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崩潰】

張毅在412門前駐足，側耳聽了一會兒裏面的動靜。

他擡手敲門，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三下。

“進，門沒鎖。”聲音很輕。

張毅推門而入，視線正撞上一個年輕人回望而來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對視的剎那，本能的退縮了一下。

白淨，斯文，戴着一副黑框眼鏡。和夏磊發來的證件照上是同一個人，只是本人看起來比照片更瘦一些。

宿舍裏沒有其他人。

“你……你找誰？”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眨了幾下，不太敢直視張毅。

“江嶼白？”

“我是……你是？”

“MOMO認識嗎？”張毅開門見山地問。

江嶼白的臉瞬間僵住，血色從皮膚表面肉眼可見地迅速退去，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目光從張毅臉上移開，落到門上，又移到地上，像是在找一個可以藏住自己表情的地方。

“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你……你是警察？”

“你既然知道警察會找上門，就該知道發生了什麽。”張毅反手關上門，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眼神死死鎖住對方的瞳孔。

江嶼白的手指動了一下，他原本垂在身側的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蜷起來攥成了拳頭，最後又松開了。

“認……認識。”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張毅看着他，沒有追問。有時候，沉默比任何追問都更讓人難以承受。

“我問你，Scalpel_7這個賬號是不是你的？”

“是……”随即江嶼白又用力搖頭，顫抖着聲音道：“不是，不是我。”

張毅盯着他，等他自己繼續往下說。

“一開始……一開始是我。”他斷斷續續地說着，像是不太會組織語言的樣子，“我……我就是想認識她。我在微博上關注了她好久……兩年多了吧大概。”

“剛開始發過幾條私信。”江嶼白低着頭說：“她沒回。”

“發在聊天室的漫展照片是你偷拍的還是……”張毅直截了當地把話題引向照片。

“不……不是偷拍的。”突如其來的照片話題讓江嶼白措手不及，慌得聲音都變了調，“我……我之前在聊天室提到過MOMO，他們說，能幫我追到她，他們知道怎麽跟女生聊天，不像我一開口就冷場。但是他們……他們也就是嘴上說說，聊完了就完了。”

江嶼白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神放空，視線越過張毅的肩膀投向了後牆，“群主私信我說，可以用我的賬號幫我跟MOMO聊天。”

“群主？調度者嗎？”張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所以你把你的賬號給他了？”

江嶼白吃驚的看了眼張毅，點了點頭，又連忙搖搖頭。

“繼續說。”

“海城漫展前，我看到MOMO在超話發帖，問有沒有人一起去看展。”江嶼白下意識地扶了下眼鏡，“調度者讓我私信MOMO可以一起去，還給了我一個微信，說讓她加好友，能幫我聊到約出來為止。”

“MOMO真的加了那個微信？”

“加了。”江嶼白的聲音又放低了幾度，“但那個微信不是我的……就……就漫展前一天，調度者才把微信和密碼給我，說第二天在漫展聯系MOMO用，還讓我多拍點MOMO的照片發……發群裏。”

江嶼白停頓了一下，突然收回目光直視張毅，表情複雜，“他發給我他和MOMO的聊天截圖，他跟茉茉聊天的語氣……那麽自信，那麽幽默，逗得MOMO那麽開心。我看着看着，甚至覺得那個讓MOMO開心的‘江嶼白’，真的就是我自己。”

張毅盯着眼前的這個神情局促的男生，不自覺地皺起了眉。因為渴望被接納、渴望被愛，而不惜把靈魂的控制權交給一個素未謀面的惡魔，最終把自己親手獻祭給了黑暗。

“那個微信的頭像、朋友圈，都是根據你來立人設的吧？”張毅冷聲問。

“……是。”江嶼白身體抖了一下，幅度很小，卻沒逃過張毅的眼睛，“調度者問我要了些照片。”

“什麽照片？”

“就宿舍、食堂的飯菜、還有一些上課時随便拍的教室、實驗室的照片。”江嶼白的聲音乾澀，“他說能增加MOMO的信任感。”

“漫展那天……雖然……雖然MOMO說我跟網上不太一樣，但她說，很多人線上線下是不太一樣，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我說……我說我有點緊張。”

“後來呢。”

“後來……其實那天還有另外一個女生和她一起來的。她在微信裏說，覺得有個大學生朋友一起看漫展，在同學面前會顯得很有面子。”江嶼白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還是在自嘲。

“再後來……茉茉确實經常跟我聊天，甚至開始分享她的心事。我……我是真的喜歡MOMO，好幾次我想過要把真相告訴她，特別是……特別是他們把她設定為“003實驗品”時，但‘調度者’威脅我……”江嶼白的聲音此時抖得幾乎不成句。

“他威脅你什麽？”

江嶼白面色煞白，嘴唇幾次張開又合上，像是在腦子裏拼命把所有的欲言又止組織成句，那是一種被恐懼浸泡過的難以啓齒。

“他說……他說如果我再動這個念頭，他讓MOMO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江嶼白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他擡起頭，怯懦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到時候，聊天記錄、照片、定位——全都會指向我。所有人都會覺得是我殺了MOMO。”

“他還說，他知道我家在哪兒，我爸媽在哪兒上班，如果……如果我把真相告訴MOMO，他就要開盒我。”江嶼白雙手抱住了頭，渾身戰栗，“讓我爸媽在單位擡不起頭，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個殺人犯——可我根本沒有殺過人啊！”

張毅看着眼前這個幾近崩潰的男生，再一次領教了“調度者”的殘忍——他不僅僅是在狩獵MOMO，他還在通過摧毀江嶼白，把他馴化成了替他背負罪惡并走向毀滅的另一件獵物。

“接下來，調度者要怎麽對MOMO？”張毅嚴肅地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江嶼白用力扯着自己的頭發，恐懼、悔恨、絕望，像三股絞在一起的繩子，把江嶼白勒得快喘不過氣來。瞬間，他又一把抓住張毅的手臂，“警察叔叔，你們，你們一定要救救MOMO。”

“你聽我說，現在能救MOMO的，只有你。”張毅猛地按住江嶼白的肩膀，一字一頓的說：“你把關于‘調度者’的一切——任何一個細節，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江嶼白被張毅寬厚的手掌一按，回過神來，他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但情緒終于穩定下來。

“他用來和MOMO聊天的微信，現在誰在用？”

“他……他在用。”江嶼白睫毛上還挂着淚，“後來密碼就被他改了，我登不上去。”

線索再一次被切斷。張毅不死心，繼續追問。

“他用來和MOMO聊天的微信是用手機號注冊的嗎？”

江嶼白愣了一下：“他讓我幫他收一次驗證碼……就用我的微信，點了一下‘輔助注冊’。”

“輔助注冊？”

“就是微信裏那個功能，用我的號幫他帶一個新號出來。我點了之後，他那邊就注冊成功了。”江嶼白揉了揉眼睛，“當時我沒多想。”

“那個號有沒有登錄過什麽小程序？”張毅問。

江嶼白想了想：“好像登錄過一個，叫‘TestLab’。他說是他自己做着玩的，讓我幫忙測一下頁面正不正常。”

張毅沉默了片刻，掏出手機，把這條信息發給了夏磊。他不知道微信這個“輔助注冊”功能對找到調度者有沒有用，但現在，只能盡量利用所有能用到的線索了。

“那個新號，綁定過你的手機號嗎？”

“沒有。”江嶼白搖頭，“我收完驗證碼就沒管了。”

“啊，對了！我這裏還有他發給我的，他和MOMO的聊天截圖。”江嶼白突然想到，急忙掏出手機翻找了一陣後，把手機遞給張毅。

張毅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微信聊天截圖。MOMO的頭像、聊天的內容、時間戳。截圖頂部沒有被裁乾淨，露出一小截狀态欄：時間、電量、信號格數，還有一個Wi-Fi圖标。

他拍下那張截圖，也給夏磊發了過去。

另一邊，夏磊先是看到了張毅發來的第一條消息：“江說‘調度者’用一個微信小號跟MOMO聊天，微信號是用江的微信‘輔助注冊’的。”

夏磊立刻打開微信，點進“設置-賬號與安全-微信安全中心”。輔助功能記錄——這個功能他以前用過。如果江嶼白的微信輔助注冊過一個新號，那這裏就應該有記錄。

他迅速給張毅回了一條語音：“你讓江嶼白打開他自己的微信，點‘我-設置-賬號與安全-微信安全中心’，裏面有一個‘輔助功能記錄’，截圖給我。”

幾十秒後，一張截圖翻拍發了過來。

屏幕上赫然列着一條記錄：

2026年3月22日，你輔助注冊了微信號：momo_jiang0923

“momo_jiang0322。”夏磊念出這個ID，眉頭擰了一下。momo，調度者連微信號裏都嵌入了MOMO的名字。他把這個微信號記了下來。

然後，張毅的第二條消息到了——那張聊天截圖。

夏磊點開大圖。先看時間戳——調度者和MOMO的聊天記錄，日期是最近一周的。再看截圖頂部那條沒被裁乾淨的狀态欄。

他放大了那一小塊。時間：21:34，信號滿格。

截圖上方，控制中心被不小心拽開的一角，赫然顯示着當前連接的Wi-Fi網絡：“CMCC-w5s-202”。

夏磊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一個Wi-Fi名字，一串字符，但在他眼裏，這是一條可以追蹤的線。

他打開了幾個窗口。

先用“momo_jiang0923”這個微信號，去微信開放平臺的接口裏查了一下。綁定手機號是脫敏的，查不到完整號碼。但關聯的小程序——有一款，“TestLab”。

他調出那個小程序的後臺日志——之前已經拿到了訪問權限。在登錄記錄裏搜索“momo_jiang0923”對應的OpenID。

一條記錄跳了出來。

不是OpenID。是一串更直接的東西。

登錄IP：119.132.46.83

時間：2026-05-14 21:34:22

設備：iPhone 13 Pro

和截圖裏的時間對上了。

夏磊把這個基站分配的公網IP輸入定位接口，結果指向城東的新城人才公寓片區。他把這個結果截了圖，但沒有立刻發給張毅，而是把目光鎖定了“CMCC-w5s-202”這個特殊的Wi-Fi名稱。

這種帶有運營商編碼的公共熱點，在警方的全域無線電定位系統裏是有備案的。夏磊切入運營商的熱點指紋庫，将這串編碼輸了進去。

進度條閃爍了一下，最終的物理坐标在衛星地圖上猝然亮起。

竟然與悅海嘉園，一路之隔。

夏磊把小程序日志裏的IP定位、和Wi-Fi熱點的精準物理坐标并排放在屏幕上，沉默了。

又是悅海嘉園。

之前追蹤那臺移動設備的時候，最終的落點就是悅海嘉園附近。現在調度者的IP、Wi-Fi名稱、小程序登錄記錄，所有線索都指向差不多的同一片區域。

不是巧合。

他拿起手機，給張毅發了一條消息：

“還是在悅海嘉園一帶。”

張毅收到消息的時候，車已經離開醫大拐上主乾道。他瞥了一眼屏幕，沒有回複，把手機扣回手機架上。

悅海嘉園。

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