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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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共享單車被随手扔在長滿雜草的路邊。
徐旭背着沉重的背包,輕車熟路地走進悅海嘉園三期。這片荒廢了三年的鋼筋水泥骨架,在夜晚越發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群。
他順着沒有扶手的消防樓梯一級級往上走,樓梯間很暗,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亮腳下的臺階,四周一片死寂,跑鞋踩在沙礫碎磚上發出沙沙聲。
17層,白天暴雨吹進的積水在混凝土樓板上彙聚成一面黑色的鏡子,倒映着夜空中的陰雲,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風聲在這裏更加清晰地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像是這棟廢墟長久以來積蓄的所有嘆息,一聲一聲地灌進他耳朵裏。
徐旭放下背包,拉開拉鏈,環顧了一圈四周,從散落在牆角的幾只廢棄塑料桶裏,挑了一只相對完好的,試了試承重。
戶外電源被接通,微弱的電流聲在空曠的樓層裏響起。他把4G随身WiFi挂在最高處的一根廢棄鋼筋上,線纜沿着牆角固定好。接着,蹲在西南角那面承重柱旁,把柱壁上那個廢棄配電箱的預留凹槽清理了一下,那塊水泥槽原本是預留給配電箱的,停工後一直空着,正好能塞進一臺運動相機。他把相機塞進去,調整了一下角度,用一塊碎磚虛掩住,只露出鏡頭的邊緣。然後,把線從凹槽側面的空隙穿出來,他把編碼器放在柱子背面,接入相機的視頻線,連上4G随身WiFi。編碼器的小屏幕上亮起一行行滾動的參數,網絡狀态指示燈從紅色跳成藍色。
徐旭退後兩步,半蹲下來,從取景框裏确認了一遍畫面。秦虹明天會坐的位置,和鏡頭之間沒有遮擋,光線均勻,背景乾淨,她的一舉一動都會清晰地傳進聊天室。焦距微調好,他又站起來,把那只紅色塑料桶倒置,擺到畫面中央。
這時,那部他日常用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徐旭點開屏幕,挑了下眉毛,是秦虹發來的微信。
那顯然是一段經過反複斟酌後的文字:
“徐旭,我想我們需要當面聊聊。我今天在你房間看到那塊硬件卡了。私自架設僞基站,法律上屬于‘擅自設置使用無線電臺、乾擾無線電通訊秩序’的行為。你是個聰明好學的孩子,可能你并不知道這事的性質有多嚴重,或者,你只是出于好奇,但無論如何,在法律上這種行為确實已經越界了。好在目前還沒有造成實際的社會影響,我想如果能在這個時間節點讓自己停下來、主動說清楚,在法律上是可以認定為投案自首的,量刑上也會有從輕的可能。你願意的話,我陪你去分局說明情況。”
徐旭看着屏幕上的這些文字,嘴角一點點拉開,最終溢出一個嘲弄而滿意的冷笑。
聰明好學?自首?從輕處罰?
這些成年人,永遠習慣把他們理解不了的事,歸結為年輕人的“一時糊塗”。
徐旭站在沒有窗的牆體前,望着遠處星星點點的城市燈光,想了一會兒,既然她想要一個“迷途知返”的劇本,那他就送她一個無法拒絕的誘餌。
“秦警官,你知道嗎,站在十七樓,整個城市都在腳下縮小了。”
徐旭幾乎可以想象,此時此刻的秦虹,在收到這條消息時,會是怎樣的表情。想到這裏,他忍不住輕笑出了聲。緊接着,他又發去了第二條:
“明天中午十二點,來悅海嘉園,我給你答案。”
其實,徐旭一直不太能理解,一個人身上怎麽能總是帶着各種莫名其妙的正義感。在他眼裏,這類救贖者姿态本身就是一種帶着傲慢的霸淩。他知道秦虹一定會來,在她試圖扮演‘拯救者’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把自己身上的防禦全部卸下了,對一個瀕臨崩潰孩子的最後救贖,這種充滿自我感動的精神誘惑,秦虹根本拒絕不了。
夜風穿堂而過,帶着白天積存的餘溫,像是一層若有似無的體溫,貼着皮膚。
茶坊內,古琴的殘音已散盡,沉香燃燼在銅爐裏冷成了一攤灰白。
木質茶案上橫七豎八擺着幾個塑料外賣餐盒,那是孔銳去老商業街打包回來的豬腳飯。張毅打開一個餐盒的蓋子,濃郁的五香鹵汁混着油脂的葷香瞬間撲面而來。他拿着木筷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米飯,紅亮的老鹵把飯粒浸得油亮,鹹鮮回甜。一大塊炖得軟爛的豬腳在舌尖一抿即化,肥潤不膩的豬皮帶着黏口的膠質,裹挾着顫巍巍的瘦肉,順着喉嚨和熱乎乎的醬汁一路滾進胃袋裏。對于已經連續兩天沒正經吃過東西,現在已經餓過頭的張毅來說,這種帶着重油重鹽、極其粗暴的葷腥,能在口腔裏瞬間炸開一種最原始的滿足感。他吃得極快,腮幫子鼓動着,胃裏原本火燒火燎的痙攣在這一刻被肥美的肉香妥帖地安撫了下去。
夏磊完全沒有動筷子。他的筆記本電腦和平板依舊大亮着,屏幕上那條代表“城中村核心設備”的暗綠色波形圖,正以一種恒定、微弱的節律跳動着。突然,那條波形圖毫無征兆地在屏幕上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随即猝然變成了一條直線。
“核心主機斷網了!”夏磊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彈,由于動作太突兀,手肘差點撞翻旁邊裝着酸菜的塑料小碟。他滿臉狐疑地看着屏幕:“不是信號劫持,也不是常規掉線,是強行物理拔除了那塊網絡指紋模拟卡!”
“夏叔,你看這兒!”一旁的孔銳嘴裏塞着半個鹵蛋,含混地叫出聲,指着手機上加密聊天室的窗口,“倒計時重置,變成15小時倒計時,時間被提前了。”
“那我們要不要去紅星路城中村看看?”張毅停下筷,嚼着剛送進嘴裏的半口米飯。
“不,不用去了。紅星路現在可能是個空殼。”夏磊十指迅速敲擊了一陣,強行切入了主城區基站的全量信令追蹤界面,“就在模拟卡被拔掉的同一秒,他帶去學校的那部手機,硬件MAC地址和真實IMSI碼……徹底在物理世界裏裸奔了。”
“意思是之前我們一直追的是那塊卡發出的是假信號,現在卡沒了,他的真實設備就沒有任何僞裝了,對嗎?”孔銳問了一嘴。
“對!你們看。”夏磊指了指屏幕。
屏幕上,一個代表實時移動軌跡的亮綠色光點,在交錯縱橫的城東地圖上猝然亮起。
那個綠點沒有在紅星路停留,它從三巷的深處湧出,正沿着那條窄小的分支道路,以一種不緊不慢的行動軌跡,向着主乾道的方向行進。
“他在移動,速度二十二。”夏磊放下平板,拿過一只餐盒打開,盒裏的豬腳飯因為放的時間長了些,醬汁已經在米飯表層凝出了一層薄薄的、亮紅色的油脂。。
“夏叔,他往隧道方向去了。”孔銳咬着筷子,整個人已經完全趴在了屏幕前。
張毅一把扯過茶案上的紙巾,胡亂地抹了把嘴上的油漬,起身過來。
屏幕上,那個代表學校手機的綠點在穿過新城隧道的拓寬施工路段後,速度驟然降到了零,随即便在原地釘住。
夏磊将那片區域的宏觀地圖無限制地放大,直到三維衛星圖層與實時場強坐标完全重合。
當看清那個最終落點的剎那,三個人同時叫出了聲。
“悅海嘉園。”
夏磊緩緩擡起頭,拿餐盒的手有些不穩:“信號源現在卡在悅海嘉園那片,垂直高度極高。我這邊的場強衰減曲線……和地面完全不同。”
悅海嘉園,張毅喘了一口粗氣,剛吃下的食物在胃裏劇烈地翻湧,右手不自覺地慢慢握成了拳。
“張叔,咱們現在直接過去抓他個現行!”孔銳收拾着手邊的餐盒,作勢要走。
“不急,孔銳,先捋一下思路。”張毅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按夏磊的分析,‘調度者’剛才拆了僞基站,讓自己的日常設備裸奔了,那麽是誰拆的呢?他自己,還是……已經有警方介入了。”
“應該不是警方。”孔銳肯定地說:“如果警察介入,現場第一時間就會被控制,‘調度者’根本不可能修改倒計時。現在倒計時還在繼續。這說明,他依然擁有對聊天室的控制權。”
“既然是他主動把核心主機的網線給掐了。”夏磊有些煩躁地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沾在手上的醬汁,“那他這就是在斷尾求生。可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做?是遇到什麽突發情況了?”
“因為今天我去了他家,讓他起疑了?”張毅剛說完,又立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至于。”
這時,他又想起了早上在巷口,那個從倒車鏡裏一閃而過,行色匆匆的深藍色背影。
那個背影一直莫名地在他腦子裏轉,她和聊天室裏被打上薄碼的照片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個?
“可能……孔銳說的對,警方已經介入了,或者,至少有一個女警跟他産生了交集。”張毅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今天的反常,恰好說明他已經察覺到了,甚至,他覺得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那接下來,我們怎麽做?”孔銳的嘴角不自覺地抿了一下,眼底有一種少年人藏不住的光亮,是終于等到這一刻的期待。
張毅盯着聊天室裏不斷變化的倒計時,沒有說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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