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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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旭走上二樓,走廊那盞落滿飛蟲和灰塵的聲控燈閃了兩下,才勉強亮起昏黃的光。他從褲兜裏摸出鑰匙,插進鎖孔裏,熟練地往左死死頂住,再輕輕往上擡了半毫米,門鎖才“咔噠”一聲被打開。這裏的門鎖用了幾十年,早已松晃得厲害,鎖芯時常缺油,澀得像卡了沙子。
他擡腳邁進屋,順手扣上。
陳桂娟正在廚房裏踮腳從櫃子裏拿着什麽,那條萎縮的右腿使不上勁,整個身子側着,一只手撐着竈臺,另一只手費力地伸向櫃子。聽到門響,她回頭看了一眼:“旭旭回來啦?晚上吃手擀面,馬上就好。”
徐旭應了一聲,踢掉鞋,把鑰匙擱在窗臺上,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他沒有開燈,在書桌前木然地站了幾分鐘,看着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光,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遠處成片或灰或白的屋頂上。過了一會兒,他才把書包從肩上放下,靠在書桌旁。
徐旭疲累地一下子靠在椅子裏,将消瘦的下巴半埋進校服領口。因為在路上淋了點零星細雨,淩亂的碎劉海貼在額前,幾乎完全遮擋住了眉眼。
此刻,徐旭腦子裏沒有想什麽具體的東西,只是靜止地空白。
書桌下,主機的電源指示燈在黑暗中幽幽地閃爍着綠光,像是一只蟄伏在暗處的蟲子。風扇葉片伴着嗡嗡的低噪音将乾燥的微熱空氣一寸寸地推向這個不到十平米的屋子。
外屋,陳桂娟已經把熱氣騰騰的燴面連鍋帶碗的擺上桌,加了番茄、雞蛋和一把青菜的面條在濃郁的湯汁裏吸飽了水分。她拿筷子攪了兩下鍋裏的面,挑起一大筷盛到碗裏,隔着門喊:“旭旭,出來吃飯。”
徐旭在黑暗裏又緩了半分鐘,才應了一聲走了出來。
“多吃點,這碗雞蛋多的是你的,你爸的我一會兒再煮。”陳桂娟把一雙木筷子遞給坐下的徐旭,自己則一腳高一腳低地挪到對面坐下。
徐旭接過筷子,低下頭往嘴裏扒了一大口面。他一聲不響,吃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某種日常的既定程序。
“旭旭啊,早上那個秦警官來過。”陳桂娟看着大口吃面的兒子,滿眼欣慰的伸手理了下他擋在眼前的劉海,“說是有什麽……什麽‘五必訪’的要求,專門來看看有特殊情況的學生家庭。”
徐旭嚼面的動作微微一頓,挑了下眉毛并沒有擡頭:“呵,特殊情況學生家庭。”
“你這孩子,人家秦警官也是關心咱!她還進你屋看了。”陳桂娟又把鍋裏的雞蛋挑出來一小勺加到徐旭碗裏,接着說:“今天也是奇了怪了,秦警官剛走沒多久,又有煤氣公司的人上門,說是排查燃氣管線滲漏,這一上午給我耽誤的。”
徐旭正欲往嘴裏送面條的筷子停了下來。
“進我屋裏看了?”徐旭側臉看向陳桂娟。
“說是要留底做什麽帳,秦警官,還誇你好學。”陳桂娟自顧往自己面裏加了勺辣子,并沒有注意到兒子眼神的驟變,“這個家啊,往後就指望你了,我和你爸呀……”
徐旭并沒有把陳桂娟後面的話聽進耳裏。
一天之內,兩撥人上門?他心裏的某根弦被撥動了一下。不是恐慌,是一種莫名的興奮。秦虹為什麽來,為什麽在他不在家的時候來,她進過他的房間,她看到了什麽?
“啪”地一聲,徐旭放下了筷子,在陳桂娟錯愕的目光中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哎?旭旭,怎麽吃一半就不吃了?這孩子……”陳桂娟的念叨聲被重重關上的房門隔斷。
徐旭關上門,依然沒有開燈,他站在黑暗的屋子中間,閉上眼,讓大腦在絕對的安靜中推演。
此刻他是秦虹,推開這扇門,在這個狹小,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房間裏,會看到些什麽?
書架,按科目分類的教材、翻舊的編程書、推理小說。接着,書桌,玻璃板下的課程表。然後,是書桌下的電腦主機。
徐旭的眼睫毛顫動了一下,猛地睜開眼。他蹲下身,為了散熱,他的主機側板一直沒蓋合,斜斜的靠在一邊。她一定會看到,那塊模拟卡,看到也沒關系。這不正是那晚在汽鍋雞店,他故意露出破綻的目的嗎?他想看看她到底需要多久才會順着他釋放的信息找過來。看來,她比想象中還要快一點。
黑暗中,徐旭的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他确認“游戲開始”了。
徐旭直起身,重新在房間中央站定,環顧四周,床鋪平展,書架整齊,書桌上除了臺燈和一疊練習冊,沒有其他。這個房間太乾淨了,她會覺得反常嗎?她會覺得這是刻意維護過的嗎?他微微歪了下頭,藏在碎劉海下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
那麽,那個燃氣公司的人,又是誰呢?是真的燃氣公司的?還是……其他什麽人?
這個變數讓游戲變得更加有趣了。
徐旭從書架最底下一層摸出一只手機,切進了加密聊天室“第二層”。
公屏依舊喧嚣,置頂公告上的倒計時在繼續。他把倒計時修改成了15小時。那些追逐他的人已經到來,這場游戲最完美的臨界點即将迎來高潮,就在明天中午。
他退出了聊天室,打開臺燈,從書桌抽屜裏拿出工具,麻利地将那塊帶有物流園标簽的指紋模拟卡從主板上拆卸了下來。漆包銅線從卡槽邊緣脫出,在黑暗中微微顫了一下,像一根被剪斷的神經。他把卡和線一起塞進書架的最底層。
做完這一切,徐旭從櫃子裏扯過一只黑色防水雙肩包,将兩部手機、運動相機、4G随身WiFi、應急燈以及一塊沉重的戶外移動電源一股腦地塞了進去。
他脫下校服,換了件灰色衛衣,拿過一頂黑色的鴨舌帽戴上,把帽檐壓了壓。
徐旭拉開房門出來,屋外,陳桂娟邊吃着面邊刷着短劇,聽見動靜一擡頭,就看見兒子背着包要往外走。
“媽,我出去一趟。”徐旭邊說邊已經拉開了門,身形一晃就隐入了外面的夜色。
“哎!吃了面再走啊!什麽事這麽急,這面不吃就坨了……”陳桂娟撐着桌沿站了起來,捏着筷子的手伸在半空,門卻已然關上了。
出了巷子,徐旭在街邊掃了輛共享單車,朝着新城隧道的方向而去。
風順着領口灌進來,徐旭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機動車道彙聚成河流的紅色尾燈,他的內心升騰起一陣狂熱。
這世界本來就是一個荒謬的游樂場,如果不做揮舞鞭子的馴獸師,就只能做任人剝皮抽骨的牲畜。那些所謂的道德、律法、評分标準,不過是規則制定者加給牲畜的圍欄。那些規則讓他被嘲笑、被邊緣,那他就必須要把這一切打破,更要建立一套由他絕對主宰的新規則,将曾經踐踏他的世界反向圈養起來。
當然,他絕不僅僅滿足于當一個破壞者,在“第二層”,他就是唯一的法度。他可以去重新定義那些實驗品的生存尊嚴,可以用選項、競價去規訓那些躲在屏幕後的垃圾們。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廢物,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是寫下毀滅劇本、重構命運因果的造物主。那種淩駕于舊秩序之上,去重塑人類恐懼阈值的權力,比任何東西都更讓他上瘾。
現在,這群守衛舊秩序的獵犬,終于順着他故意丢下的氣味,一路氣喘籲籲地追到了現實的邊緣。他們每一步狼狽的并軌和掙紮,都正嚴絲合縫地踩在他新建立的因果邏輯裏。
其實,這場宏大的謝幕,他要的不是觀衆,是這場儀式本身,他要看着他們走進他布置好的舞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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