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人不覺 魂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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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已至,小鎮早已沉入夜色之中。
院外蟲鳴斷續,風聲拂過籬笆,帶着初夏獨有的潮濕氣息。
農家小院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安靜,像是被時光遺忘了一般。
沈墨徽已經将所有人的住行安排妥當。
老婆婆家裏原本就不算寬敞,只有三間瓦房,另有一間柴房,平日裏也只是堆些乾柴雜物。可她還是咬了咬牙,把能騰出來的地方全都騰了出來。
一間瓦房收拾得乾淨整潔,床榻雖舊,卻鋪着洗得發白的被褥。姒情桢與青籬便住在這一間裏,老婆婆也陪着她們。
另一間寝屋,則讓給了沈墨徽、季悅、陸老伯與尋風四人。
至于柴房,老婆婆的孫子主動提出來住。
夜色下,老婆婆壓低了聲音,拉着孫子的手,語氣裏滿是愧疚。
“乖孫兒,你今晚就委屈些,住柴房吧。”
那少年身形高挑,膚色被日頭曬得略深,看着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眉眼卻很溫順。
“人家那幾位,我瞧着身份不簡單,不能糊弄。”
“何況他們也出了借宿費,得住得舒服些。”
少年立刻點頭,笑得憨厚。
“祖母,我知道的。”
“我沒事。”
“我都快二十了,是個大男子漢,住一晚柴房算什麽。”
他語氣坦然,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天氣也不冷,柴房通風,反倒涼快。”
老婆婆這才松了口氣,拍了拍他的手。
“委屈你了。”
“等明日他們走了,祖母給你炖雞湯。”
少年笑着應了一聲。
“好。”
一切看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可夜深之後,真正無法入眠的,卻另有其人。
沈墨徽躺在那張并不算寬敞的木榻上,雙眼卻始終睜着。
屋外蟲鳴聲此起彼伏,屋內卻靜得出奇。
他明明閉着眼,卻毫無睡意。
不知從何時起,他總覺得耳邊有一道若有若無的嘆息聲。
極輕,極低,像風,又不像風。
一聲一聲,仿佛貼着他的耳側,帶着無法言說的哀傷。
他翻了個身,想逼着自己入睡。
可剛一合眼,那嘆息聲便更清晰了幾分。
仿佛有人在黑暗中低聲呢喃。
“沈墨徽……”
他猛地睜開眼,屋內昏暗,只有窗紙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其他什麽都沒有,可他的心,卻亂得一塌糊塗。
索性不睡了,他緩緩起身,披上外袍,動作極輕。
季悅本就警覺,幾乎是在沈墨徽起身的同時,便睜開了眼。
他側過身,小聲問:“主子?”
“您不睡了嗎?明早還要趕路呢。”
沈墨徽沒有回頭,只擡手做了個虛的手勢,示意他繼續休息。
季悅張了張口,終究沒再多說什麽,只是目送着沈墨徽出了屋門。
院子裏,夜色清明,花香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沈墨徽一踏入院中,胸口那股悶堵之感,才稍稍散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氣,擡頭望向夜空。星河低垂,月色如霜。
一瞬間,他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時,也有這樣一個夜晚,也是這樣滿天星辰。
那個人,曾站在他身旁,笑着擡頭看天。
“你看,星子真亮。”
“若以後能這樣安安靜靜地過日子,該多好。”
那聲音,清澈又溫柔。
可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沈墨徽喉頭發緊,低聲喃喃。
“雲湄。”
聲音極輕,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雲湄,你可知道……”
他頓了頓,胸腔起伏。
“我有多想你。”
風吹過花叢,枝葉輕晃,無人回應。
可他的眼眶,卻一點點紅了。
“可每次想到你,我的心又無比愧疚。”
“我連你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對不起,是我的錯。”
“這一切都是我。”話到最後,幾乎成了低啞的哽咽。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而另一間寝屋裏,姒情桢其實也一直沒睡。
她原本只是坐在榻上閉目調息,可不知為何,今晚心緒始終難以平靜。
院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時,她便睜開了眼。隔着窗紙裂開的縫隙,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月色下,沈墨徽獨自站在院中,仰望着星空。
那背影,孤獨得近乎蒼涼。
她心中一緊。
不知為何,總覺得那道身影,透着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
像是被什麽沉重的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動作極輕地下了榻,連鞋都沒穿好,便走到了房門旁。
房門虛掩着,她沒有推開,只是站在陰影裏,靜靜地看着。
也正是在這時,她聽見了沈墨徽的聲音。
那低低的呢喃,順着夜風,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雲湄。”
那一聲,像是從心底最深處喚出來的。
姒情桢的指尖,猛地一緊。
她怔在原地。
不知為何,心口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意。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站着。
月光之下,一個人低聲忏悔,一個人在暗處無聲旁觀。
姒情桢不知沈墨徽到底經歷了什麽。
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是被痛苦折磨着的。
那不是一時的悲傷,而是長久壓在心口,日夜不散的執念。
否則,他不會有如此深重的夢魇,更不會在清醒之時,也像被困在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裏。
那個困擾着他的女子……
會不會,就是他方才低聲喚出的“雲湄”?
應當是的。
若不是刻骨銘心,又怎會在無人之處,一遍遍地喚她的名字,甚至帶着近乎自責的哽咽。
姒情桢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緊了。
她無法想象,那女子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絕望,才會讓一個向來克制冷靜的男子,痛成這樣。
含冤而死?被辜負?
還是,在最需要他的時候,被整個世界推入深淵?
她不知道。
這些答案,都藏在過往的陰影裏。
思及此,姒情桢忍不住想邁步出去。
她想告訴沈墨徽,他不是一個人。至少今夜,有人看見他的痛。
可她的腳步,才剛剛挪動了一寸——
忽然之間,院中的空氣,變了。
那一瞬間,姒情桢只覺得後頸猛地一涼。
仿佛有一陣極輕、極冷的風,從她的脊背一路拂上來。
不是夏夜的涼風,而是一種讓人骨縫生寒的陰冷。
她的呼吸,驟然一滞。
下一刻,她看見了,就在沈墨徽身後不遠處,一道白影,毫無征兆地出現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影子,甚至連出現的過程,都像被刻意抹去了一般。
那是一個白衣女子。
衣袂極薄,像霧,又像月光,輕輕垂落在沈墨徽的不遠處。她的身形纖細,仿佛随時都會被夜風吹散。
她不是“走”來的,而是像一陣風,被夜色送到了這裏。
她身上帶着花香,可那花香裏,卻混着一股無法忽視的死氣。
陰郁,冰冷,沉重得令人心悸。
姒情桢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緊。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親眼看到所謂的“魂魄”。
不是師父口中的描繪,不是典籍裏的記載,而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存在。
她甚至能清楚地看見,那白衣女子的眉眼,極美,卻也極哀。
那是一種被痛苦浸透了的神情,仿佛所有的情緒,都早已被耗盡,只剩下無法消散的悲傷。
白衣女子緩緩飄近,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無聲的哀嘆之上。
她停在了沈墨徽身後,近得只需伸手便能觸碰到他。
可沈墨徽卻毫無察覺。
他依舊仰頭望着星空,神情沉靜而悲恸,仿佛整個人都被困在自己的世界裏。
白衣女子擡起了手。
那是一只極白的手,幾乎沒有血色,指節纖細,像是從月光裏剝離出來的。
她的動作輕得不可思議。
指尖,緩緩拂過沈墨徽的長發。
那一瞬間,姒情桢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可沈墨徽,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仿佛那觸碰根本不存在。
白衣女子的指尖,順着他的發絲,慢慢移到了他的耳側。
距離極近,近到只要她再往前一寸,便能貼上他的臉。
可就在這一刻,她停住了。指尖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害怕。
姒情桢幾乎屏住了呼吸,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原來,原來他們真的是感覺不到的嗎?
原來活人與亡魂之間,真的隔着這樣一道無法跨越的界限?
她看得一清二楚。
可沈墨徽,卻什麽都看不到,感覺不到。
甚至不知道,在他最痛苦的時候,有一個“人”,正站在他身後。
姒情桢心中一急,下意識地想要沖出去。
“沈墨徽——”
她想喊,想告訴他,快回屋。
想讓他離開這裏。
可她的腳,卻怎麽也邁不動。
仿佛被什麽無形的力量,牢牢定在了原地。
她的指尖發涼,心跳急促。
就在她幾乎要被恐懼吞沒的那一刻,一個久遠卻清晰的聲音,忽然在她腦海中響起。
那是她師父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仿佛穿過歲月,穩穩地落在她心底。
——“情桢。”
“人間有很多事,不是你看不到,就不存在。”
“有些東西,常人理解不透,也解釋不清。”
“這也是為何,有些道法之人,會說自己見過死去的人。”
“不是他們瘋了。”
“而是他們,常年行走在生與死的邊緣。”
“陰間之事,他們總能看到一些。”
“不過你莫要怕。”
“這不是怪事,也不是壞事。”
“他們雖死去了,卻不會輕易纏身。”
“只要心正,就不怕他們鎖住你的魂。”
“你只是,幫他們與人間傳遞心願的使者。”
這一段話像一盞燈般,在姒情桢心底緩緩亮起。
她急促的呼吸,後又慢慢平複下來。緊繃的神經,也随之放松了幾分。
原來如此。
原來,她是真的能看到這些。并不是幻覺,也不是夢魇。
她重新擡起眼,看向院中那道白影。
白衣女子的手,已經緩緩放下。
她只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沈墨徽。
那目光裏,有眷戀,有悔恨,有無法言說的痛。
淚水,順着她的臉頰,無聲滑落,一滴,又一滴。在月光下,竟像是碎裂的光。
夜風輕輕一吹,她的青絲驟然揚起,如水般散開。
那發絲,掠過空氣,竟輕輕劃過了沈墨徽的臉頰。
極輕,極短。
可那一瞬間,姒情桢清楚地看見,沈墨徽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仍舊沒有回頭,仍舊怔怔地望着星空與明月。
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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