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歸途舊夢 雲闕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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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徽一行人已經出發,正一路向雲闕城趕來。
此刻,車內的姒情桢微微撩起車簾,目光落在窗外一望無際的田野之上。
遠處的山影連綿起伏,近處是一望無邊的麥田,金燦燦的泛着日光,農人彎着腰勞作,偶有孩童追逐着跑過田埂,笑聲被風吹散,斷斷續續地傳來。
這一切,本該是尋常不過的景象。
可落在姒情桢眼中,卻讓她的心,忽然被什麽輕輕揪了一下。
“原來雲闕城外,是這樣的。”
她低聲喃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只剩下氣音。
她曾經,也是雲闕城的大小姐。
這個記憶在心底浮現時,連她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隔了一世。
可仔細想來,又好像并沒有過去多久。
只是世事翻覆得太快,讓她來不及回頭。
姒情桢的目光漸漸失了焦距,視線穿過田野,落入記憶深處。
那時,她還很小。
雲闕城的姒家雖算不上頂級世家,卻也是清貴人家。
府裏庭院種滿了花木,春日裏桃花盛開,花瓣落滿石階,祖母總愛牽着她的手,在花樹下慢慢走。
“情桢啊,慢些,別跑。”
祖母的聲音總是溫和的,帶着年歲沉澱下來的慈愛。
她還記得,那時候自己仰着頭,問祖母:“祖母,為什麽桃花這麽香?”
祖母笑着揉她的頭:“因為它知道,被人喜歡啊。”
那些畫面,如今回想起來,竟清晰得有些刺目。
後來,家道中落。
父親的仕途受阻,母親病倒,一場又一場的變故接踵而至,像是從天而降的重錘,将整個姒家砸得支離破碎。
最終,他們離開了雲闕城,随家族去了雲州城。
那一年,她尚且年幼,根本不懂“離開”意味着什麽,只覺得是一次漫長的出行。
可她沒想到,那竟是訣別。
在雲州城,他們沒住多久,父親病逝,母親也很快随之而去。
接連的喪事,讓本就衰敗的家族徹底散了。
姒情桢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車簾,指節微微輕顫。
她還記得,那段時間,她幾乎不敢哭。
因為一哭,祖母就會抱着她,一遍遍地說:“不怕,不怕,祖母還在。”
可她心裏清楚,祖母也在強撐。
再後來,祖母的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
在臨終前,她将姒情桢托付給了一個人。
庾向然。
那個名字,在她記憶裏,始終帶着一層慈祥卻又灑脫的影子。
祖母很早便認識庾向然。
早到什麽程度,姒情桢已經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在祖母病榻前,師父庾向然曾來過一次。
那是個氣質極為出塵的男人,雖以年邁近七十歲,可人卻眉目清冷,氣度不凡。看外表根本看不出是個老者模樣,都以為是個風流倜傥的中年文人。
平日裏他總是衣衫樸素,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度。
祖母拉着他的手,聲音虛弱,卻異常堅定。
“向然,孩子交給你了。”
庾向然沉默了很久,久到姒情桢以為,他會拒絕。
因為她知道,庾向然一向不願收徒。
尤其,不願收這種牽扯太多因果的徒弟。
可最終,他還是點了頭。
“好。”
只一個字,卻像是替她撐起了往後十幾年的天。
那一年,姒情桢不過十歲左右。
她告別了祖母的靈位,告別了雲州城最後一點殘存的親緣,随庾向然踏上了雲游之路。
山川、江河、古寺、荒村。
她跟着他,學道法,學醫理,學如何辨氣、識符、破陣。
也學會了隐忍,學會了不輕易示弱。
那段日子,忙碌而充實,忙到讓她幾乎來不及去想“家”這個字。
直到此刻,直到馬車重新駛向雲闕城。
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記憶,才像是被什麽輕輕敲開,一點一點湧了出來。
姒情桢忽然發現,自己竟有許多事都想不起來了。
父母的容貌,已經開始模糊,祖母的聲音,也只剩下零星的片段。
唯獨雲闕城的記憶,卻清晰得出奇。
她記得,小時候随祖母一起做桃花釀。
院子裏擺着陶罐,她蹲在一旁,偷偷伸手去撈花瓣,被祖母輕輕拍了下手背。
“這可不能亂動,要等發酵。”
她記得,春日裏做桃花酥,自己總是忍不住先咬一口,被燙得直吸氣。
也記得夏季時,祖母會帶她去懸象觀,遠遠地觀看忘機子大師。
那位大師站在高臺之上,衣袍翻飛,聲音清朗。
她當時不懂他說的是什麽,只覺得那個人,好像站在天與地的交界處。
想到這裏,姒情桢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努力壓着呼吸,可胸口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酸澀得厲害。
是啊,現在的她,是孤女了。
沒有了家族,沒有了父母,沒有了祖母。
雖生活富足,不用擔心吃穿,也不必為前路奔波。可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便再也回不來了。
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濕了衣襟。
坐在一旁的青籬,原本正側目看着窗外的田野風光。
可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了一聲極輕的抽泣。
很小,小到幾乎要被車輪聲掩過去,可她還是聽見了。
青籬猛地回過頭,看向姒情桢。
“師姐?”
她一愣,随即有些慌了。
“你怎麽了?怎麽突然哭了?”
她連忙湊近,伸手想去擦姒情桢臉上的淚水。
指尖尚未觸碰到對方的臉頰,姒情桢卻已經擡手,胡亂地擦了一把眼角。
“我沒事。”她的聲音有些啞,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
随後,她輕輕壓下了青籬的手。
“真的沒事。”
“只是,很久沒有來雲闕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記憶都有些模糊了。”
“我和你說過吧,這是我的出生地。”
“我還是幼童時,就在這裏生活。”
“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回來了,心裏卻……”
她頓了頓,輕輕笑了一下,卻帶着明顯的苦意。
“有些感傷了。”
青籬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別管我。”姒情桢輕聲道,“我只是觸景生情而已。”
話落,車內安靜了一瞬。
青籬看着姒情桢的側臉,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姒情桢的後背。
動作很輕,很慢。
“師姐。”她聲音放柔了許多。
“這次我們雖說是來辦案的,但也可以到處看看。”
她頓了頓,像是怕被拒絕,又補了一句:“等案子結束了,我陪你。”
“與你一起,在雲闕城到處走走,可好?”
說完,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帶着幾分刻意的輕快。
姒情桢看着她,心口那股酸意,忽然就被沖散了一些。
她點了點頭,終于真正地笑了出來。
“也只有你,會這樣逗我,安慰我。”
“好,這次我們多待一段時日。”
馬車繼續前行。
前方,雲闕城的輪廓,已在遠處若隐若現。
馬車旁,沈墨徽一直不緊不慢地跟随着。
他騎在馬背上,手中缰繩松而不散,馬蹄踏在官道上,節奏沉穩。
夕陽的餘晖灑在他的肩甲與衣袖之上,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輪廓。
表面看去,他與尋風并肩而行,目光始終落在前方的官道盡頭,仿佛心無旁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馬車內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全都聽進了耳中。
那并非刻意偷聽,只是官道空曠,車窗半開,風聲将女子低低的聲音送了出來。
尤其是那一句——“這是我的出生地。”
沈墨徽的指尖,在缰繩上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
姒情桢,她居然出生在雲闕城?
這個念頭,如同一枚石子,被輕輕抛入原本平靜的心湖。
下一瞬,漣漪四起。
沈墨徽的眸子猛然一緊,呼吸也在不易察覺間放緩了幾分。
原來如此,難怪。
難怪她會在最初便主動提出,要随他們回雲闕城。
難怪她在提到雲闕城時,語氣中總帶着一絲說不清的熟稔與遲疑。
原來,那不僅是查案,還有歸途。
“想家了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沈墨徽向來擅長克制情緒。
可這一次,他卻發現,自己竟有些無法做到完全的冷靜。
她方才的哭聲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馬蹄聲掩蓋。
可那一點壓抑的抽泣,卻像是落在他心頭的一根細針。
不疼,卻讓人無法忽視。
他暗自思忖着這些心思,眉頭在不知不覺間緊緊鎖起。
“她提出回雲闕城,是想查案?還是想回來看看?”
“若是後者,她這些年究竟是以怎樣的心境離開的?”
這些念頭,本不該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可偏偏,它們一旦浮現,便再難驅散。
另一側的尋風,卻神情自若地望着前方。
他騎得筆直,目光警惕卻也專注,像是全副心神都放在前路是否有埋伏、有變數上。
仿佛方才馬車內的一切,他半點都沒聽到。又仿佛,即便聽到了,也與他無關。
沈墨徽餘光掃過尋風,心中卻明白,以尋風的耳力,不可能聽不見。他只是選擇了不問、不說。
這是多年随行養成的默契。
主子不想說的事,便當作不知道。
而走在另一側駕着馬車的季悅,卻明顯不同。
季悅手握缰繩,馬車行得又穩又快。
可他的耳朵,卻始終留了一分心思在車內。
女子的低聲交談,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他聽得并不完整,卻足夠拼湊出一個大概。
當那句“這是我的出生地”傳出時,季悅的手微微一頓。
馬車的速度幾乎沒有變化,可他心裏,卻輕輕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他本能地想回頭,看一眼車內的情形。
可這個念頭剛起,便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不是尋風那樣的冷性子,卻也懂分寸。
“姒姑娘怕是不想讓旁人看出來。”
“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舉。”
季悅深吸一口氣,重新穩住心神。
“駕——”一聲低喝,馬車繼續向前。
官道在暮色中延伸,遠方的山影被夕陽染上一層暗紅。
他們已經行駛了将近一整日,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光一點一點被暮藍吞沒,遠處的炊煙開始升起,空氣中多了一絲飯菜與柴火的味道。
眼看還有一段距離才能抵達雲闕城。
沈墨徽目測了一下路程,又看了看天色,心中已有了判斷。
他們男子體力尚可,便是再趕一夜路也可以撐住。
可馬車裏的兩個人不同。
姒情桢畢竟是女子,又是他們特地請來的相助之人。青籬年紀尚小,一路随行也并不輕松。
若再繼續趕路,未免有失體面。
思及此,沈墨徽終于擡起手,做了一個簡短而清晰的手勢。
示意季悅,前方若有落腳之處便停下。
季悅立刻會意,目光向前掃去。
不多時,官道旁果然出現了一個不大的小鎮輪廓。
屋舍錯落,炊煙袅袅。
“前面有鎮子,”季悅回頭道,“主子。”
沈墨徽點了點頭。
他驅馬靠近馬車,馬蹄聲在車窗旁放緩。
随後略微俯身靠近車窗,聲音低沉穩重。
“情桢姑娘。”
車內很快傳來回應的動靜。
姒情桢輕輕掀開車簾,看向他。
夕陽的餘光落在她的眉眼間,神色已恢複平靜,仿佛方才的落淚從未發生。
“沈大人。”
“前面有一個小鎮。”沈墨徽說道,“我們今夜便在此停宿一晚。”
“明早繼續趕路即可。”
他頓了頓,補充道:“照此行程,明日午時左右,便能抵達雲闕城。”
姒情桢幾乎沒有遲疑,立刻點頭。
“好,多謝沈大人。”
她語氣溫和:“一路勞頓,有勞諸位了。”
沈墨徽看着她,想說什麽,卻最終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應該的。”
季悅也适時開口,語氣輕快了幾分,緩和了氛圍。
“主子,那我便把馬車交給陸伯了。”
“讓他先守着馬車。”
“我與您可以先去鎮上找家客棧,或是借宿民宅。”
“尋風也守在馬車旁即可,安全些。”
他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早有打算。
沈墨徽沉思了片刻,覺得安排妥當。
“也好。”
“那就現在去吧。”
話音落下,他率先翻身下馬。
動作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季悅也跟着下了馬,将缰繩遞給陸老伯。
尋風則将馬匹一一拴好,确認四周無異常後,這才走到一旁,與陸老伯一起坐在了一棵老槐樹下。
兩人低聲交談着鎮上的情況。
姒情桢也帶着青籬下了馬車。
青籬一落地,便伸了個懶腰,小聲嘟囔了一句:“坐了一天,骨頭都要散了。”
姒情桢被她逗得輕輕笑了一下。
“忍一忍,今晚就能睡個安穩覺了。”
而此刻,沈墨徽與季悅,則并肩向着鎮子裏走去。
鎮口的燈籠已經點亮,昏黃的光在風中輕輕晃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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