,江野聽得膽戰心驚:肯定是兜蘭受傷了。

那可是這個瘋女人的心尖尖,她心情不好,他們也會跟着遭殃。

簕杜鵑花叢生有尖刺,不能直接用手薅。

江野沒有工具,只能看看附近有沒有趁手的樹枝。

環視周圍,均沒有合适的。正當他放棄的時候,驀然看到牆邊有半根樹枝,斜插在土黃色積水中。

水窪很小,也就臉盆那麽大,飄着許多爛葉子。

鐵鏈長度只有三米,剛剛好夠到水窪邊緣。

江野夠着身子撿起樹枝。出乎意料的是,這根樹枝居然比想象中長上三倍。

他捅了兩下,得到一個驚人的事實:這個水窪連通外界。

換句話說,牆下面塌了一個小洞,通向牆外。

江野心髒狂跳,退回來瞄了一眼工具房:阿May還在裏面忙着搶救她的“雲栖盞”。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念頭剛至,手已經伸到褲兜裏,掏出了之前珍藏的錫紙條。

老式鐵鏈腳鐐很好開,只要他想,10秒鐘內就能打開。

恍惚中,江野似乎看見阿蓮站在牆外招手,僅僅一牆之隔,鑽過去就是自由。

可是,季沉怎麽辦?

阿May說過,“你走了,我就抽了他的筋、剝了他的皮,挂在大門口……”

她那麽狠心,一定會殺死他的。

回去帶着他一起走?

不成。

這個漏洞之所以沒被阿May發現,是因為有渾濁的積水擋着。而現在,積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季沉的腳腫成那樣,還發着燒,根本沒辦法走路。

背着他?

不行。

自從醒來後,江野身體一直很虛,雨林危機四伏,他自己能不能走出去都不好說。

可是,阿蓮還躺在病床上,眼巴巴等着哥哥帶她治病。

可他比誰都清楚,這是自欺欺人:

從這兒下山,找人,再帶人上來,阿May有足夠的時間做任何事情。

我能想到,阿May就想不到?她得了絕症,估計早就不想活了。

可是,那又能怎麽樣呢?

阿蓮還在等着他救命,聰明如季沉,肯定會理解的吧。

他可以為了季沉學狗叫,卻無法用阿蓮的命去賭。

更何況,護林員很快就會過來,看見血手印,就會救下季沉。

血手印風險太大,護林員來了未必能看到,看到了不一定會在意,在意了未必能識破,識破了未必是阿May的對手。

阿蓮在等我。

我發過誓,一定要照顧好妹妹。

說不定阿May只是虛張聲勢,我走了,季沉對她而言只會更重要,不會有性命之憂。

撫摸着胸前的銀蓮吊墜,江野中邪般朝洞口走去,腳上的鐵鏈嘩啦響。

他蹲下身子,假裝清理草叢,咔地一聲打開腳鐐,拴在一棵簕杜鵑的根部。

鐵鏈繃得筆直,依靠簕杜鵑的慣性還在輕輕晃動。

從阿May的角度看過去,江野好像還在花房後面忙活;實際上,他半個身子已經鑽進了泥坑。

江野小時候沒少鑽狗洞,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意識到時,上半身已經鑽出牆外。

雨後清冽的空氣湧進肺裏。好久沒有這麽暢快呼吸了!

牆外不遠處躺着一棵大樹,昨晚它被臺風連根拔起,歪倒了。

樹離牆其實還有一段距離。

是它倒伏的根須,掏松了老牆根,漏出了這麽個窟窿。

透過密林,依稀可見泥濘的山路。

雖然中途被山洪沖斷,但只要往外走,一天、兩天,終有一天能走出去。

真正的自由就在眼前,可他卻挪不動腳。

江野的眼前,浮現了季沉的臉。

臨走的時候,他還在發汗,整個人縮在床單裏,像一張浸了水的紙。

還有半夜,他回握自己時手的溫度,那麽熱烈、滾燙,一如他拼命護住自己尊嚴的樣子(雖然不需要)。

阿May會怎麽對待季沉?

季沉又能撐多久?

為什麽感覺心髒好像空了一塊,還呼呼往裏灌着涼氣?

就在這時,花房工具間的方向,傳來阿May的吆喝聲:

“江野!你死哪兒去了?活乾完了沒有!”

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正朝着牆洞方向而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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