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買一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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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眼前的帷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閃着光的祥雲。
江野耳邊浮現先前白子安與阿May的對話:
白子安:“我們怎麽知道,什麽時候神魂合一了呢?”
阿May:“看見紅色祥雲,便算入了境,之後叩拜即可。”
江野揉揉眼睛:還真TM有祥雲啊?
恍恍惚惚之中,現實的邊界逐漸模糊:
難道我真的穿越到了仙俠世界?還是說,這個世界本就是《踏霄》的,我就是厲無妄,江野是他産生的幻覺?
不可能,剛才明明還在小劇場。
但眼前的一切怎麽解釋?
難道是石脈藤有毒?
那為什麽阿May看起來一切正常?
正想着,眼前又飄過來一朵“祥雲”。
江野下意識伸手去摸,撲了個空差點掉下臺去,吓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嗝——嗝——嗝——
江野沒忍住,像個大公雞一樣,接連打起嗝來。
阿May揮揮手趕走面前的空氣,嫌棄地剜了他一眼,仿佛在說“真煞風景”。
江野聳了聳鼻尖:石脈藤苦味中,混着小雞炖蘑菇的香味兒。
媽的,這不會是我吃到的最後一頓飯吧?味道還不錯。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小雞炖……蘑菇?
眼前的幻境,難道是蘑菇導致的?
那蘑菇看起來平平無奇,誰知道會不會跟阿May一樣,外表看起來人畜無害,其實是朵奇葩呢?
可吃完晚飯都三四個小時了,剛才怎麽沒反應?
難道是?
電光石火間,江野想明白了怎麽回事。
江野想起陪妹妹看病時,醫生的叮囑。
——蘑菇和石脈藤單吃都沒事,混合到一起,就有問題了。
江野掐緊手心,指甲深嵌進肉中。他利用疼痛穩住心神,不叫自己着了阿May的道。
念之所急,眼前景物已經變了樣,祥雲還在,卻沒了先前的光澤。
白子安眼神迷離,興奮大叫:“我看到祥雲了!無妄,快跪下行禮,叩謝上天!”
祥你個頭啊!
眼前的哪是祥雲,分明是索命的三尺紅绫!
阿May手裏的那根,應該就是機關吧?只要她勾勾手指,就會要了他們的命!
怎麽辦?怎麽辦?
江野焦慮地看向左側。
窗外風雨大了起來,晃蕩得窗棂咣咣直響,可終究是差了點火候,沒能進得了屋。
他雙腿直抖,剛才喝水喝多了,小腹酸脹得要命,情急之下脫口而出:“May姐,我想尿尿!”
阿May剜了他一眼:“尿什麽尿!祥雲易散,堅持一下,馬上就結束了!”
她喝令江野下跪行禮,後者戰戰兢兢就是不動。
似乎是察覺到江野的異樣,她轉對季沉說:
“白子安,厲無妄心神不定,這樣下去肯定會走火入魔,快拉他一把!魔氣已經外洩,再不行禮就遲了!”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
阿May拉住帷幔,準備随時啓動機關。
***
白子安本來就覺得,厲無妄最近怪怪的,還喂自己吃奇怪的葉子。
如今祥雲就在眼前,他卻無動于衷。
看來阿May說的有幾分道理,他快要走火入魔了!
可腦海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喊:
別上當!這是萬劫不複的殺人機關!
阿May聲音驟然提高八度:
“白子安,快動手!你歷盡萬難好不容易找回厲無妄,難道想再次失去他嗎?”
不想。
這三界之中,人人尊他為上仙,匍匐在地,敬他高高在上。可他卻那樣孤獨,像獨自一人行走在曠野之上。
只有在厲無妄這裏,他第一次得到了平等的友情。
而後,他親手殺死了他。
痛苦千年,好不容易将他喚醒,如今卻要放任他錯失良機?
對不起了,厲無妄。我都是為了你好。
白子安腿起腳落,朝江野腳踝踢去。
江野被毒得腦袋發木,像喝醉了似的,正拼命與渙散的意識對抗,猝不及防被季沉一腳踢中膝彎,整個人驚叫着跪了下去!
只聽“咔嗒”一聲金屬脆響,一直晃動的窗戶終于被推開。風夾着雨呼嘯灌入,高度緊張的阿May手一抖,拉扯帷幔的動作慢了半拍。
季沉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才跪拜下去,如此一來,恰好與阿May步調一致。
帷幔從江野的下颌滑過,卻不偏不倚勒住了季沉的脖子。
齒輪咔咔運轉,本就腐朽的木桌轟然倒下,灰黑色篷布像只大鳥撲了下去。
雲崖塌了。
季沉被扼住了喉嚨,
一股蠻橫的力道從脖頸處驟然收緊,空氣瞬間斷絕。
他本能地張嘴想吸氣,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肺部像着了火,視野邊緣開始發黑、收縮,耳膜裏傳來血液奔湧的轟鳴聲。
他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徒勞地掙紮,身體卻越來越沉,意識沙子一樣從指間流走。
窒息瞬間,無數破碎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不是白子安的,是他自己的。
童年時奶奶家的蟬鳴、趕蚊子的舊蒲扇;
第一次吃糖葫蘆酸得咧嘴;第一次看到雪,伸舌頭去舔時的冰涼;
第一次騎自行車摔破膝蓋;第一次看舞臺劇,被深深震撼;第一次上臺表演,扮演一棵樹……
緊接着是父親身上的酒氣,母親的啜泣,夜半三更撕心裂肺的争吵;
還有八歲那年,衛生間門縫裏滲出的血水。甜腥的鐵鏽味兒,怎麽洗也洗不掉……
收到戲劇學院錄取通知書時的興奮,接踵而至的母親的耳光,以及郁美淨護手霜的奶香味兒;
跑龍套時盒飯的味道;第一次演古裝配角,摘掉假發套時扯到臉皮時的疼痛;第一次走紅的虛榮、粉絲們的尖叫、被私生飯跟蹤時的恐懼……
記憶接踵而至。
它們不完美、不體面,狼狽甚至痛苦。但每一片都無比真實,像爆炸中的碎玻璃,狠狠紮進意識深處。
最後的最後,所有的碎片拼成一張模糊的臉,一個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的名字。
他想起來了。季沉。他是季沉。
他用最後一口氣息擠出了四個字:“江野,快走——”
但江野哪裏肯走。
他剛才跟着篷布一起塌落,重重摔在地上。此刻眼看着季沉被勒得面色發紫、眼球外凸,他趕緊爬起來托住季沉的雙腳。
幸虧江野生得高大,他扶着季沉的腳踝,讓對方踩在自己頭頂。
季沉踮起腳尖,這才勉強緩過一口氣來。
冷風拂面,一下一下地推着窗戶,也吹散了眼前紅色的祥雲。
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長到好像經歷了白子安的一生。
這樣是沒用的。
江野,你太傻了。
且不說你踮着腳能撐多久,只要阿May輕輕點一下電擊按鈕,咱倆還得繼續去死。
事實正是如此。
阿May站在觀衆席中央,撫摸着腕表上的遙控器。衣衫獵獵作響,蓬亂的頭發随風舞動。
她桀桀地笑着,似乎在享受最後的獵殺時刻。
“真是生死相依呢!不虧我在你們身上浪費了那麽多時間!”阿May迎風狂笑,“讓我看看你們到底能撐多久。”
說着輕點了一下腕表上的電擊按鈕,江野全身立刻篩糠般抖動起來。
她故意用最小的電流,折磨兩人。
江野臉上青筋暴起,仍咬着牙托舉季沉,卻抵抗不住生理反應,身體亂晃。如此一來,手上力道減弱,電流順着皮膚傳導過去。
季沉脖子上一松一緊,如同溺了水一般。
雖是最小的電流,但他心裏很清楚,電擊要不了他的命,窒息會。
這樣下去持續不了多久,江野就會力竭,他也會被勒死。
于是用腿蹬江野:“快走啊!”
江野咬着牙就是不動。
大笨蛋,死到臨頭還這麽傻!
風雨驟然大了起來,吹倒了蚊香,也吹散了蘑菇中的毒素。
季沉甩了甩頭,驀然清醒許多。
他想起身為白子安時,江野問他的那個問題。
魔王手裏有一件絕妙的法器名為子母盅。
它用子盅囚禁了小季和小江。
魔王把母盅戴在手上,将子蠱分別植入二人的心髒。
魔王只需輕輕點一下母蠱,子蠱就會發作,小季和小江便會生不如死、無法動彈。
不能殺死魔王。
因為母蠱與魔王的脈搏相連。魔王脈搏停止跳動,子蠱就會爆炸,小季和小江通通都會沒命。
請問,該如何破解?
無法可解。
白子安當時這樣回複。
其實是有辦法的,只是那個辦法太過兇險,需要用命來換。
誰會用自己的命,去解一道題?
所以他的答案是,無法可解。
正常情況下,他肯定不願意犧牲自己,但眼下不一樣。
季沉大腦瘋狂運轉:
這是一個階梯劇場。
此刻他被吊在舞臺前,腳尖距離地面約一米八,恰好與站在第五排觀衆席上的阿May持平。
二者之間的距離不到五米。
眼前一米有一條紅布,垂在小劇場的橫梁上,大約有三米長。
阿May的腕表遙控器戴在左手上。那是她現在,唯一控制他們的武器。
蕩過去,抓住阿May的右臂,用帷幔把她的手腕纏住,一起吊在這橫梁上,她就沒法按按鈕了。
可惜,自己脖子上還有一條紅绫,恐怕還沒能沾到“魔王”的毛,頸椎就骨折了。
沒關系,反正我都是要死的,買一送一賺大了。
更何況,他答應過江野,“若表演不通過,那時候再死不遲。”
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高空跳躍。空中飛人。
雙腳離開江野頭頂的瞬間,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從小到大,連海盜船都不敢坐的季沉,從沒做過如此冒險的事情。
“我會學着用腦子,你也得勇敢吶!”
江野的話在耳邊回響。
好的。
季沉深吸一口氣,用腳尖點了點江野的頭頂。
江野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雖然不知道他要乾什麽,但還是咬緊牙關,拼盡全力往上一頂。
季沉借着這股力道,猛地往前一躍,抓住了面前的帷幔,身體鐘擺般蕩向阿May。
擦身而過的瞬間,扣住阿May的左臂,借力一個旋轉,在慣性帶動下,用帷幔将她與自己纏在了一起。
只聽“噗-”地一聲悶響。
有什麽東西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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