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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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早晨,我睜開眼的時候,床的方向已經空了。
但枕頭上又有一樣東西。是一張小紙片,這回疊得更整齊,邊角折得利落,像用尺子比過似的。我拿起來展開,卡俄斯的字跡,和他這個人一樣硬邦邦的:
"櫃子裏有新的谷物粉。冰箱裏有菜。肉汁還有半盒。今天物資站不開門。"
我又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筆畫比上面的輕一些:"你上次說鍋燒乾不能沖冷水,我記住了。"
我拿着那張紙片看了兩遍,疊好放進矮桌抽屜裏,和之前那張紙片、菜譜手冊封面放在一起。抽屜裏已經攢了三樣東西了——都是他的。一張提醒鍋的事,一張菜譜手冊封面,一張今天早晨的購物清單。
我下樓。廚房臺面上确實多了一袋沒拆封的谷物粉,和之前那袋并排靠着。冰箱裏的菜碼得整整齊齊,肉汁蓋子擰緊了口朝外放好,像被什麽人仔細整理過。空氣裏還殘留着一點他的氣息——金屬和清潔劑的冷冽味道,很淡,和窗戶透進來的晨光融在一起。
我拆開那袋新粉和了面。今天沒有他在旁邊看着,擀面的動作少了被注視的那份專注感,反而更随意了。我把餅煎好碼在盤子裏,自己先吃了一塊,剩下的留在臺面上蓋好。正喝着水的時候聽見走廊盡頭工作間的門開了,腳步聲走出來。
卡俄斯出現在走廊口,身上挂着工作間的油污,手裏捏着一塊拆了一半的通訊器零件。他看見臺面上那摞蓋着布的餅,又看了看我坐在沙發上的樣子,走過來揭開布看了一眼,然後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熱的。"他說,語氣裏帶着點意外。
"剛出鍋二十分鐘。你趁熱吃。"
他把那塊餅吃完,又拿了一塊,靠在工作間門框上慢慢嚼。他吃完了兩塊才開口:"物資站要後天才開門。今天可能沒法領新的肉汁,你那個湯面做的面線可能不夠——"
"夠用。"我說,"昨天晚上我數了,上次領的糧食粉還有半袋,加上新粉,做面線夠吃三頓。"
他嚼着餅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嚼完咽下去。"你數過?"
"廚餘管理的基礎常識。"
他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裏有種"你嘴裏怎麽總冒出奇怪詞"的底色,但他什麽也沒問,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拍了拍手回工作間了。
下午的時候,我蹲在客廳地板上翻矮桌底下的舊數據板。翻到第二塊的時候發現屏幕已經碎了,應該是之前放在角落裏被什麽東西壓的。我拿着那塊碎屏準備放回去,卡俄斯從工作間出來喝水的時候看見了我手裏的東西。
"那塊壞了。"他說。
"我知道,準備放回去。"
他走過來,從我手裏把那塊壞數據板抽走。"我修一下。"
"屏幕碎了還能修?"
"換塊新的就行。"他拿着那塊數據板轉身走進工作間,我聽見抽屜拉開又合上的聲音,然後是螺絲刀擰動的小動靜。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出來了,把修好的數據板遞還給我,屏幕煥然一新,像剛從倉庫裏拿出來的。
我接過來。"你這裏還備着屏幕配件?"
"以前收的。斷舍離的時候沒舍得扔,留着備用。"
我劃亮新屏幕。界面乾淨,存儲空間幾乎是空的。我順手登錄了自己的賬戶,把相冊同步過來,兩張照片——炒菜和谷物餅——出現在新屏幕的圖庫裏。我把數據板拿過去給他看。
"這是我存的照片。"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盤他見過的炒菜,旁邊擱着他那根金屬簽。他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兩秒,然後伸手劃了一下,看到第二張——那摞煎好的金色小圓餅碼在盤子裏,臺面一角沾着面粉。
"什麽時候拍的?"他問。
"第一張是第六天。第二張是第十一天。"
他嗯了一聲,又把兩張照片從頭翻了一遍。看到第二張結尾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瞬,然後他問:"存這些做什麽?"
"留着看。"
他垂下眼皮,把數據板還給我。我注意到他拇指在屏幕邊緣摩挲了一下,像是想把某張照片再翻回去看,但最後沒有。他轉身走回工作間門口的時候又說了一句:"你要是想拍別的,也可以存。"
"比如?"
他背對着我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比如你做了什麽新菜之類的。"他說完這句就進去了,門虛掩着,留了一條縫。
我坐在沙發上,握着那塊修好的數據板。屏幕亮着,兩張照片靜靜躺在圖庫裏。我翻了翻自己的相冊——上輩子在急診室也拍過照片。值班室的窗外、交班時刻的打卡機、食堂的菜單、某天晚霞特別好看時拍的天邊。那些照片跟着林薇一起消失了。現在這個世界,這個數據板裏,只有這兩張。
我點開相冊新建了一個文件夾,給文件夾命名的時候想了想,打了三個字:"第十天"。然後把兩張照片移了進去。
傍晚的時候卡俄斯從工作間出來,身上比下午乾淨了一些,像是洗過手換了件T恤。他走到廚房臺邊倒了杯水,喝了兩口,然後轉身看着我的方向。我坐在窗邊的地板上,後背靠着暖氣片,正拿數據板翻着什麽。
"你明天有什麽事?"他問。
"沒特別的事。怎麽了?"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邊,暮色從窗外斜照進來,把他半邊身子攏進橘色的光裏。"物資站後天開門,明天全天沒有要出去的事。門口護衛隊說有人申請了明天上午過來做例行訪問。"
"誰?"
"維德。"
我放下數據板。"他又來?"
"換人了。上次那個叫維德的監管官被調走了,新來一個。"卡俄斯喝了一口水,"說是來走個流程,确認你居住環境符合标準就行,不會提轉移的事。"
"那讓他來。"
卡俄斯嗯了一聲,把水杯放下,走到矮桌邊拿起他放下的數據板看了一下時間。"明天早上他來之前,我出去一趟。午飯可能趕不上,你自己吃。"
"去哪?"
他看了我一眼。"工作間裏那塊通訊器修好了,拿去給齊格。他說要。"
"你什麽時候修好的?"
"昨天晚上。"
我回想了一下昨晚。他在地板上躺下之後聽見我上床的動靜,然後他說"嗯"之後就安靜了。原來是去修通訊器了。我沒有揭穿他,只點了點頭。"行。路上注意安全。"
他看着我,那雙血色的眼睛在暮色裏顯得比白天深一些。"嗯。"他轉身上樓去了。
那天晚上他比平時提前上了樓。我坐在客廳沙發上又看了一會兒數據板,把明天維德要來這件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新監管官,走流程,不會提轉移。那應該不會太難應付。上輩子面對各種上級檢查組的經驗告訴我,只要表現得正常、配合、不出纰漏,流程就會自己走完。
我合上數據板上樓。卧室門關着,門縫底下透出光。我在地板上躺下來,暖氣滲上來的溫度裹住後背。
"卡俄斯。"我對着門縫說。
"……嗯。"
"你明天什麽時候出門?"
"你醒之前。"
"那你記得帶鑰匙。"
他沉默了一瞬。"……帶了。"
"通訊器也給齊格了?"
"嗯。"
"那明天維德來的時候,我自己應付。"
門那邊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的聲音傳出來,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在忍着什麽:"他要是提什麽讓你不舒服的要求——"
"我就說等我配偶回來再說。"
我聽見門那邊傳來一個很輕的、氣流般的聲音。他笑了一聲,短促的,幾乎被暖氣管道的咕嚕聲蓋過去了,但确實存在。"嗯。"他說,"就這麽說。"
窗外夜色寧靜。樓下的護衛隊飛行器熄了火,值班的人靠在車邊低聲說話,聲音隔着一整層樓板傳上來,像遠處海浪拍岸的回響。我閉着眼躺在地板上,暖氣從底下滲上來,帶着某種緩慢的、持續的溫暖。
他在門那邊笑了一聲。很短,很輕,但我聽到了。在這個世界的第十四天晚上,我聽到了他笑的聲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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