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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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早晨,天還沒亮透,我在灰蒙蒙的光線中睜開眼。床的方向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齊,枕頭上沒有新紙條。
樓下有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人刻意放輕手腳在移動。我爬起來下樓,樓梯拐角的地方看見卡俄斯正蹲在門口系靴帶,外套已經穿好了。他聽見我的腳步聲擡頭看了一眼,表情裏有一種"我以為你還在睡"的意外。
"你要出門?"我問。
"嗯。維德那件事之前去趟齊格那裏,把通訊器給他。"他站起來,把那塊修好的通訊器揣進外套內袋裏,"你一個人能應付。"
"能。"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晨光從樓道盡頭的窗戶透進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淡淡的灰藍色光線中。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指腹摩挲了兩下金屬表面,像在确認什麽事情。
"我很快回來。"他說。
"不急。你慢慢走。"
他拉開門走出去。樓道裏傳來他的腳步聲,由近及遠,然後轉彎消失在樓梯拐角。門關上之後,整間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暖氣管道裏水流輕緩的咕嚕聲。
我走進廚房,和面、擀面、煎餅。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少了他在旁邊站着看,反而能更專注地感受面團在掌心裏的變化。今天的面醒得剛好,柔軟有彈性,擀開的時候能拉出薄而韌的面皮。我把餅煎好碼進盤子裏,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邊慢慢吃。
吃完早飯沒多久,樓頂傳來引擎聲。比護衛隊的飛行器輕一些,像是一種更小巧的機型。我擦了手走到門口等着,敲門聲準時響起——三下,間隔标準,但力度比上次柔和了一些。
我拉開門。門外站着一個沒見過的雌蟲,穿白色制服,肩章比維德少一道杠,年紀也更輕。他朝我微微鞠躬,笑容和善:"洛閣下,我是新任的區域監管官,您可以叫我埃德溫。今天來做簡單的居住環境确認,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
"請進。"
埃德溫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他的目光在窗臺上修好的通訊器、廚房瀝水架上扣着的碗碟、矮桌上疊好的薄毯上依次掃過。然後他點了點頭,掏出一塊數據板在上面勾畫了幾筆。
"廚房有烹饪痕跡?"他問,語氣裏沒有質疑,更像在确認事實。
"有。我自己做飯。"
埃德溫停下筆看了我一眼,然後低頭在數據板上記錄了什麽。"閣下的狀況比檔案描述的活躍很多。"他說,語氣仍然和善,"協會那邊的老檔案可能有些過時了。我會在評估報告中注明這一點。"
他繼續在屋裏走了一圈。走廊盡頭那間鎖着的卧室他沒要求打開,堆着金屬箱的工作間他只是從門口看了一眼就轉開了。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分鐘,最後他合上數據板,朝我點了點頭。
"評估完成。居住環境符合雄蟲安全保障基本标準,無需采取任何措施。"他把數據板收進公文包,笑了笑,"感謝閣下的配合。"
"埃德溫。"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維德被調走,跟上次他來做深層采樣有關嗎?"
埃德溫的表情微微變化了一瞬,像是沒想到我會直接問。他思考了片刻,然後說:"維德監管官的調職屬于正常輪換。不過他提交的那份報告确實被總部駁回了,理由是采樣操作程序不夠規範,對雄蟲信息素穩态造成了不必要乾擾。"他頓了頓,笑容裏多了一點真誠的歉意,"協會以後會在這方面更加謹慎。"
我靠着門框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
埃德溫走後,護衛隊的飛行器也重新啓動了引擎,但只是調整了停靠位置,沒有離開。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正常輪換,報告被駁回,程序不夠規範。協會內部顯然對維德的操作有異議。不管原因是什麽,結果對我是有利的。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矮桌抽屜拉開,把裏面那三張紙片又翻出來看了一遍。鍋燒乾不能沖冷水、野戰炊事簡易指南、物資站今天不開門。三張紙片,三種筆跡力度,三個不同的早晨。
門響了。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比平時快一些。卡俄斯推門進來,外套肩上沾着晨露,手裏空着——通訊器應該已經給齊格了。他進門先看了我一眼,确認我完整坐在沙發上,然後換靴子挂外套。
"維德來了沒有?"他問。
"來了。但不是維德。換人了,叫埃德溫。很和氣,看了屋子一圈就走了。"
卡俄斯嗯了一聲,走到廚房臺邊倒了杯水。"他說什麽了?"
"說你住的地方合格,不用搬。"
他端着水杯轉過身來看着我。晨光已經完全亮了,從窗戶大片地傾瀉進來,照在他微微松開的眉眼上。他這幾天眉心的那道紋路淺了很多,像是長久以來繃着的東西終于被松開了幾圈。
"合格。"他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像在嘴裏嘗它的味道。
"他說檔案裏對我的描述過時了。他會在評估報告裏注明我比檔案寫的活躍。"我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你說他這句話什麽意思?"
卡俄斯把水杯放下,靠在臺邊看着我。他低頭的時候睫毛在晨光裏投下一小片細碎的陰影,落在他顴骨上。"意思是協會那邊正式承認了你的情況和他們檔案裏寫的不一樣。"他說,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這之後他們不會再拿舊檔案來對标你。你做什麽都不會被'和檔案不符'卡住了。"
我靠着臺面站在他旁邊,肩膀離他大約半尺的距離。日光從窗口湧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那段空氣照得透亮。
"那你呢?"我說,"你以後拿什麽标我對?"
他偏過頭看着我,那雙血色的眼睛在日光裏變成了一種極深的暖紅,像沉澱了很久的紅酒被舉到燈前。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擡起右手,伸過來,指腹輕輕蹭過我耳垂下方的皮膚,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我拿你對我做的那些來标。"他說。
他放下手,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工作間。我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垂下方那片被他蹭過的皮膚,指腹底下微微發燙。他剛才碰的那一下力度極輕,和用簽子敲他手背的程度差不多,接觸時間也不超過一秒。但我站在那裏,感覺那一點溫度從耳根一路蔓延到鎖骨,像一小滴水墨落進清水裏慢慢擴散開。
那天下午他沒再出門。他從工作間裏搬了一把椅子出來放在窗邊,坐在那上面修另一塊舊通訊器。我坐在沙發上翻數據板上的科普頁面,偶爾擡頭看看他。他修零件的時候習慣微微偏着頭,專注的時候眉毛會皺起來一點,嘴唇抿緊,手指穩定地操作着細小的螺絲刀和鑷子。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的時候,他把修好的通訊器放下,站了起來。
我放下數據板看着他。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來,低頭看着我坐在沙發上的姿勢。我仰着臉看他,窗外的橘色光線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鑲了一層柔軟的金邊。
"卡俄斯。"
"嗯。"
"你今天出門之前寫的紙條呢?"
他垂下眼皮。"沒寫。早上走的時候你醒了,直接說了。"
"從明天開始繼續寫。"
他擡起眼看我,眉心那個剛松開一點的紋路又微微皺了起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緊繃,而是帶着點困惑。"為什麽?"
"我醒了之後看到你寫的東西,會覺得你今天出門之前在想我。"
他看着我。那句話說完之後客廳裏安靜了幾秒,只聽見暖氣管道裏水流緩慢流動的聲音。他的耳廓緩慢地變紅了,從耳根開始,沿着邊緣蔓延上去,到頂端的時候那片顏色已經像被夕陽浸透了。
"……行。"他說,"寫。"
然後他往我這邊靠近了半步。他低頭湊過來,額頭輕輕抵了一下我的額頭。極輕的接觸,他的皮膚帶着窗邊暮色的暖意,乾燥的,眉心那道紋路在我額前只停了一瞬。然後他退開,轉身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額頭上那片被他碰過的地方燙得像有顆小太陽落在皮膚上。我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摸了摸耳根,兩邊溫度都不相上下。
晚上我躺在地板上,暖氣從底下滲上來。床的方向傳來他翻身的聲音,我聽見他在那邊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
"伊瑟。"
"嗯?"
"明天早上,我寫紙條。"
我閉着眼笑了一下,把臉埋進毯子裏。"嗯,我等你寫。"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暖色光暈,暖氣管道在牆壁裏咕嚕咕嚕響着,像這個世界的脈搏正輕輕地、規律地跳動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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