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迷陣】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扇動。車門被一把拉開，半濕的夏磊帶着潮氣一頭紮進副駕駛。當他看到後座還坐着一個少年時，愣了一下。

“這誰啊？”夏磊邊收傘邊問張毅。

“曾茉同學吧大概。”張毅不确定地答，“跟我們一起去找曾茉。”

“我不是曾茉同學，我高三了。”後座的孔銳把放在後座的紙巾盒遞給夏磊，“我爸媽跟曾茉爸媽是大學同學，最好的朋友。我和茉茉從小一塊長大，茉茉跟我親妹妹一樣。”

夏磊把正在直播的手機放到手機架上，全屏了直播畫面，“畫面是實時的，但是，直播無法逆向追蹤。”

“是加密聊天室？”孔銳往前湊了湊。

張毅盯着前方的路，沉聲問：“能看出什麽？”

夏磊擦着被雨水打濕的包，然後拿出平板，“這角度，低于曾茉身高了，鏡頭可能是挂在書包上的，難怪以前每次直播的角度都不固定……從開播我一直觀察，可以肯定的是，曾茉現在是一個人。”

“一個人？”張毅反問，“也就是說，‘調度者’并沒有出現？”

“嗯，這麽低的角度，完全看不到周圍有什麽特別的建築物，雨那麽大，環境音也都被蓋住了。我真是服了！”夏磊摘下眼鏡邊擦邊恨恨的說。

孔銳眼睛盯着直播畫面，一遍又一遍撥打曾茉的電話。可傳來的永遠是冷冰冰的“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關機了還是打得通沒人接？”張毅從後視鏡裏看了孔銳一眼。

“打得通，就是沒人接。”孔銳皺着眉，咬了下下唇，“她以前從來不會不接我電話……”

“有沒有可能‘調度者’用了什麽信號乾擾軟件之類的，攔截了正常的語音呼入？”張毅看了一眼夏磊。

“可能性不大。信號乾擾會讓手機直接沒信號，打不通，不是打得通沒人接。”夏磊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自顧地說：“現在這樣，更可能是她自己不想接。””

孔銳愣了一下，立馬點開微信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起來：

“茉茉，上次答應陪你去漫展，因為競賽集訓沒能遵守承諾，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以後，所有你想去的漫展，我都陪你去。保證不再食言！真的！”

“還有，全國賽我拿了名次，進了集訓隊，拿到保送資格了。我爸媽答應給我一個超級大的紅包，你不是一直想要Pullip那個Angelic Pretty聯名的Sfoglia嗎？我記得你說過，那個娃娃穿着洛麗塔裙子，像從童話裏走出來的公主。不管你中考考的好不好，我都給你買！”

“等你中考完，暑假我還要帶你去日本的ic Market，去秋葉原！你還記不記得，我們說好的，你給我回個話，茉茉！”

文字一條條發了出去，試圖去拉住一切的不可預知。

這時，視頻畫面裏的水平線驟然拉低，可能是曾茉突然蹲了下來，然後是大哭的聲音，夏磊把音量按到最大。

“張毅你把車靠邊停一下！”夏磊側着耳朵，在嘈雜的雨聲中分辨着其他環境音，神情緊張，“不是風聲，有一種規律的、沉悶的撞擊聲……像是……”

“是海浪的聲音！”

孔銳抓着前座椅背，身體往前傾着，激動地說：“是防浪堤！濱海路往東，那裏有一個老海防堤！我們小時候住那附近，經常去玩！”

“坐穩了！”

張毅一腳把油門狠狠踩到底，車像一道閃電，裹挾着漫天水霧，飛快地朝着那片海防堤的方向駛去。

與此同時，暴雨一下接着一下地砸在巨大粗糙的防浪堤石塊上，激起大片水花。

曾茉失魂落魄地站在狹窄的堤壩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雨水順着發梢往下淌。

“媽媽昨天砸了我的手辦，她根本不知道那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但是，MOMO，整天沉浸在二次元裏，你不覺得自己像個逃避現實的廢物嗎？”

手機屏幕上，頂着‘江嶼白’頭像的‘調度者’的回複，突然一改之前的風趣與包容。曾茉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行字，以為自己看錯了。往上翻了一下，剛才他還說“你喜歡的不是垃圾，你也不是”。

她正不知道要怎麽回，‘江嶼白’又發過來一條。

“你媽說得對，你就是不敢面對現實，學習跟不上，同學處不好，一無是處，只能往二次元裏躲。”

曾茉不由自主地戰栗，身體無法承受般的猛的蹲了下來，雙臂緊緊抱住自己。

“你以為穿條lo裙就是公主了？醒醒吧，在別人眼裏那就是醜人多作怪，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你覺得自己委屈？你委屈什麽？”

此時，聊天室裏冷血的看客們瘋狂地刷着屏：

“卧槽，這就蹲下了？到底跳不跳啊，別浪費老子時間！”

“就這心理承受能力，跳是早晚的事。”

“別吊胃口了行不行！明天還要上班呢，熬不了太久啊我！”

“不就砸了幾個破玩具嗎？現在的小孩真是矯情，趕緊的，急死我了。”

真的是自己錯了嗎？曾茉感覺一下子被推向了孤立無援的境地，腦子裏“嗡”的一聲，瓢潑的大雨和海浪聲仿佛在一瞬間不斷被放大，那是一種近乎滅頂的恐慌與背叛感。

這時，手機屏幕頂端突然瘋狂地彈出了一連串的微信提示。

是孔銳。

那一行行文字，帶着熟悉的少年熾熱，生生撕開了“調度者”布下的迷陣。

“……我答應陪你去漫展……”“……一直想要Pullip那個Angelic Pretty聯名的Sfoglia……”“……說好的，等你中考完，帶你去秋葉原……”

“孔銳……”

曾茉盯着那些話，仿佛抓到最後的救命稻草，壓抑在心底的所有委屈、那些和孔銳一起長大的畫面，在這一瞬間化作了洶湧的淚水。

她崩潰地大哭起來，顫抖着按下了語音通話。

黑色越野車內。

《HIGHEST》的音樂突然在車廂裏炸響，那是茉茉給他設置的鈴聲。孔銳看着屏幕上“茉茉”兩個字，瞬間按下了接聽。

“茉茉！你在哪？！茉茉！”孔銳對着手機焦急地喊着。

電話那頭傳來曾茉的哭聲，夾雜着狂暴的海浪聲和雨聲。

“茉茉，你是不是在老防浪堤，我馬上就到了，你別動。”

不多時，車頭燈的光芒穿過漫天暴雨，終于照亮了防浪堤盡頭那個瘦小的身影。

車還沒停穩，孔銳就一頭沖進了暴雨中，朝着路對面的堤壩狂奔。

“茉茉——！”孔銳扯開嗓子朝那個身影喊。

曾茉隐約聽到叫她的聲音，猛地轉過身。當她看到遠處那個正朝着自己拼命奔跑的熟悉身影時，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她用力地朝孔銳揮了揮手，也開始往回跑：“孔銳！我在這！！我在這！”

緊跟着下車的張毅和夏磊站在大雨裏，看着那個磕磕絆絆往大路方向跑來的女孩身影，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于松了下來。

“好歹總算趕上了。”夏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差點虛脫，張毅和他對視了一眼，緊鎖的眉頭也終于微微舒展。

正當大家都松了一口氣，以為這場噩夢終于過去的時候，公路盡頭的黑暗突然被兩道慘白的強光劃破。

一輛巨大的工程車從遠處疾馳而來，那雪亮的遠光燈束朝孔銳曾茉直直地刺了過來。

“茉茉！！”

孔銳本能地收住腳，身子猛地往後一晃，下意識地擡起手臂擋住眼睛。

而已經快跑到馬路中央的曾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剎車聲和刺眼強光吓得松開了手中的傘。她錯愕地轉過頭，單薄的身軀在狂暴的燈光中被勾勒出一個驚恐的剪影，驚叫着往後退了兩步，腳下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曾茉！！”

遠處，張毅和夏磊眼中的慶幸還未褪去，便被眼前這猝不及防的一切驟然凍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