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2 我是厲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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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我是厲無妄】

季沉正要往下讀,窗外傳來了阿May的聲音。

江野吓得身子一歪,差點倒在床上。

定下神來才意識到,那聲音是從樓下傳來,阿May在扯着嗓子喊他們吃飯。

“來了來了,在換衣服!”江野大聲應着阿May,回屋30秒沖了個澡(還是沒顧上刷牙)。

趁他洗澡的工夫,季沉讀完了帕桑的信,臉色越來越差。

“寫什麽了?”江野擦着頭發問。

季沉太陽xue青筋暴起,似乎在跟什麽搏鬥,最終還是平息了下來:“不怎麽樣。沒時間了,你下午自己看。”

“怎麽還不下來?”阿May有些不耐煩,走上來咣當樓梯口的鐵門。

江野随口答應着,将信封小心塞到床板下。

廊外雨還在下。

山上霧氣很重,像伺機入侵的野獸。

季沉拉住他,顫聲道:“你……一定要小心。”

江野一臉迷茫:“小心什麽?”

季沉嘆了口氣:“外面魔氣太重,小心……別弄丢了自己。”

樓下餐廳。

午餐是河粉,還有速溶橙汁。

餐桌上,阿May夾着筷子,總結二人近期表現。

“季老師現在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即使穿着便裝,也俨然就是白子安本人。”

“江野,這麽久了你一點長進都沒有。從現在開始,生活中你也要把自己當成厲無妄。”

江野吐吐舌頭:“現在不還是二狗嗎?”

“那就把自己當成二狗。”阿May白了他一眼,“但你要明白,二狗的本質是厲無妄,他早晚要醒來,否則一切都沒有意義。”

江野認真品着橙汁,敷衍地打着哈哈。

橙汁真好喝,就算是速溶的,也好久沒嘗過了。

季沉岔開話題:“下一場我想這樣……”

“吃飯吃飯,怎麽開起會了?”江野放下杯子,“我不是不想演——”

阿May一巴掌掀翻他的餐盤:“我是不是說過,不要提‘演’這個字哦!永遠記住,你就是厲無妄。”

一杯橙汁打翻在地。

“咱們最近不是相處的挺好,你怎麽說翻臉就翻臉?”江野氣壞了,“你之前不也說過‘演’嗎?我就是一個口誤。”

“小狗不乖,學會頂嘴了。這樣會沒有糖吃哦。”阿May盯着他胸前的蓮花吊墜,“我記得,你妹妹最喜歡吃椰子糖吧?不知道7月25日還能不能吃得到呢。”

江野瞬間腿軟:“May姐你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這一次吧。”

“我也不想找事,可惜覆水難收。”阿May看着灑了一地的橙汁,眼珠一轉,“要是這些橙汁能像你說的話一樣,一滴不剩地收回去,我就原諒你。”

江野目瞪口呆:“這怎麽收?”

“果汁本來是要喝到肚子裏的,舔乾淨,就不算浪費。”

江野暗罵了一句。

“不舔也沒關系。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我也舍不得你們提前走呢。”阿May笑道,“要做趕緊做,一會兒我可能就改變主意了哦。”

舔地板固然丢人,但不能在7月25日之前出去更加可怕。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都學過狗叫了,還怕你這?

“好好好,我投降還不行嗎?”江野舉起雙手,趴到地上做勢要舔。

“慢着。”阿May用腳擡起他的下巴,“我改變主意了。”

她看向季沉,勾勾手指,“你,來喝。”

季沉好似神游天外,無動于衷。

阿May從傾覆的果汁上踩了過去,橙色液體混上灰塵,變得污濁。

“怎麽,你不願意?”她手裏把玩着腕上的電擊遙控器,“白子安,你徒弟犯了錯,當師父的,是不是該替他受罰呀?”

季沉神情呆滞,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我數到十,不喝的話,可就要開始懲罰了哦。”

神經病啊!

明明知道季沉有潔癖,還叫他舔地板!

“10、9、8……”阿May開始倒計時。

果汁中的糖分很快吸引來許多蟲蟻,季沉盯着地上的果汁,凍僵了似的一動不動。

“你不喝也可以,就是厲無妄的妹妹,可就沒救了哦。”阿May循循善誘。

季沉的腰彎了下去。

“5、4、3……”

伴着一聲驚雷,季沉撲通跪在地上:“我有錯、我有罪,我殺了厲無妄、又沒教好二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大雨傾瀉而下,又一道閃電降臨,在季沉臉上過度曝光。

江野知道,他這是在給自己找理由呢。

人面對不公時,只有找一些理由,才能讓自己接受。

“季老師,你別喝,我來!”江野撲到地上,不管不顧地開始舔地板。

季沉跟他不一樣。

他是個小混混,季沉是個寧折不彎的謙謙君子,還有那麽嚴重的潔癖,怎能跪在地上,像狗一樣舔地板?

最重要的是,他不願季沉替自己受過。

阿May踹了他一腳:“叫你喝了嗎?”說着往橙汁裏啐了一口痰,“再搶,就再加點料!”

雷聲轟隆而至。

季沉推開江野:“無妄,你本是天不怕的混世魔王,不應該墜入凡塵成為二狗。你做錯了事,為師理應替你受過,但是,你一定要記住自己的身份……”

“啰裏八嗦!”不知是嫌他動作慢,還是嫌他話多,阿May一把将他的頭摁到髒污之中。

季沉滿臉污垢,表情扭曲地舔着地板上的髒污;舔着舔着身子一抖,剛舔下去的果汁連同剛才吃下的河粉,一起噴湧而出。

阿May不管不顧,又按着他的頭,強迫他吃自己嘔吐出的穢物!

江野再也無法承受,抱住阿May的腿:“May姐,你別這樣——”

“還敢攔我了!”後者惱羞成怒,使勁踹他,“叫你頂嘴!頂嘴!”

無影腿接連而至,江野猛然想起,這場鬧劇本由那個“演”字而起。

他不該頂撞阿May,不該說自己在“演”厲無妄。

他拽着阿May的褲腳磕頭哭喊:

“May姐,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頂嘴了!從現在開始,我就是厲無妄……”

阿May這才收手:“很好。無妄。這樣才是乖寶寶。”

她用拇指揩去江野臉上的淚痕:

“別太往心裏去,這都是為了你好。你也想早點完成任務不是嗎?這樣可以幫你早點入戲。”

自己着實有惰性,才害得季沉無辜受過。

江野:“May姐說得沒錯,我以後都聽您的!只要能早點出去,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阿May滿意地點點頭:

“發你說一萬遍‘我是厲無妄’。”

“以後每天早起和睡前,都要對自己說‘厲無妄你好’‘厲無妄晚安’,我會抽查作業。做不好的話,就不要怪我對你師父無情哦。”

“千萬不要耍花腔!要記住,我不喜歡狼,只喜歡乖巧的小狗。”

江野心頭一震:這話跟經紀人之前說的一樣。

“觀衆喜歡狼的樣子,并不喜歡狼的性格,投資人也是。”經紀人紅姐說。

原來到處都是一樣的。

天大地大,居然沒有一個地方能容下江野的野。

江野跪在地上,仰頭看着窗外的無邊雨幕,一遍又一遍地機械地重複着那句“我是厲無妄”;季沉嘔吐到虛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阿May收拾完廚房出來,打了一個哈欠:

“剩下的回屋念吧,我要去午休了。要記得,一句都不能少哦。”

一頓午餐就吃得這樣稀裏嘩啦。

淋着雨,江野和季沉回了屋。

本來興高采烈等着一起揭開帕桑的真相,如今卻變成了兩只落湯雞。

季沉失去了白子安的神采,佝偻着身體上樓。

樓梯口鐵門哐當上鎖,江野回到自己的房間,大叫了幾聲“我是厲無妄”,後面聲音變小,聽聽外面沒有動靜,就不再說了。

他從小就不是個好學生,老師布置的作業從來沒有完成過。

反正阿May也聽不到,還真能一句句去數嗎?

躺在平板床上,隐約聽見季沉在反複刷牙、洗澡,一直一直洗。

潔癖症又犯了。

這麽久,皮都搓破了吧?牙龈也會流血。

江野心如刀割。

他為自己的魯莽感到懊悔。

江野像往常一樣敲了牆壁,想找季沉商量,可對面寂靜無聲。

他眯着眼睛看,隔着模板縫,瞄見季沉已經披發盤腿坐定,呼吸吐納,似乎正在努力,将午餐時不幸吸入的“魔氣”排擠出去。

神人。

不過也好,如果這樣能讓他的痛苦減輕的話。

正出神間,桌上的對講機忽然叮鈴鈴響起來。

江野按下接聽鍵。

阿May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怎麽不念了?一萬遍‘我是厲無妄’,少一句都不行!”

“不要想着糊弄我,實話告訴你,我對你們一清二楚,你們撅起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麽屎。”

……

吵死了。

江野捂住耳朵,又開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句“我是厲無妄”。

自從上次精心策劃的逃亡失敗後,他對阿May産生了一種畏懼:此人深不可測,絕不是他這種小角色能應對的。

要乾啥就乾啥吧。

她說得沒錯:他們三個的目标現在是一致的,那就是早日達成“神魂交融”的任務。

既然無力對抗,那就全身心交付吧。

“我是厲無妄!我是厲無妄!我是厲無妄!……”

第一百遍時,他覺得荒謬;

第五百遍時,舌頭麻木;

第一千遍時,“厲無妄”三個字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嘴裏滾動;

……

再往後,他會偶爾愣住,想不起自己原本要叫什麽。

直到最後,呢喃着睡着,甚至在夢裏也反複說着這句話……

“我是厲無妄……我是厲無妄……我是厲無妄……”

他不知道,一牆之隔、正在床上打坐的季沉,無聲地流下眼淚。

“江野,你要是也淪陷了,我們就徹底完了……”

藏在心裏的季沉吶喊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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