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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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早晨,我被鬧鐘吵醒的時候天剛亮。不是數據板的電子鬧鈴,是樓下傳來的一點細碎聲響——像是有人掐準了時間,在廚房裏放輕了手腳挪動鍋具。我睜開眼,床已經空了,枕頭上平放着一張疊好的紙片。
我拿起來展開。卡俄斯的字,這一回筆畫比之前都輕一些,像是用那支觸控筆寫的,邊緣帶着微微的柔焦感:
"肉汁還有半盒。谷物粉夠用。今天外面降溫,窗邊那層薄毯你拿上去蓋腿。我出去一趟,中午之前回來。"
底下空了一行,他添了短短一句話,字跡忽然變得比上面小了一號:"你那句話我記住了。"
我對着那張紙片看了好一會兒。他記住了。他就寫"你那句話我記住了",不講記住了什麽,也不講他覺得那句話好不好,只是一筆一劃地把"記住了"三個字寫下來,像在确認一件事實。
我把紙片疊好放進抽屜,和另外三張并排。抽屜裏現在有四張了。從物資站不開門的購物清單,到那句"我記住了",每張紙片上的內容都在變,從實用信息往更裏面延伸了一點。
下樓的時候廚房臺面上果然放着蓋好布的揉好面團。卡俄斯已經出門了,冰箱門上貼了一張新的便利貼,寫着"菜在左邊格子",旁邊畫了個箭頭。我拉開冰箱門,左邊格子裏果然整整齊齊碼着幾棵菜和兩盒顏色鮮豔的果子,肉汁蓋子擰緊了口朝外擱着。便利貼的字跡和紙條上的一樣,但"菜在左邊格子"這幾個字寫得更工整一些,像是被刻意放慢了速度寫出來的。
我把餅煎好,自己先吃了。窗外的天空比昨天陰沉,雲層厚而低,偶爾有細小的雨滴打在玻璃上。我拿了窗臺邊那層薄毯搭在膝蓋上,坐在窗邊看雨。
雨越下越大了。從稀疏的雨滴變成密密的雨簾,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從滴答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沙沙聲。城市的灰色建築在雨幕裏模糊成深淺不一的水墨塊,樓下的護衛隊飛行器裹在雨簾裏亮着兩粒微弱的黃色防霧燈。
卡俄斯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樓道裏的腳步聲比平時重,門鎖轉動的聲響帶着水汽。他推門進來,外套肩頭濕了一大片,頭發也沾着細密的水珠,有幾滴沿着額角滑下來。
"雨很大。"他說,站在門口換靴子的時候甩了一下頭發上的水。
"你淋透了。趕緊把外套脫了。"
他扯下濕外套挂在一旁,裏面T恤也潮了一小塊,貼在肩胛骨上。他走過去倒水的時候經過我旁邊,帶進來一股潮濕的、混着雨水和冷冽金屬氣息的味道。我伸手碰了一下他T恤潮了的那塊地方。"去換件乾的,不然要着涼。"
他低頭看了看我指尖碰到的那塊濕痕,又看了看我。"沒那麽嬌氣。"
"我知道你不嬌氣,但濕着不舒服。"
他端着水杯看了我兩秒,然後放下杯子上樓去了。下來的時候換了件深灰色的長袖,頭發比剛才乾了一些,但鬓角還有幾縷濕着貼在耳側。他走過來坐在窗邊另一張凳子上,手裏多了塊數據板。
"雨什麽時候會停?"我問。
"傍晚。"他說着劃了一下數據板,"之後可能會連着下兩天。"
"那物資站怎麽辦?"
"後天雨小一點再去。"
我們坐在一起看雨。窗外的城市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深淺交錯的灰色,遠處塔群的輪廓在雨裏像蒙了一層紗。偶爾有飛行器的燈光從雨簾中穿行而過,拖着一條短短的光帶消失在雲層裏。
"齊格收到通訊器了?"我問。
"嗯。他說謝了。"
"他還說了別的?"
卡俄斯偏過頭看了我一眼。"他說——"他頓了一下,像在措辭,"他說,'你們兩個處得不錯'。"
"你怎麽回的?"
他沒接話。但低頭看着數據板的動作停了一下,嘴角彎了那麽一點。我就知道他那句"嗯"就是全部了。
雨聲持續不斷。從窗戶漫進來的空氣潮濕而清冷,混着暖氣管道的熱氣在房間裏交彙成一種舒适的溫差。我腿上搭着那層薄毯,手裏端着溫熱的杯子,側着身看他坐在旁邊數據板上翻着什麽。
下午雨沒有停的跡象。我靠在窗邊迷迷糊糊地犯困,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歪在沙發扶手上,薄毯滑下去了一半。卡俄斯坐在旁邊那張凳子上,手裏拿着數據板,但屏幕暗着。他側着頭看窗外雨幕,不知道維持那個姿勢多久了。
我動了一下。他立刻就感覺到了,轉回頭來看我。他看了看我身上滑下去的薄毯,伸手把它拉上來重新搭在我肩上,動作很輕,邊緣被他仔細地掖進沙發靠墊和我肩膀之間。
"你坐在這多久了?"我問,聲音還帶着剛醒的啞。
"一會兒。"
"我看着不像一會兒。你看了多久的雨?"
他沒回答。但他手還搭在我肩膀上方的毯子邊緣,沒撤回去。他低頭看了我一會兒,目光從我的眼睛移到鼻梁,再到嘴唇,停了一瞬,又回到眼睛。
"伊瑟。"
"嗯。"
"配偶。"
"嗯。"
他撤回手。然後站起來,去了廚房。我聽見他打開櫃子拿鍋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擰開再關上。他背對着客廳的方向在處理什麽食材,切菜板上的篤篤聲有節奏地響起來。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臺邊。他在切菜,塊莖被切成薄片碼在盤子裏,手法熟練均勻。我靠在臺邊看他,雨水在窗外密密地落,把這間屋子和外面的世界隔開了一段安靜的距離。
"你切菜的手法比之前好了。"我說。
"看了你切過之後記得了。"
"你是不是看了我做什麽都要記?"
他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刀轉過身來面對我,手上還沾着塊莖的汁液,在廚房暖光下泛着晶瑩的水光。他看着我,瞳孔裏映着窗外雨幕的灰白色調,和廚房暖燈的金色,在那雙赭紅色的眼睛裏交織成一種溫暖的顏色。
"是。"他說。一個字。
然後他轉身繼續切菜了。我靠在臺邊看着他的背影,聽着窗外持續不斷的雨聲和廚房裏鍋碗碰撞的輕響,耳朵根熱得能煎餅。
傍晚雨勢小了一些,但還在下。他做了一鍋熱的濃湯,裏面加了塊莖、菜葉和肉汁,谷物粉調成了稠密的質地,裝在碗裏冒着騰騰的熱氣。我們面對面坐着喝湯,窗玻璃被熱氣模糊了一層細密的水霧,外面的城市燈影在霧氣裏化成柔軟的光暈。
"明天還下雨的話,你還要出門嗎?"我問。
"不出了。"
"那在家做什麽?"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想了想。"工作間裏還有兩塊舊的通訊器。你如果願意,可以在旁邊看。"
"行。"
我低頭喝湯。窗外的雨還在下着,沙沙的聲音像這個城市正把自己裹進一層潮濕的安靜裏。對面的卡俄斯慢慢喝着湯,他擡頭的時候目光和我在霧氣彌漫的空氣中對上了,誰也沒移開。
那天晚上我上樓躺下來的時候,床的方向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
"伊瑟。"
"嗯。"
"明天的紙條,寫什麽你想過沒有?"
我躺在地板上,暖氣從底下滲上來,把後背裹得暖融融的。我對着門縫的方向說了一句:"寫天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天氣?"
"天氣預報寫一下。這樣我起床第一眼就知道今天要不要加衣服。"
門那邊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和上次一樣短促,像暖氣管道咕嚕聲裏的一個變調,但存在得确鑿無疑。"行。"他說,"寫天氣。"
我把臉埋進毯子裏,閉着眼笑了一下。第十六天的夜。窗外雨聲綿綿不斷,暖氣管在牆壁裏流淌着溫熱的循環。他答應了寫天氣預報,像答應其他事情一樣認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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