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變身】
關燈
小
中
大
俯身鑽洞。
恍恍惚惚中沒對準位置,季沉的背部被粗粝的磚塊劃出一道道細而深的口子。
紅色血滴在尚未乾涸的泥土中,一顆顆洇開。
鐵鏽味直沖大腦,頭暈目眩的感覺,與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季沉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為什麽愛上表演。
那是八歲時,跟父親學的。
在父親成為市話劇團演員之前,他曾出演過不少電視劇,小有名氣。
當然,這是季沉後來聽導師說的,他是父親的大學室友。
在導師口中,父親是一名天才,專業成績年級斷層第一。
在學校的推薦下,他獲得了一些演出機會。雖然大多數是配角,但父親已經非常滿足,即使角色一句臺詞都沒有,也會認真準備。
他經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
這樣一晃就過了十年,小演員變成了老演員。
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他被一名知名導演看中,點名要他演一部歷史劇的男二,一位被貶邊疆,成為馬前卒,最終成功逆襲的武将。
父親很重視這次機會,不僅将臺詞背得滾瓜爛熟、撰寫人物小傳,還吃透原著,研究劇中的歷史朝代,用心整理成三大本厚厚的感想心得。
終于,他迎來了第一場戲。
主角是一位人氣很高的年輕演員,用現在話說,新生代偶像。
那位演員同時接了好幾部戲,穿梭于不同劇組,與父親對戲時常常不在狀态。
為戲癡迷的父親不知道對方在軋戲,只是覺得他沒有好好對待演員這個職業。
他不能忍受對方不專業的态度,終于借着一次機會爆發了出來,并現場指導對方該如何控制情感,如何用臺詞表達情緒。
這一幕被一位蹲守劇組的“狗仔”記錄下來,惡意剪輯後發到網上,随後迅速引爆輿論。
粉絲們指責父親是“戲霸”“耍大牌”“倚老賣老欺負新人”,還到劇組拉條幅,寫着“xxx滾出去!”并揚言,只要父親在,他們就會抵制該劇,
最終資方抵不住壓力,找了一個借口将他趕出劇組。
那位導演覺得對不起父親,動用人脈,給他找了一個老家話劇團的工作。
可是父親已經意志消沉,又不懂小地方的人情世故,最終被邊緣化,成為一名坐辦公室的文職,再也上不了舞臺。
為逃避現實,他整日酗酒,喝醉了就開始演戲,沉浸在曾經扮演過的不同角色中;有時念詩,有時唱戲,有時還舞刀弄棒。
好面子的母親終于不堪忍受,帶着小季沉回娘家生活。
在外婆家,小季沉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好好學習,別像你爹那樣,當什麽演員。”
一次父親穿戴整齊,說自己已經洗心革面,接母子二人回家生活。
當時剛好母親有事,父親先帶了他回家。
父親準備好飯菜,母親卻遲遲未歸。
後來季沉才知道,是娘家親戚攔住了她:“叫他把孩子帶走就好了,你還年輕,還可以再找。”
父親就那樣在桌邊正襟危坐,菜都涼了依舊在等,還不許小季沉吃飯。
終于,午夜12點的鐘聲響起。
他忽然起身,叫小季沉好好吃飯,看着孩子吃飽喝足後,轉頭下樓買了烈酒,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小季沉去給媽媽打電話,那頭久久無人接聽。
沒人管他,他就自己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不知道幾點,小季沉忽然醒來,聽到父親在衛生間拖着哭腔高唱: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最後一個“何”字振聾發聩,然後戛然而止。
小季沉忽然意識到,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可他不敢去開門,生怕一開門,想象中的噩夢就變成了現實;
但他又擔心父親,進退兩難之下,就像中了邪一般無法動彈,死死盯住衛生間的門。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縫中溢出粉色的血水。
噩夢是真的。
小季沉再也忍不住,壯着膽子打開了門。
父親躺在浴缸裏,紅豔豔的血從腕上汩汩流出,甜腥氣伴着鐵鏽味兒直沖天靈蓋。
小季沉撲上去使勁搖晃:“爸爸,不要離開我……”
父親臉白近乎半透明。
他緩緩睜開眼睛,下眼睑肌肉抽搐了幾下,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
“孩子,別怕,你爸沒有死,是楚霸王死了……”
小季沉不懂,但聽說死的不是自己的父親,心裏多少沒那麽害怕了。
窗外泛起了魚肚白,暗藍晨光将血水照得格外绮麗。
父親伸手過來,試圖最後一次撫摸兒子的小臉,卻最終體力不支,重重垂了下去。
血,一滴一滴滴在白色瓷磚上,紅得令人心悸。
小季沉捉起那只手,試圖擦去血跡,卻越擦越多,搞得自己全身都是。
摸着父親越來越涼的身體,他忽覺得頭暈目眩,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或許是大腦的保護機制,這段記憶成了一片空白。
又或者說,他是在選擇性地遺忘,壓在潛意識的最底層,叫它不見天日。
但身體還記得。
從此他患上了暈血症,不能見大片面積的血。每次暈血後,都會做同一個噩夢,劇情各有不同,但主題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楚霸王項羽自刎”。
母親沒有告訴他原因,他也以為是自己體質特殊。
而且,這件事後,季沉get到了一個新技能:
當他想逃避現實時,便會假裝是另一個人。
這樣,真正的他就可以抽離出來,從旁觀者的角度去經歷這一切。
屢試不爽。
他就是靠着這個技能,應對母親的嚴厲、學業的壓力,以及同學們的孤立。
他有時是探險家,在密林中躲避野獸的追捕;有時是宇航員,在寂靜的太空中漂流;有時乾脆是小說裏的武俠人物,一劍就能劈開令人窒息的現實。
在那些時刻,真正的季沉可以抽離出來,飄到天花板的角落,冷靜地俯視正在經歷一切的“另一個自己”。
那個“季沉”會哭會怕,而真正的他,安全地待在旁觀者的位置,只覺得像在看一場電影。
慢慢地,他愛上了表演。
在角色中,他體會到抽離的快樂。
只是他掩飾得很好,因為他不想像父親那樣,被人當成“神經病”。
大家都說,他是天生的演員;就連季沉自己,也以為這是天賦,是老天爺賞飯吃。
直到二十年後,由一滴滴鮮血作引,在被異國植物園牆洞下的黑暗吞噬之際,猛然想起了一切。
原來一切都是有源頭的。
當年被困住的,不是父親,而是電視劇裏的那名武将。
打我的,也不是父親,是他飾演的反派角色。
父親還剩一口氣時,沒有跑出去求救的,不是自己,是項羽麾下的小兵……
對,我就是那個小兵。
是小兵不争氣暈倒了,延誤了救治時機。
是小兵害死了父親。
對,就是這樣。
而現在,鑽狗洞的也不是季沉,是白子安。
《踏霄》中的白子安。
他被惡魔抓住了,他要救厲無妄和他的妹妹,才會行此下策。
心頭憋住的一口氣忽然就順了。
江野扭頭:“季沉你沒事吧?怎麽在下面愣住了?”
季沉:“沒、沒事。”
他擡頭,鑽出牆洞。黑暗消失,光明重現。
“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季沉拍拍身上的泥濘。
“什麽?”江野問。
“7月25日之前,帶着你,演到阿May滿意。”季沉淡淡道。
他身上還滿是泥濘,走路的姿勢忽然就優雅了起來,隐約帶着一股仙氣兒。
***
江野當然沒有意識到。
他只當是季沉想通了,心裏滿是感激。
看到二人濕漉漉地回來,阿May只是淡淡地請他們坐下,好像二人是淘氣貪玩晚歸的孩子。
“回來了就好。”她系上圍裙,轉身去熱涼掉的飯菜。
晚餐的食材是一只母雞,半只紅焖,半只煲湯。
這個不用看,他們在牆外的時候就聞到了。
兩只母雞中,不知道哪只遭殃了。他顧不上心疼它們,埋頭狼吞虎咽起來。
熱湯熱飯最是撫慰人心,吃到嘴裏的那一刻,什麽煩惱也沒有了。
江野呼啦啦喝着湯,心想這樣也不錯,這種不用趕通告不用應付酒局的日子,就當是度假了。
如果7月25日之前,假期能結束的話。
***
第二日清晨。
陽光透過防盜窗,在季沉臉上切出明暗的條紋。
他靜靜地躺在墊子上,聽着雨林蘇醒的聲音:
鳥鳴,蟲嘶,遠處溪水,還有阿May在樓下廚房準備早餐的輕微響動。
公雞不打鳴了,母雞也只剩下了一只,沒那麽吵鬧了。
屋內有淡淡的甜香,來自牆角的薰香,一夜燃燒後,只剩下香灰。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于起身,去盥洗室洗了一把臉。
看着鏡中的自己,
這個曾經光鮮亮麗的面孔,現在被蚊蟲叮出紅點,下巴冒出青茬,眼下是濃重的陰影。
但眉頭緊鎖的樣子,竟比舞臺上精心設計的所有表情都更生動。
看着看着,季沉忽然明白了。
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掙紮,之所以徒勞無功,是因為他一直在用“季沉”的方式思考。
“季沉”是個精于計算的商品,是個權衡利弊的藝人,是個被困在頂流光環裏的傀儡。
但白子安不是。
他是阿May用偏執和幻想澆鑄出的藝術品,是存在于無數同人篇章裏的幻影,是一段無疾而終虛構情感的主角。
一直以來,“季沉”太過小心翼翼,披着“完美”的外皮,如履薄冰地行走在人世間,力求在各色目光中得到100分。
太累了。
這與世隔絕的熱帶雨林中,用另一個人的身份痛痛快快活一次,也不錯。
“演什麽白子安?”
季沉在晨光中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我就是白子安。”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蕩開,而後歸于平靜。一種比之前所有躁動都更可怕的平靜。
某種內在的開關被撥動了。
那些屬于“季沉”的焦慮、恐懼、對未來不确定性的籌謀,潮水般退去,留下空曠的沙灘。
另一個靈魂,正緩緩填補進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