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繁花小鎮 借宿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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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徽與季悅剛一進入小鎮,立刻就聞到了大片的花香飄來。
那香氣并非一兩株花草的清淡氣味,而是層層疊疊、鋪天蓋地般地湧來,像是整座小鎮都浸泡在花海之中。
夏初時節,本就是花開最盛的時令,可這鎮子裏的花,卻盛得過分了些。
香氣濃而不膩,卻偏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甜意,像是熟透的果實,又像是新釀的花酒,在空氣中慢慢發酵。
季悅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放慢了步子,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甜啊!”他忍不住低聲感嘆了一句。
放眼望去,小鎮街道不寬,卻乾淨整齊。青石鋪就的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卻不見尋常小鎮常有的雜亂。
野花從石縫裏探出頭來,紅的、白的、淡紫的、鵝黃的,一叢一簇,毫無章法,卻生機勃勃。
就連低矮的圍牆邊、木栅欄旁,也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花草,花瓣垂落在行人的腳邊,輕輕晃動。
一看這座小鎮就不同。
這裏不像是刻意打理出來的繁華之地,倒像是順應天意,自然而然長成如今這副模樣。
就連家家戶戶的大門前,都種滿了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字的花。
有的被修剪得整齊,有的卻任由枝葉舒展,花影搖曳,将半扇木門都遮住了。木門上多半斑駁陳舊,卻被花色一襯,竟生出幾分溫柔的意味來。
季悅像是被這景象勾住了心神,忍不住又猛吸了幾口花香,連眉眼都舒展開來。
他轉身看向沈墨徽,語氣裏帶着少見的輕快。
“主子,這個鎮子果然不同。”他擡手指了指街道兩旁,“到處都是花,這時節更是花開遍地。您看,多麽美啊!”
沈墨徽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花影映在他眼底,卻沒能在他臉上留下太多情緒。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目光平穩。
季悅見他不語,便繼續說道:“比起雲闕城,這樣的地方,倒真像個世外桃源。沒有城中那樣的規矩森嚴,也不必日日提防人心算計。”
他說到這裏,語氣漸漸放緩,像是說給沈墨徽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主子若是能在這樣的地方生活,怕是最合适不過了。不被世俗和勾心鬥角的朝局所纏身,随心而行,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些。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閑來種花,渴了煮茶。這樣簡單快活的日子,比起那些惡毒又陰沉的朝野動蕩,強得太多了。”
這番話說得真心實意。
季悅跟随沈墨徽多年,見過他在朝堂上進退維谷,也見過他在深夜獨坐燈下,一言不發。
那些日子裏,沈墨徽肩上背負的,從來不只是官職與責任。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裏帶着一點期盼,像是替沈墨徽描繪一個本不屬于他的未來。
沈墨徽聽完,卻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一聲嘆息極輕,幾乎被花香掩住。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小鎮,陽光正好,花影搖曳,遠處傳來幾聲雞鳴與孩童的笑聲,安靜而生動。
這樣的地方,的确像是許多人夢中才有的歸處。
可他心裏,卻生不出半分輕松。
“若人人都能過這樣的太平日子,”沈墨徽低聲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那倒真成了神仙日子了。”
季悅一怔,下意識看向他。
沈墨徽目光仍舊落在前方,卻仿佛透過這條街,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可現實哪有這麽簡單。”他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晰,“朝局一日不穩,百姓便一日不得安生。若無人負重前行,這樣的日子,又從何而來?”
季悅張了張口,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只是有些話,從旁人口中說出來是道理,從沈墨徽口中說出來,卻像是沉在心底多年的傷。
沈墨徽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緒。
“我能力有限。”他說得很輕,卻不帶半分推诿,“能做的,也不過是守住該守的,撐住該撐的。至于百姓的日子,我決定不了。”
話音落下,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胸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他的雲湄,早已離去。
那個曾與他并肩而立、眉眼溫柔的人,終究沒能陪他走到今日。
那些關于平淡生活的設想,曾經并非沒有過。只是如今想來,竟恍若隔世。
她不能再與他一同看花、煮茶、過這樣簡單的日子了。
這個念頭一浮現,心口便傳來一陣鈍痛。
“以後,”沈墨徽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我一個人,又怎能心安理得地過這種日子。”
他負了她,這一點,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若是她尚在,或許還能勸他放下幾分執念。可偏偏,她已不在。
那他又有什麽資格,一個人去追求所謂的快活?
沈墨徽搖了搖頭,像是要将這些紛亂的念頭甩開。
“走吧。”他重新擡起頭,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冷靜,“往前走,去問問農戶,有沒有可以借宿的地方。”
季悅本沉浸在花香中,突然被沈墨徽打斷,一個機靈拉回了神思。
他愣了一瞬,像是從一場過于安逸的夢裏被人拽了出來,眸中的迷離頃刻散去,立刻正了神色。
“是,主子。”季悅應聲極快,語氣也随之收斂,“我這就去問問。”
沈墨徽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點了下頭,目光依舊落在前方鎮子深處。
那目光冷靜而審慎,與四周鋪天蓋地的花香顯得格格不入。
兩個人加快了步伐,向鎮子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花便越密。
起初只是零星點綴在路旁,後來幾乎每一步都踩在花影之中。
石板路兩側的花枝低垂,花瓣不時落在衣擺與靴面上,輕柔得像是無意,卻又帶着一種刻意的親近。
季悅低頭看了一眼靴邊被壓碎的花瓣,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花倒是怪旺的。”他低聲道。
沈墨徽淡淡道:“地方偏僻,少人打理,反倒随性。”
話雖如此,他卻擡眼看了看街道盡頭。那一排排房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整齊,甚至可以說是過分整齊了些,像是被人精心安排過一般。
直到他們看到了一個花白頭發的老婆婆。
她坐在自家大門處歇息,身下是一張低矮的竹凳。院門半掩,門內種着幾株盛開的白花,花瓣厚實,層層疊疊,香氣最濃的,正是從那院中傳出來的。
老婆婆低着頭,手中撚着一把青豆,動作緩慢且重複,像是并不急着做完。
季悅見狀,趕忙上前幾步,臉上已換上了慣常的溫和笑意。
“老人家。”他語調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對方,“我們是外地來的,路過此處,天色将晚,可否借宿一晚?”
老婆婆動作一頓,卻沒有立刻擡頭。
季悅心裏微微一緊,又補了一句:“我們一共六個人,費用也會給您,不會白白叨擾。”
說着,他微微彎下身子,态度恭敬而有禮。
“打擾了。”
這時,老婆婆才緩緩擡起頭來。
她的眼睛并不渾濁,反而帶着一種與年紀不相符的清明。
她目光在季悅臉上停留片刻,又越過他,看向了站在後方的沈墨徽。
那一眼,停得略久了些。
沈墨徽神色平靜,與她對視,沒有回避,也沒有多言。
片刻後,老婆婆嘴角才慢慢揚起一絲笑意。
“當然可以。”她點了點頭,聲音略顯沙啞,卻并不難聽,“只是我家地方小,怕是委屈你們。”
季悅一聽,立刻松了口氣。
“不嫌棄不嫌棄。”他連忙道,“只要能遮風避雨就好。”
老婆婆擡手指了指院子,語氣不緊不慢:“平日裏,只有我和孫子一起住。他砍柴為生,也種地,如今還在地裏,尚未回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家中只有三間屋子,若你們不嫌擠,便先将就一晚。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們安排。”
季悅連連點頭。
“夠了夠了,已經很好了。”他說得極為真誠,“我們只是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不會久留。”
說着,他從懷中取出幾塊碎銀,雙手托着,遞到老婆婆面前。
“這是借宿的費用,老人家請收下。”
老婆婆一愣,随即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她皺着眉,語氣變得急促起來,“莊戶人家,哪能要你們這些銀子。住一晚而已,何必如此。”
季悅一時有些為難,正欲再勸,卻見沈墨徽已上前一步。
“老人家。”沈墨徽聲音低沉,卻十分穩重,“我們叨擾在先,這些銀子并非施舍,只是應當的費用。您收下,我們心裏也踏實些。”
他語氣低沉,神色卻柔和了幾許。
“可以買些米面,貼補家用。”
老婆婆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沈墨徽。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像是在辨認什麽,又像是在猶豫。
半晌,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我便收下了。”
她伸手接過銀子,笑容比方才濃了幾分。
“多謝你們。”
季悅這才放下心來,連聲道謝。
“多謝老人家,多謝了。”
老婆婆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
“你們先在院外歇一歇吧。”她指了指門旁的石墩,“等我孫子回來,再帶你們進去,讓他回來了先收拾屋子。”
沈墨徽點頭應下:“有勞。”
老婆婆卻笑着搖頭:“客氣了,你們稍等片刻就好。”
沈墨徽笑着點頭,目光也随之移開。
就在這時,街道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幾道人影在暮色中漸漸靠近。
“師姐,你慢些。”青籬的聲音率先傳來。
很快,姒情桢、青籬、尋風以及陸老伯的身影一一顯現。
姒情桢一路走來,目光不自覺地被街道兩旁的花吸引。她腳步微緩,眉心也不再緊促。
“這鎮子,”她低聲道,“花也太美了,香氣撲鼻。”
青籬聞言,湊近聞了聞,點頭道:“是啊,甜得有些過頭了。”
尋風卻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目光在四周一掃,右手不自覺地搭在刀柄之上。
陸老伯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老朽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花鎮,卻沒見過夜裏還這般香的,确實是個不錯的養老之所。”
姒情桢心中一動。
她擡頭看向那戶人家的院門,白花在昏黃的天光下,像是一層靜靜鋪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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