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阿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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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書房內煙霧缭繞。半截煙頭和灰白的煙燼堆積成一座小山,焦油那股辛辣、苦澀的氣息像一層厚重的舊毯子,死死地覆蓋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張毅沒有開燈,獨自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那幽幽的藍光映在自己布滿血絲的眼裏。
終于忙完女兒的後事,之前的各種喧嚣驟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空白。這空白再一次把他們推向了女兒永遠不會再回來的現實。妻子的精神狀态一直不太好,總目光空洞地坐在女兒房間,手裏死死抱着一只女兒生前最喜歡的公仔。直到深夜,張毅連哄帶騙着讓她吃了一片安定,她才在藥力的拽托下,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張毅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支煙,沒有抽,任由那點微光在指尖明滅。他決定,先從女兒的轉賬支出查起。
他調取了女兒近兩年的銀行流水。
原本女兒的那些壓歲錢從小由他們代為積攢,女兒上高中後,因為經常要出市演出或參加專業課培訓,食宿和購買演出服等開銷頻繁,每次臨時支取不太方便。為了省去麻煩,也為了培養女兒財務支配能力,他們索性将積攢的近十萬塊壓歲錢悉數交還,只是叮囑她要懂得記賬。況且女兒的各種支付密碼他們也知道,能随時監管。
在他們眼裏,女兒性格獨立,生活能力比同齡人強出很多,從不亂花錢,即便有大額支出也會提前跟家裏報備。
可随着屏幕上的數字滾動,張毅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去年一月。
在那之前,賬單支出一目了然:日常的外賣、偶爾的食宿開銷、演出用的服飾配件,每一筆女兒都仔細做了備注。
但從一月中旬開始,一切都變了。
賬戶裏先是出現了一筆高達兩萬元的轉賬,目标是一家名為“麗妍醫療”的機構。接着,不到兩周,又是連續幾筆五千到一萬不等的支出。張毅的手指僵在鼠标上,他比誰都清楚,女兒從未向家裏報備過這筆近三萬元的巨大開支。而在那之後,原本一直維持在六位數的餘額,開始像決堤的洪水般飛速縮減。
接着是一條條沒有任何備注、頻繁往來的轉入與支出記錄,顯然就是芷珊提到的網絡借貸。張毅繼續滑動鼠标,粗略估計,數額竟然高達二十二萬。
在那段長達半年的時間裏,女兒在家表現得一切如常,可這份強裝鎮定的背後,作為一個沒有任何收入來源的學生,在拆東牆補西牆的死循環裏,內心究竟承受着怎樣的煎熬?
直到兩個月前,一筆高達八萬,來歷不明的資金突然轉入銀行賬戶。這筆錢沒有任何備注,緊接着的幾天裏,又陸續有三萬、五萬的彙款分批轉入,共計十五萬。原本混亂的財務狀況,立馬被這幾筆轉賬抹平。
張毅死死盯着那幾個轉賬日期,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紮進他作為父親的尊嚴裏。這些錢的源頭,應該就是芷珊口中那個“兼職”。他太清楚這種不合常理的大額彙款意味着什麽,又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那必定是跟魔鬼做了一場剝皮蝕骨的交易。
張毅按滅了手中的煙。由于太過用力,火星濺在了手背上,他卻沒有一絲反應,仿佛失去了痛覺。
關掉銀行流水的頁面,張毅拿過女兒的手機。今晚,他勢必要把那個攝影師找出來。
輸入鎖屏密碼,是苒苒的生日。屏幕閃爍了一下進入主界面,壁紙是女兒喜歡的一個男愛豆的街拍。
張毅直接點開了女兒常用的短視頻社交App。
跳過密密麻麻的系統通知和粉絲點贊,他點開私信列表。他的手指劃得很慢,生怕遺漏一絲線索,但拉到底也沒有篩選出一個可疑對象。
“可能是苒苒把聊天記錄删了。”他想。
張毅并沒有放棄,他回到女兒的賬號主頁,一個接一個點開視頻的評論區,快速上滑。終于,在去年年底連續幾個視頻下,他鎖定了一個頻繁評論、并與苒苒有過互動的ID。
對方的頭像是一個極簡的機械快門,ID:約拍阿J。
張毅點開那個人的主頁。裏面全是各種風格的人像攝影,有随性自然的街拍,也有構圖精致的主題寫真。他快速翻閱着,那些出鏡的模特大多是和苒苒年紀相仿的女孩,有的清純,有的張揚。
他重新切回兩人的互動記錄:約拍阿J:“這組動作的張力好棒。”苒苒:“是嗎?謝謝。”約拍阿J:“如果能用冷調側影,會有更高級的電影感。”苒苒:“會不會顯得太成熟了?”……
這些互動發生的時間,恰好就在頻繁醫美支出的前一個月。
到了十一月下旬,評論區的互動消失了。張毅又翻了後續的幾個視頻,阿J沒有再公開留言。這意味着,他們可能轉入了私聊。這裏的聊天記錄被删除了,那微信呢?他切換到微信聯系人列表,上滑,沒有。
“也删除了嗎?”張毅煩躁地又點一支煙,把打火機重重地扔在桌上。
他拳抵額頭,思量片刻,快速點開設置,進入通訊錄黑名單。那個極簡的快門頭像猝然撞入眼簾——ID:約拍阿J。
這一刻,張毅只希望阿J沒有在另一端删除苒苒,這樣他才能看到之前的聊天記錄。
張毅深深吸了一口煙,夾煙的手指有些顫抖的點開頭像,點擊“查看聊天記錄”。對話框彈出的那一秒,大片大片的綠色氣泡湧了出來。
在這個寂靜的深夜,在濃烈的焦油味與疲憊交織的書房裏,張毅終于摸到了那根牽動整場悲劇的線頭。
對話是從去年十二月開始的。起初,還維持在某種“拍攝探讨”:“苒苒,之前圖書館那組出片還不錯吧,我就說點贊量不會少。我最近想拍一組《光影舞者》主題,能不能去你們的練功房取景?”
随後,阿J開始借着所謂的“行業經驗”,看似閑聊,實則有意識地把話題一步步引向容貌焦慮:
“我覺得你完全可以去考傳媒,舞蹈專業出路窄,而且跟一般傳媒生比,你有舞蹈特長和形體優勢。”
“你們專業課老師說得對,現在哪個演員不整?這是對職業的基本尊重。”
“你看,我的上一個模特。只是微調了下颌線,她現在的約拍片酬是以前的十倍。”
“錢的方面你不用擔心,我有渠道可以做‘分期貸款’。”
張毅死死盯着“分期貸款”這四個字,他終于拼湊出了那個連環套的第一環:用虛假的職業前景為誘餌,誘導一個毫無社會經驗的學生背上無法償還的高利貸。
記錄繼續向下翻動。二月、三月,那些綠色氣泡裏的語氣開始變得充滿掌控欲。當逾期将近,苒苒因為還不上錢而惶恐不安時,阿J開始“循循善誘”:“這一單片酬真的還不錯,逾期可是要上征信的,你也不想那樣吧。”“可是那個尺度我真的接受不了,太暴露了。”
張毅的手顫抖得愈發厲害,這根本不是約拍,而是一場有預謀的圍獵。“這組內衣品牌的平面拍攝,是我好不容易幫你争取來的,報酬相當可觀,基本能解決你這幾個月的網貸窟窿。”“肯定得露臉啊,露不露臉能是一個價?”
直到四月中旬,也就是那筆大額入賬的前夕,阿J發來了一段十幾秒的視頻。張毅強壓着暴怒點開,畫面視角極低,像是藏在某個隐蔽的縫隙裏。鏡頭正對着類似酒店衛生間的磨砂門,接着是女兒換衣服的裸露畫面。
張毅感到一股鹹腥的血氣直沖頭頂。
“如果不想要視頻流出去,明天下午兩點,去悅海嘉園,地址一會兒發你。”
“狗雜碎!”張毅從齒縫裏擠出這三個字,狠狠地按滅了手裏的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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