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宇宙裏臭要飯】

陳楷從家政機器人的托盤上拿下冒着熱氣的咖啡，放在顧骁面前，“真是年紀輕，不知深淺。”

“抓到數據了嗎？”顧骁問。

“這要是抓不到，對得起執行官閣下的奮不顧身嗎？”陳楷嘆口氣，“不是我說，你年紀輕輕的，還是要珍惜生命。雖說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但絕不至于把命也搭裏。要是我真沒接住你，你現在已經是太空裏的一坨垃圾了，不會再有機會坐在這裏喝美味的咖啡了。”

“人老了确實愛唠叨。”

陳楷：“……”

顧骁拿起不鏽鋼的杯子，喝了一口‘美味的咖啡’，有股鐵鏽味。

“康康，分析出結果了嗎？”陳楷問。

“您可以叫我尤利，閣下。”

尤利将交火影像投放至全息屏幕上，影像在某一幀畫面上定格，在巡邏艦被擊中的瞬間，對方的能量光束呈現出一種純淨的白色，這和常規等離子武器的橙紅和激光武器的藍色截然不同，尤其在夜幕漆黑的太空裏，這一抹白實在是太多明顯。

“分析顯示，這束白光不屬于任何一種已知能源，光譜特征顯示，它含有極高的結晶共振頻率。”

“結晶？”陳楷皺起眉，“不會是……虹汐水晶吧？”

顧骁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人，差點忘了，這人在脫離聯盟之前是科技研究院的高級研究員。

尤利将幾張曲線圖譜放在屏幕上，陳楷浏覽過抓取的數據，神情複雜的靠在椅背上，“他們……居然成功了。”

“看來有人還沒放棄。”

“不止沒有放棄，還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你看看這次的能量特征……”陳楷有些興奮的走到屏幕前，“共振穩定性提高了至少三百倍，能量輸出效率……粗略估算，應該是當年的五十倍以上。”

“結合他們之前神出鬼沒的行為，大概率已經實現了時光回溯，只是穩定性需要加強？”

陳楷突然嚴肅下來，身為技術人員，這是值得慶祝的突破。但……聯盟當時的決定沒有錯，如果時光回溯真的實現了，社會秩序将會瓦解和崩潰。

顧骁摩挲着茶杯的把兒，“當年研究團隊的核心成員，你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嗎？”

“大部分記得。”陳楷沉思片刻，“項目負責人是阿瑟·溫斯頓博士，理論物理學家，三年前病逝了。首席工程師李敏，後來去了民用能源公司。數據分析組除了我，還有兩個實習生……”

“有沒有一個叫‘克萊因’的？”顧骁問。

“克萊因？哪個克萊因？姓氏還是名字？”

“不清楚。”顧骁說，“只是一個名字。”

陳楷重新陷入思考，把腦子裏名單翻了兩遍，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沒有。這項研究的保密級別很高，研究組用的是最簡單的人員構成，每個名字我都見過不止一遍。沒有一個人叫‘克萊因’。”

顧骁沉默了，雖然依舊沒有關于‘克萊因’的線索，但至少有了頭緒。病逝的人可以假死，年輕的首席工程師也許也有他不為人知的故事。

科技研究院院長雖然已經把名單發到了他的郵箱裏，但他并不信任聯盟裏的人，連郵件都沒打開看過，誰知道裏面放沒放什麽低劣的木馬病毒。他們總喜歡搞這樣的小動作。

這時，有人敲門進來，“老大，聯盟巡邏艦請求通訊。”

話音剛落，艦身明顯的震顫了一下。顧骁對這種感覺很熟悉，是星艦被擊中了。

另一個人匆匆跑進來，神情十分慌張，“對面那個瘋子沒收到回複，直接開炮了！”

陳楷連忙鏈接星艦的精神網，看見小巧的巡邏艦正以驚人的速度穿梭在碎石中。顧骁也悄悄瞥了一眼，這種不由分說就開炮的打法，目前在聯盟內部還沒出現過。不過她瞄準的都不是重要部位，不會對星艦的本體和運行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簡直是用大炮給蚊子打出個擦傷。

陳楷看清坐在駕駛艙裏的人，是個生面孔，“軍機處來新人了？”

又一發激光炮打在星艦的尾翼上。陳楷急得直跳腳，這可是他的全部身家，“接駁！接駁！你長官在我手上，你要是再打我，我就撕票了！”

人質彎彎嘴角，對陳楷的妄言不屑一顧。

像蒼蠅一樣嗡嗡亂飛的巡邏艦終于在接駁口停下來，沒一會外面的走廊裏傳來騷動。聽動靜，像是一路打過來的……

“老大！一紅頭發瘋子正往裏闖！攔不住了！”

“紅頭發？”陳楷有些疑惑，他已經很久沒再見過紅頭發的人了。他沉聲吩咐，“帶進來。”

走廊上的騷動慢慢停止，門再次被打開時，希娅和維安跟在兩個鼻青臉腫的人身後走進來。

這麽多年的禮儀教育告訴顧骁，絕不能笑出聲來，但最後他還是沒有憋住。陳楷皺眉回頭，瞪他一眼。顧骁輕咳一聲，舉手示意，“抱歉。”

陳楷打量希娅片刻，收起臉上不明的情緒，決定還是先處理眼下的臉面問題。

“是你把我的人打成這樣的？！”陳楷惡狠狠的盯着維安。後者擺擺手，指向希娅。

維安雖然力量占優勢，但塊頭大，多來幾個人就把他給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希娅身材小巧，像泥鳅一樣，按也按不住，抓又抓不着。

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觀賞姿勢确實不雅，但希娅的身手還是值得一看的。

陳楷湊近看了看，見幾人臉上确實都是小小的巴掌印和撓痕。他撇撇嘴，今天的面子算是丢盡了，心裏開始默默組織下一個讨論議題。

“你……長得有點像一個我的老朋友。”

過于老套的搭讪。

顯然，希娅對陳楷的搭讪并不感興趣，“是你襲擊了長官的巡邏艦？”

“是我是我～就是我～！”陳楷就愛當那個攪屎棍，是不是他乾的都要進來摻和一腳，“閣下掌握了我們偷雞摸狗的證據，拒絕和我們同流合污，我一氣之下炸了他的巡邏艦，抓了他的逃生艙。要不是你突然出現，他現在已經被我扔在哪個無人星了。”

希娅皺眉，顯然她不喜歡這樣的處理方式。

“他是你情人？”陳楷問。

希娅仔細想了想她對于情人的定義，搖搖頭，“不是。”

“那你還冒着生命危險救他？”

希娅的眉皺得更深了，腎上腺素退去後，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沒什麽正當理由可以為了他冒險。

“你身手不錯，不如加入我們吧？我可以考慮考慮放了你的長官，順便收了你的小弟。”陳楷幾步走到全息屏幕前，昂起高傲的下巴向二位介紹，“你們腳下踩的星艦屬于’星際資源再分配署’，人們一般都叫我們’自由聯盟’，我們是宇宙丐幫——”

“我知道，劫富濟自己，宇宙裏臭要飯的。”希娅打斷他的話。

最後半句準确的擊中陳楷的命脈，敢這麽說他的人，用一根手指頭就能數過來。

那時候他剛三十出頭，他在沙灘上撿起一個貝殼，用盡全力扔出去。貝殼落在翻湧的浪花裏，瞬間消失不見，“聯盟裏全是些道貌岸然的畜生，為了個實驗恨不得把資源全都搶過去。”

“那你還敢來約見敵方首領，也是膽大包天。”

他迎着夕陽，在那人身旁坐下，語氣裏是難得的輕松，“我離開研究所了，準備帶着和我有同樣理想的人，自成天地，行俠仗義！”

男人大笑，“不就是宇宙裏臭要飯的？”

陳楷毫不猶豫地給他一拳，男人順勢倒在沙灘上，頭上的黃金王冠也掉下來，沾上了細軟的沙子。

面對同樣的揶揄，陳楷憋了半晌，把臉憋的通紅，“你叫希娅是吧？你姓什麽？我看看是誰教的你——”

“我沒有姓，也沒人教我，我沒有父母，我在孤兒院長大的。”

陳楷眼含熱淚，看向金屬天花板：我真該死啊。

希娅用餘光把顧骁仔細看了一遍，連衣角的線頭都沒放過。

他衣冠楚楚，好整以暇，看神态不像被綁來的，倒像是來做客的。

“陳長官不用自責，希娅小姐曾經有一個養父。”尤利的電子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陳楷剛喘過來一口氣，就聽尤利繼續補充，“雖然養父待她很不好，還經常虐待他。如果他沒有失蹤，我相信長官一定會把那個男人抓起來，判他個虐待罪，把他關進監獄。”

陳楷被噎得結結實實，尤利也是沒放過他。

“希娅小姐，很高興在這裏見到你。”

雖然從他的電子音裏聽不出什麽高興的成分。

“尤利？你怎麽也在賊船上？”希娅大驚。

“這位小姐，請注意您的言辭！什麽叫賊船？！”陳楷對這個名詞表現出了強烈的不滿，“是我千裏迢迢的趕過來，是我救了你們的長官，你不感謝我就算了，怎麽還——”

“謝謝。”

陳楷只覺得眼前這位小姐和那位故人簡直如出一轍，噎的得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憋了半晌，陳楷出于禮貌還是回一句‘不客氣’，不然顯得這個長輩太小心眼。

“尤利只是一串代碼，暫時存在他們系統裏。”顧骁放下見底的咖啡杯，幫陳楷洗清冤屈。

舷窗外，屁股上印着聯盟徽章的星艦緩緩靠近。他們都認識陳楷的破爛軍艦，完全沒有任何劍拔弩張的架勢，慢悠悠的在接駁口拍成一列，等待長官命令。

陳楷啧啧搖頭，“你看看你這幾個隊長，一點都不擔心自家長官。”

“你們先出去。陳長官的停機坪上全是報廢的星艦機甲。維安，你去幫忙看看。”

“對對對，我們這裏非常缺技術工程師，星艦機甲一旦出了故障，就只能在倉庫裏躺屍。我聽你們長官提過你，你對維修很有一手！”陳楷一巴掌拍向桌子上的紅色按鈕，“陳明明！接客！來自聯盟的天才工程師——維安先生！”

維安覺得，’接客’這兩個字，用在這裏可能并不合适……

兩個人從陳楷的辦公室出來，就看見穿着工裝褲和皮靴……暫且稱作女孩的人，從轉彎處走過來。

她一頭利落的短發，下颌有規律的咀嚼，軍綠色的背心緊貼身體，露出的手臂線條流暢而勻稱。

胸口上沾了一滴不知道什麽時候蹭的機油。

“他媽的，你就是維安？”

維安吃了一驚，他沒見過這樣的打招呼方式。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她的。對方毫不在意的用手抹了一把，黑色的機油抹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像是滑落的流星。

正巧撞在了維安的心上。

陳明明揮揮手中的扳手，“跟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