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計劃能奏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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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好像停了,只有心跳,在耳邊咚咚作響。
明明只是前同事,盡到責任就好,為何挪不開腳?
我是阿蓮的哥哥,不是什麽聖人。
江野想不通為什麽,但直覺告訴他,不能丢下季沉。
就像假如能回到十五歲那個雪夜,他不會丢下阿蓮獨自出去覓食一樣。
時光機沒有,但洞口還在。
現在折返還來得及。
江野頭一擰,又從洞口鑽了回去。
“來了來了,這些刺剌剌的簕杜鵑可真難搞!”
他抖抖鐵鏈,故意擡高音調,應和着阿May不耐煩的詢問。
阿May的腳步聲停下:“趕緊的,花房裏還有好多東西要整理!”
江野靠着冰冷的、濕漉漉的牆壁滑坐下來,吐出一片爛葉子,大口喘着氣。
他扯下簕杜鵑上的腳鐐,重新戴上後,坑裏的積水已經下去了許多,但尚未露出洞口。
他朝上面丢了一些簕杜鵑斷枝,又抓了幾把泥土和樹葉蓋上,企圖蒙混過關。
聊勝于無吧。事到如今,只能這樣了。
他實在沒辦法放棄如此重要的一個逃生通道。
透過灌木縫隙,他看到阿May又回到工具房,繼續心疼她的花,對這邊發生的一切似乎毫無察覺。
花房柑橘香味重現,剛才短暫的“越獄”仿佛是一場白日夢。
可身上的泥水告訴他,是你的選擇,讓你重回地獄。
江野脫下上衣,扯過水龍頭迎頭澆下,迫使自己冷靜。
阿May探頭出來,愠怒道:“乾嘛突然洗澡?”
要不是她懷裏還抱着兜蘭,估計已經一個大耳刮子扇過來了。
“太熱了。”江野甩甩頭發。
來植物園大半個月了,身形消瘦後,腹肌更加明顯。
或許是良好的身材起了作用,阿May的怒氣值并未持續增長。她喉嚨動了動,罵人的話咽了下去。
“快乾活,花房裏還有很多東西要收拾!”
說完回工具房繼續搬運。
江野扶起花架,沖洗乾淨後,将花盆放到架子上擺好。
“小兜啊小兜,你說我是不是傻呢?”他對蘭花嘟嘟囔囔。
轉而又自言自語:“嗨,江野啊江野,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真是太好笑了。”
這麽好的機會,他出去了,又回來,要是說一點點後悔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他捶了一下胸口,銀蓮吊墜硌得有些疼。
他之前痛恨季沉的優柔寡斷,現在居然變成了跟他一樣的人。
江野不明白的是,之前之所以能夠迅速做決定,是因為他心裏的天平只有一端放了東西,那就是妹妹阿蓮。
他所有的決定,都是圍繞她進行的。
而現在,天平的另一端似乎有了新的東西。
江野将它定義為江湖道義。畢竟季沉在海裏救了他一命,他不能不仁不義。
如果就那樣逃跑,阿蓮也會看不起我的吧。
他輕輕噴水,小心翼翼用衣角給幸存的花朵擦去昨夜的污垢。
“好啦,做好的決定就不要再後悔啦!”
江野拍了拍兜蘭萎靡的葉片,
“你也是,雖然折了一朵花,但還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千萬別放棄哦!”
“你在嘟嘟囔囔什麽?”
不知道什麽時候,阿May悄無聲息地站到了身後。
江野吓了一跳:“沒、沒什麽,我在安慰它們。”
“是啊,多可憐。”阿May的眼神看向虛空,眼角有些濕潤。
江野猜測,她可能想起了那位跳樓自殺的“同擔”,那個真正的“阿May”。
“你放心,後面我會好好照顧它們的。只要根還在,花還會再開的。”
他半真半假地安慰。
面前女人的情緒,就是蘭納植物園的天氣,他可不想被“殃及池魚”。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感性?還安慰起花兒來了。”阿May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身上怎麽還出血了?”
“被它們剌的。”江野指了指外面的勒杜鵑花叢,心虛道,“這花兒長了很多刺,你可得小心點。”
刺那麽多,你可別親自清理,等我來。那樣你就不會發現牆根下樹枝蓋着的豁口了。
“辛苦了。”阿May總算說了句人話。
好在她沒有繼續懷疑,跟江野一起收拾。
大約半小時後,花房內部基本恢複到臺風之前的樣子。
江野肚子咕咕直叫,兩人也都累了,阿May帶他回小劇場休息。
路上,江野瞄了一眼牆根。
小水窪積水降下去了一半,洞口上方隐約露出來一點,巴掌大的一塊,黑乎乎的。
好在上面有不少枯枝敗葉,又有簕杜鵑“屍體”掩護,因此并不十分明顯。但經不住靠近細看。
哎。只能祈禱阿May別注意那邊了。
路過“回字形”庭院的時候,江野撿了一朵鳳凰花,偷偷藏在懷裏。
咣當一聲,舞臺上鐵籠落鎖,他和季沉又見面了。
“你們等下,我去煮點東西吃。”阿May轉身去了隔壁廚房。
季沉嘴唇白得吓人,乾裂出好幾道口子。
江野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好,不太燙。
喂了一點水後,季沉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你怎麽沒穿衣服?”
這下輪到江野翻白眼了:**我身上那麽多傷痕,全身濕透,你就看到了我沒穿衣服?
他沒好氣地把那朵鳳凰花丢過去,背過身使勁抖開洗過的上衣
“背上怎麽還有傷?”
好。可以,總算看到我身上的傷了。
江野誇張地龇牙咧嘴,看了一眼門口,确認阿May不在後說:“是啊,被磚頭剌的。”
季沉面露疑惑。
江野附在他耳邊,風輕雲淡地講述了剛才短暫的“越獄”。
“我探過路了,等你腳傷好後,咱們就——”他食指和中指交替,在地上做了一個“跑路”的動作。
季沉瞳孔震驚:“你怎麽不,”他舔了舔嘴唇,聲音低到幾不可聞,“先走?”
江野:“我走了,你怎麽辦?”
季沉怔住。
空氣忽然安靜,氣氛莫名變得詭異起來。
江野頭一擰,将濕衣服挂到鐵籠頂部的欄杆上:
“你不喜歡欠人情,你以為我喜歡嗎?”
“海裏的時候,沒有你拉我一把,我早死了。”
季沉:“那不一樣……”
“差不多,”江野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确實也有點後悔。但沒關系——”
他壓低聲音,幾乎用口型在說:
“大門有血手印,牆下有狗洞,這一次咱們肯定能成!”
他拉起季沉的手,興奮得兩眼放光:“一命還一命,過幾天出去後,咱倆就扯平啦!”
“不過你得好好吃飯,好好養傷,吃飽了——”
“——才好打架。”季沉挺直脊背,接下了這句話。
***
6月25日,晴。
臺風已經過去六日。
園中平靜得可怕,大公雞也不叫了。聽江野說,阿May嫌它吵,前兩天給殺了。
在江野的悉心照料下,季沉腳趾基本愈合,長出了一片米粒大小的軟指甲。
阿May那個綠色藥膏也很有效。
總而言之,他走路已無大礙,但仍一瘸一拐。
這是季沉故意營造出的假象,為的是麻痹阿May,讓她放松對自己的警惕,好在逃跑的時候不拖後腿。
每個夜晚,他都在心裏盤算,推演護林員上門時的各種可能性,并給出對策。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護林員被阿May收買,“血手印計劃”曝光,二人被毒打一頓罷了。
跟逃生相比,這點賭注不值一提。
只要牆根的洞還在,他們就還有機會。
然而,現實情況還是超出了預料。
護林員是在下午三點上門的。
當時季沉和江野正在小劇場表演。阿May看得津津有味,腕表忽然滴滴叫了起來。
“怎麽又來了?”
她臉色大變,将季沉和江野反手綁在帷幕後面,鎖好門後,匆匆趕往南大門。
有了上次護林員進來的經驗,這次她長了個記性,給二人嘴裏塞上了兩塊破抹布。
不多時,透過帷幕縫隙,窗外出現了兩個身影。
一個是阿May,另一個看裝扮應該是護林員,但跟上次不是同一個。
這次的更年長,大約四五十歲的樣子,古銅色皮膚,但明顯能看出幾分華人血統,有點像港星任達華。
二人邊走邊聊,正向回字形院落走來。
令人驚喜的是,護林員這次居然用的是華語。
季沉和江野對視一眼,面露喜色:
交流沒有障礙!求救的希望又大了一點!
阿May和“任達華”一起檢查院落門窗。
江野用胳膊肘碰了碰季沉,好像在問:要不要現在行動?
季沉示意他少安毋躁,先聽聽兩人的對話,摸摸底。
作為綁架者,阿May不希望外人入園。對于護林員,她肯定是能擋則擋。但現在人進來了,說明肯定有阿May推不掉的事。
季沉保持沉默,就是想看看這位護林員的成色:
他是真的看到了血手印,懷疑上了阿May;還是跟上一個護林員一樣,想趁機敲阿May一筆竹杠。
如果是前者,需要巧妙地向護林員傳遞信息,将行動的危險系數降到最低。
如果是後者,現在跳出來呼救,就是找死。
門外對話還在繼續,季沉和江野豎起耳朵聽。
阿May熱情地給“任達華”水壺接滿,又塞了一包香煙:“黃叔您這次怎麽親自來了?咋都呢?”
黃叔灌了一口水:“上次下山時,咋都被一只眼鏡王蛇盯上了,跑的時候沒注意腳下,掉下山崖摔斷了腿。”
阿May驚訝:“十幾年的護林員了,還能着了道?”
“是啊,咋都這還算幸運,保住了一條命。上次我們巡山,發現一具屍體,身上吸滿了螞蟥。說是馬蜂蜇暈後,被螞蟥吸乾血而死。”
“坤伯死後,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可要小心點。牆和網都還好吧?”黃叔點燃香煙,“可別再叫野獸毒蛇再進來了。”
阿May:“不會。都好好的,我還在外圍撒了硫黃,它們不敢進來。”
“是吼,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你還挺小心的,現在都雙管齊下了。不僅加固圍牆通了電,還……”
阿May打斷他:“還在門頭按上雞血手印辟邪呢!”
季沉心中涼了半截:
完了這個阿May太會狡辯了!
江野辛辛苦苦留下的血手印居然被狡辯成了雞血!
不知道這個護林員會不會信她。
只聽黃叔大笑:“別說,剛敲門的時候看到真吓我一跳,以為鬧鬼了。”
“小時候跟村裏的阿嫲學的,不管有沒有用,求個心安。”阿May鑽進廚房,拿出一只宰好的雞,“血放完了,雞您拿着。仔仔身體不太好,多給他補補。”
黃叔推辭。
阿May繼續勸說:“自家養的雞,不值錢。之前坤伯猝死,辦理植物園産權變更,黃叔幫了不少忙,還沒好好感謝您。”
黃叔這才接下公雞,搓搓手指指屋內:
“要不要幫你每間房都看看,排查一下?現在這世道,鬼不可怕,人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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