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失聯】

晚上七點多，暴雨将至的悶熱壓得人喘不上氣。

張毅剛走近曾茉家，屋內就傳來激烈的争吵聲。伴随着女人拔高的音量，還有布料的撕扯聲。

“中考就剩幾天了？！她天天不好好看書，就搗鼓這些鬼衣服！中考考這些嗎？二次元能給她考上重點高中還是能讓她提高分數！整天買這些垃圾東西，我今天不砸了它們，她就不知道誰是她老子娘！”

“你住手！你！你瘋了是不是？！你別撕！欸！你別……”男人竭力阻攔，“你教育孩子，除了砸就是罵，能不能心平氣和一點！你！唉！別撕了！”

“我是她媽，我生她養她，還不能管她了！天天搞這些東西，不把心思給我放在正道上！”

“你搞成這個樣子，孩子回來，要是被你逼出個三長兩短，老子跟你沒完！我跟你講！”

“曾偉城，你現在算是站哪頭的！曾茉就是被你慣壞的！”

屋內砸東西和女人的怒吼交織在一起，一聲高過一聲。

張毅深吸一口氣，擡手重重地扣響了防盜門。

屋裏的争執聲驟然停住，幾秒鐘後，門被拉開一條縫，曾茉媽媽林璐餘怒未消地堵在門口，看到張毅這張陌生的臉，眼中滿是警惕。

時間緊迫，張毅只能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提到曾茉可能卷入了一起極度危險的網絡跟蹤與誘騙事件。

然而，林璐正處于情緒爆發頂點，張毅的突兀造訪和這番駭人言論，瞬間成了她情緒的發洩口。

“你誰啊你？哪個單位的？有證件嗎？現在詐騙都直接上門騙了呀！”林璐指着張毅的鼻子，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幾度，“我們家茉茉乖得很，家裏學校兩點一線！你少在這裏咒我女兒！再不走我報警了！”

曾茉爸爸曾偉城一臉狐疑地也跟了出來，拉過老婆，擋在她前面，不耐煩地朝張毅甩了甩手：“好了好了，走走。”

正當他們要把門關上時，張毅猛地擡手，一把死死卡在了厚重的防盜門邊緣。

“我不是詐騙犯，也不是在跟你們開玩笑！我知道現在我拿不出什麽能說服你們的證據。”張毅一臉嚴肅，言辭懇切，“但是，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因為我的女兒……在幾個月前，也是被這些人用同樣的手段……她現在已經不在了，所以……”

曾偉城林璐兩口子的心，不由自主地被張毅的神情紮了一下，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随即，曾偉城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客廳牆上的挂鐘，表針指向了七點三十五。

“等等……”曾偉城眼神裏的狐疑和排斥在這一刻被巨大的恐慌動搖，“快八點了？……茉茉怎麽還沒回來？她平時最晚七點也絕對好到家了呀！”

林璐愣在原地，方才的氣急敗壞在這一刻被死死卡在了嗓子眼。她慌忙撲向沙發，抓過手機，抖着手撥了曾茉的手機號。在一片狼藉的客廳裏，外放的聲音冰冷傳來：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沒人接……怎麽會沒人接？茉茉不會不接我電話的！”林璐的聲音發顫，又重撥了過去，還是沒人接聽，她徹底慌了。

“曾偉城……茉茉不會真的出事吧！”她慌亂地看向老公。

“你先別急，給茉茉班主任，還有幾個要好的同學打電話問問。”曾偉城一邊把張毅讓進門，一邊安撫林璐。

林璐眼裏重新燃起了希望，胡亂地點着頭，開始瘋狂地翻看微信通訊錄，抓手機的手還是控制不住抖着。

“喂，佳佳媽媽嗎？我是曾茉媽媽，茉茉放學跟佳佳在一起嗎？沒有？佳佳六點多就到家了呀？！好、好的，謝謝……”

“章老師！初三答疑留堂了嗎？七點前就全走了？！章老師，茉茉還沒回家啊！诶，好！”

一圈電話打下來，所有人的答複一次又一次地把林璐推向恐懼的深處。

“我打給孔銳，可能去找孔銳了。”曾偉城眼見着也開始亂了陣腳，“銳銳，茉茉現在跟你在一起嗎？那她今天或者昨天有沒有去找過你……”

曾偉城挂斷電話，林璐從他的沉默裏，讀懂了答案——最後一點希望，在兩口子無言的對視中，徹底熄滅。

窗外，夜幕已經完全沉了下來，悶雷時不時滾過天際。客廳裏，那些被撕碎的裙子和砸得四分五裂的手辦散落在慘白的燈光下，仿佛成了某種宿命般殘忍的預兆。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曾偉城臉色煞白，看向張毅，“我們現在要怎麽做，你說。”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一場近乎折磨的徒勞搜尋。

張毅開着車，載着快要急瘋的兩口子把曾茉可能去的地方全找了一遍。常去的書店、貓咖、商業街的谷子店、二次元主題咖啡屋……夜色完全吞沒了城市，暴雨遲遲未落，悶熱壓抑的空氣幾乎要将車裏的每個人逼向崩潰的邊緣。

将近十點，一無所獲的三個人回到鳳巢北裏。

“茉茉……茉茉會去哪裏呢……茉茉……”林璐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腳軟得只能在曾偉城的攙扶下前行。

當他們走出電梯時，發現自家門口站着一個少年。

“小璐阿姨，茉茉還沒回來嗎？”少年看到從電梯出來的他們，迎了上來，剛才曾偉城的電話讓他實在放心不下，他給茉茉打了幾個電話，一直沒人接，于是索性趕了過來。

林璐一看到少年，揪了一晚上的心一下洩了，摟過他嚎啕大哭了起來，除了絕望地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張毅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夏磊。

“找到曾茉了嗎？”夏磊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他們的直播開始了。”

“沒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曾茉的手機也一直沒人接……”張毅疲憊地靠在牆上，跟夏磊簡單說了一下這邊的情況。

“來不及了，現在我們只能……只能邊看直播，邊根據直播裏出現的建築物或者環境音去摸排了。”夏磊邊收拾設備邊說：“我現在出來，到槐安路和長明路交彙口等你。”

“直播開始了？”張毅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另一只手攥成拳忿忿地砸在牆上。

“調度者把信號源藏在暗網裏了。”夏磊調出網絡拓撲圖，“Tor網絡，三層跳板，出口節點随機。每次訪問的出口IP都不一樣——可能這秒在荷蘭，下秒在美國。”

張毅皺眉：“沒辦法定位？”

“常規手段沒辦法。”

挂斷電話，張毅焦躁地撓了撓頭，一旁的曾茉父母，從手機漏出的聲音，把對話聽了個大概，曾偉城作勢要進屋拿車鑰匙跟着一起去找，卻被孔銳一把拉住。

“曾叔，小璐阿姨，你們留在家裏！”孔銳的眼神裏顯現出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萬一……萬一茉茉待會兒就回來了呢？我跟這個叔叔去找，咱們随時聯系，你們放心，我一定把茉茉找回來。”

少年轉過頭，看向已經準備出發的張毅：“叔叔，我和你們一起去。”

張毅深深地看了這個少年一眼，點點頭，簡短地吐出一個字：“走！”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沖進漆黑的夜幕，駛向了那個結局不明的直播。

一記悶雷響過，暴雨終于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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