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主的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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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如紗将霍家祠堂裹在一片朦胧之中,肅穆中透着幾分缥缈。
一群孩子站在院中低頭不語,霍舟站在其中,手心/潮/熱,試圖平息內心波瀾。
這一世…他必不會重蹈覆轍!
祠堂門虛掩着,青瓦飛檐在晨曦中閃着微光,族老們陸陸續續到齊,偶爾用大袖掩住口鼻打哈欠。
孩子們站成三排,年齡參差不齊,襁褓嬰兒到七八歲的幼童,再大便不符合過繼要求,篩選掉了。
他們衣衫素淨,頭發梳得整齊,臉上還有母親臨行前擦的雪膚油。
霍舟看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衣服,他才六歲,父母半年前戰死沙場,如今寄養在旁支三房。
正因父母亡故,上一世國公選他過繼,進入國公府拜大儒為師,繼承國公之位,在權利漩渦中成為通敵叛國的罪人,最後被賜死在牢獄之中。
霍舟狠狠閉上眼睛…這一世不會了…
他會乾乾淨淨地活着,即便要做,也絕不會留任何把柄。
“國公爺、霍少爺,到!”
一聲嘹亮通報打破清晨寧靜,霍舟和其他孩子一起擡頭,見一隊人馬走進院子。
為首中年男子身材挺拔,一襲深紫錦袍,腰纏玉帶,刻意壓慢速度往前走。
他身後少年明眸皓齒,膚白如雪,身子羸弱,氣勢卻不輸其父。
霍舟心跳加快,前世國公爺選中他,此後繁花似錦,仕途通達。
這一世…這一世他定會有個美好結局!
“人都到齊了?”
霍蘊帶兒子與幾位族老見禮後,開口詢問,聲音沉穩有力,眼神時刻關注兒子情緒。
“回國公爺!”三房家主-霍明上前,“适齡孩子都在院子裏候着,一共三十五人。”
霍蘊拉着霍爾走入院中,拍拍兒子肩膀,示意他去挑。
見此情景,族老們相互看看,都覺得不可思議。
國公家獨子,哪怕病弱,怕也不願意家財旁落。
小少爺看起來太過平靜,比他們這些半截身入土的老人,面對死亡更加坦然。
傳聞不是說,國公府少爺驕矜任性,喜怒無常嗎?
霍舟緊盯着霍爾,前世少爺沒有來選孩子。
這輩子為什麽會來?
看國公爺的樣子,好似讓少爺選…如果不選他該怎麽辦?
霍爾緩步走向孩子們,視線掃過,幾個孩子吓得低下頭。
一個孩子突然哭起來,被一旁嬷嬷慌忙抱起來。
霍爾擺擺手,示意讓嬷嬷把哭鬧的孩子帶走,視線落在迫不及待的霍舟身上,嘴角淺淺勾起。
他在霍舟面前停留一瞬,上下審視片刻,開口詢問。
“這孩子多大了?”
“這是霍舟,六歲,他父母死在戰場。”
霍明态度恭敬回答,霍舟感到霍爾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心跳陡然加速。
孤兒,沒有家人牽扯。
這是國公府挑選過繼子,最看重的條件之一。
霍爾繼續往前走,停在幾個奶娘面前。
一個六月大的嬰兒正啃着小手,另一個一歲多的孩子睜着圓溜溜眼睛看他。
“父親,就這個小娃娃吧!”
霍爾伸手逗小娃娃,他咧開嘴笑得開心,一把抓住白嫩指尖往嘴裏送。
“髒!”他笑着往回拽,“不能吃!”
“可以!”
霍蘊點頭,霍明介紹小孩情況,招呼人收拾細軟,霍爾攔下他。
“族叔,不必忙了!”他笑容明媚,“國公府已備好孩子所需東西。
弟弟填寫族譜後,他便和我們回家。”
“少爺,孩子年幼,離開熟悉環境,再離開熟悉的人,恐怕……”
霍明不想放過往國公府安插人手的機會。
這孩子大概率會繼承國公府!
若能往孩子身邊安插人手,潛移默化影響他,未來國公府還不是他說了算?
“霍家男兒,何懼這些?”
霍爾對着乳娘伸手,她下意識向後退,緊張看向霍明,手勁兒大到捏疼孩子。
“哇哇哇……”
孩子嘹亮哭聲響徹院子,乳娘神色慌張把懷裏嬰兒塞給霍爾。
霍蘊見狀,臉色頓時一沉。
旁支家有些小心思他可以包容,算計到他兒子身上便忍不了一點。
“這乳娘并不堪用!”
“國公爺,請見諒!”
族老們紛紛道歉,示意乳娘趕緊把孩子抱過來哄哄。
神奇的是,小娃娃到霍爾懷裏,沒一會兒便不哭了。
白嫩嫩小手抓着他衣襟兒,雙眼淚汪汪看着漂亮哥哥,咧嘴又笑了。
“看來這孩子與我們有緣!”霍蘊一揮手,“準備改族譜吧!”
“諾!”
“開祠堂,備筆墨!”
祠堂大門緩緩推開,陽光照亮排列整齊的祖宗牌位。
家主、族老、霍蘊先後依次進入,霍爾抱着霍清跟在後面,其他人留在院中等候。
“今日起,霍清便過繼到我霍蘊名下,為霍家嫡系次子,賜名不變。”
霍蘊聲音在祠堂中回蕩,一本紙頁泛黃的厚冊子被恭敬捧出來,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着霍家各支人名。
他接過筆在嫡系一欄,于“霍爾”之下,鄭重寫下“霍清”二字。
“父親,抱抱弟弟!”
“你…胡鬧!”
霍蘊懷中被塞進奶乎乎的肉團子,一時手足無措,擡眼瞪向兒子,對方笑着教他如何抱好小娃娃。
“父親,剛才乳娘便這般抱孩子,您也學學,以後多抱抱就有經驗了。”
霍爾眼神似有深意,霍蘊表情怔忪片刻,心頭猛地一酸,低頭看向懷中小娃娃。
他寧願兒子和他鬧,也不願意孩子一副“安排後事”的模樣。
儀式完畢,衆人退出祠堂。
晨霧已散,陽光灑滿院子,照亮孩子們好奇又羨慕的目光。
霍舟站在原地不可置信看着國公父子。
為什麽沒選他?
為什麽和前世不一樣?
為什麽……
霍舟往前一步,恰巧撞到前方小孩,對方回頭狠狠瞪一眼,他才回過神,視線追随着國公父子離開祠堂院門。
完了!
一切全完了!
馬車駛入繁華街市,外面人聲鼎沸,小娃娃在霍蘊懷中睡得正香。
“鶴齡,為何不讓乳娘跟着我們一起走?”
“弟弟既入國公府,便應徹底與旁支切割。
父親,請放心!
我已安排好一切,後續父親只要常常帶他在身邊培養感情即可。”
霍爾手指輕戳弟弟肉乎乎臉蛋兒,小家夥哼唧兩聲,腦袋往父親懷裏轉,躲避擾人清夢的“壞人”
“為何要我常常帶着他?”
“我不常與父親接觸,尚對父親欽敬之忱,欽佩莫名。”
霍爾直起身體,目光誠摯看着如山一般的男人。
“若弟弟能在您左右,定會比我更愛父親。”
等您老了,也會更孝順您。
最後一句話,霍爾沒有說出口,霍蘊卻看懂了。
他狼狽轉頭,不想讓兒子看見他發紅眼眶。
馬車駛入國公府側門,車夫掀開簾子,霍爾最先出來,藍博立刻過去扶他,焦灼一天的心總算踏實下來。
霍蘊在後面看到這情景微微挑眉,抱着懷裏睡得不知換地方的小娃娃下車。
“父親可要和我一同去弟弟的院子?”霍爾笑容中帶點兒小壞,“剛好與您同路呢!”
“你是嫌這小子太沉吧!”
霍蘊壓低聲音,把懷裏胖娃娃往上抱了抱,并不比舞刀弄劍輕松。
“父親,您舍得讓我一直抱着?”
霍爾撸開袖子,一雙細弱白嫩的手臂展現在衆人面前,霍蘊還沒說什麽,藍博速度極快地把他袖子放下來。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少爺身上任何一寸肌膚!
“你啊!”
霍蘊原也沒想讓兒子抱小娃娃,就這風吹就倒的身板,自己走路不摔跤就不錯了。
他深深看一眼兒子身邊的仆從,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兒。
一行人走過抄手游廊,路過正房,來到旁邊西跨院。
白牆灰瓦,朱紅廊柱,大門上方牌匾寫“承平苑”三字。
“不求大富大貴,只願一世承平。”霍爾看向父親,“您覺得如何?可要改改?”
“甚好!”
霍蘊點頭認可,國公府不需要,也不能再進一步。
這孩子資質平庸也不打緊,未來不出頭,自不會引起皇家猜忌打壓。
“我為弟弟選了一位掌事嬷嬷,兩位乳娘,五個侍女,十個護衛。”
院內十八人恭敬行禮,霍蘊順勢将小娃娃交給乳娘,甩甩酸脹手臂。
承平苑經過這番安排,宛如鐵板一塊,誰都別想進來。
“父親,我想回房休息。”霍爾面露疲态,“您也早點休息!”
“嗯!去吧!”
霍蘊看着兒子走出承平苑,讓掌事嬷嬷給他介紹一下人員和院子內的安排。
不聽不知道,一聽便知兒子在這裏花了多少心思?
承平苑不大,卻五髒俱全,特意安排有小廚房。
乳娘中有一個做過女先生;侍女中有兩個是醫女,對幼兒生病、治療頗為熟練;侍衛中有五個做過武師父……
霍蘊心情沉重的離開承平苑,既心疼又妥帖,兒子竭力将繼子周圍打造成“銅牆鐵壁”何嘗不是為他分憂?
他幾步走回主院,站在亡妻畫像前,凝視與兒子相似的雙眸。
“原來兒子任性孱弱,我惶惶不安;如今他心思缜密給繼子安排未來生活…我又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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