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流言如刃 城中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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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女子忽然張口:“行之,我來了,來看你,這次不是夢中。”
她的聲音極輕,像是貼着夜色說出來的,風一吹,便要散去。
可那聲音卻又偏偏落得極穩,穩穩地壓在沈墨徽的耳畔,仿佛從心底最深處生出來。
“我知道你不喜歡別人喚你行之,我以前也不喜歡。可我現在就要,就要這樣做。”白衣女子微微歪着頭,唇角勾起一絲近乎固執的弧度。
“你總說,這是你的字,你不太喜歡別人這樣喚你。行之兩個字,不該再被人提起。”
“可你忘了麽?”
“當年在柳家後院的梅樹下,你親口對我說——”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回憶什麽極溫柔、卻又極殘忍的往事。
“雲湄,只有你喚我行之,我才覺得自己還是自己。”
“我生前不曾這般喚過你,如今我死了,我卻如了你的願。”
夜風掠過,燈影晃動,白衣女子的身影在暗處輕輕搖曳,卻始終不曾真正落地。
“你可知我心中的痛?我好恨啊,恨那些害死柳家的人。”
她的語氣陡然一變,溫柔盡褪,只剩下刺骨的寒。
“柳家滿門幾十口。”
“老的、少的、病的、弱的,他們何罪之有?”
白衣女子的眼眸泛起一層幽冷的光。
“他們只不過,是信了你一句,會護我周全。”
“卻不曾知道我就這般傻傻的等着你來娶我,最後卻落得投河自盡的下場。”
“你沒有幫柳家我理解。”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卻冷得讓人發寒。
“你是朝中之人,你有你的難處。”
“你身不由己,我都明白。”她一步步走近沈墨徽,腳下卻無聲無影。
“可為何不來看我最後一面?”
這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割開夜色。
“行之。”
“我在等你。”
“我在柳家等你。”
“在金玉河投河的最後一刻,我都在等你。”
“我以為你會來,你會為我不顧一切而來,可我終究錯付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卻并非哭泣,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怨怒。
“不要說你身不由己,我不信你抽不出身。”
“你可以不救柳家。”
“可你明明,可以來看我最後一眼。”白衣女子忽然俯下身,幾乎貼到沈墨徽的耳側,聲音低得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詛咒。
“哪怕一眼。”
“哪怕一句話。”
“我恨你,恨你。”
她一字一頓,咬得極重。
“我恨你活着。”
“恨你忘得那麽快。”
“恨你還能安然站在這裏,看月色,賞美景。”
“往日的甜言蜜語果真都是虛情假意,你不配我這般愛你。”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說着,她的手竟猛地拽掉了沈墨徽的幾根青絲。
“嘶——”
瞬間,沈墨徽本呆滞的目光猛然突變。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頭,啊的一聲,整個人猛地往後轉去,衣袍帶翻了身後的凳子。
可四下卻無人,空寂無聲。
院中只有風聲、葉聲,以及他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瘋狂尋找什麽,一只手卻仍舊按在方才被拽去頭發的地方,指尖微微發抖。
“怎麽回事?”
“為何,為何頭上忽然感覺到了刺痛?”
那痛感極為真實,像是生生從皮肉裏被扯走了什麽。
“不是夢。”
“不是幻覺。”
他嘴裏低低喃喃,呼吸漸亂。
只見白衣女子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着他,竟冰冷地笑了起來。
那笑意裏,沒有半分溫情。
只是沈墨徽,卻聽不到,也看不到。
女子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行之,我這樣做心裏也好受些。”
“這些是你欠我的。”
“總歸要還一點。”
她擡起手,看着手指的幾根青絲,神色平靜得近乎殘忍。
不遠處的暗影裏,姒情桢早已僵在原地,背脊一陣發涼。
那發……
她猛地想起那些符咒。
線條蜿蜒,細密交錯,像極了發絲。
“那些符咒,難道是?”
姒情桢心頭猛震,立刻擡手捂住了嘴。
她雖不算精通符咒之術,卻也學了六七成,足夠看懂其中的陰邪來路。
她曾在古籍中見過,有冤魂不願往生,便以自身為媒,以骨、血、發為引,施展咒術,以求複仇。
“青絲為引……”
“以怨為咒……”
她的手心開始發冷。
“難道她的青絲,就是用來施展咒術的?”
“那些被剃發的女子,根本不是随意為之?”
姒情桢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她是在故意的?”
“她用自己的青絲施展了可怕的咒術。”
“所以才通過給那些女子剃發——”
“宣洩她的冤情?”
那些女子無一例外,都是未出閣的。
姒情桢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柳雲湄自己也是未出閣的女子。”
“她原本是在等嫁,等着嫁給沈墨徽。”
這一刻,所有零碎的線索,忽然在姒情桢腦中連成了一線。
她的思緒前所未有地清晰。
“原來如此!”
“原來那個柳雲湄,她不僅僅是在申冤。”
“她還在哀悼自己被辜負的情意。”
她不甘,她怨恨,卻又不知該如何讓沈墨徽真正知道。
所以她只能用這樣極端的方式。
鬼剃頭,不是殺人,而是控訴。
“我是個未出閣的女子。”
“我曾等着你來娶我。”
“可你負了我。”
姒情桢像是終于明白了什麽似的,她低聲喃喃着:“你是個負心郎。”
“所以我要讓你看到——”
“我要讓所有人看到——”
“我柳雲湄,是如何鳴不平的。”
原來如此,是這樣。
柳雲湄是用這種方式在告訴他。
院外,風聲驟歇,白衣女子的身影,早已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剩下沈墨徽一人,失魂般癱坐在凳上。
他雙手抱頭,肩背微微顫抖,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徹底擊垮。
月色落在他身上,冷得刺骨。
那幾根被扯走的青絲,在夜風中,悄然不知去向。
第二日一早,沈墨徽一行人開始趕路。
同行之人或多或少都顯出幾分熱切期待,他們終于可以回來了。
可唯獨沈墨徽——
他坐在馬背之上,身形依舊挺拔,衣袍整肅,可那雙眼睛卻像被什麽抽空了般。
眼下青黑明顯,眸子深陷,視線落在前方,卻仿佛什麽都沒有看見。
精神狀态很差,差到連一向最細心的随從都不敢貿然靠近。
也只有姒情桢知道,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坐在馬車中,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卻怎麽也蓋不住她腦海中反複浮現的那一幕。
白衣女子立于月下,青絲如霧,怨恨與眷戀交織的眼神。
還有那一聲聲——“行之。”
姒情桢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掀開車簾。
清晨的風夾着濕氣撲面而來,她卻毫無所覺。
放眼望去,只見沈墨徽孤單地一個人在前方策馬而行,刻意與衆人拉開了距離。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
孤獨,又悲涼。
那種背影,并非身處人群卻形單影只,而是明明有人在側,卻仿佛被什麽無形之物隔絕在世界之外。
姒情桢喉間微微發緊。
“沈大人。”她低聲呢喃了一句,卻終究沒有喊出口。
她知道,現在的他,什麽都聽不進去。
一路無話。
直到日頭漸高,天空也終于露出一線明亮的藍色,他們才在午時前抵達了雲闕城。
城門高闊,城牆依舊巍峨,可剛一入城,氣氛便與往日截然不同。
街道兩旁人來人往,卻并不喧鬧,反而透着一種壓低了聲音的躁動。
竊竊私語,如暗流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聽說了嗎?”
“你說柳家那事?”
“可不是嘛。”
聲音斷斷續續,從四面八方鑽入耳中。
姒情桢微微蹙眉,下意識朝沈墨徽的方向看去。
只見他馬背上的身形驟然一僵。
街角茶攤前,有人壓低嗓音,卻難掩激動:“聽說了嗎?柳家當年是被陷害的,否則怎會這麽快被定罪、斬首示衆呢?”
“噓,小點聲!”
“怕什麽?現在滿城都在說。”
另一人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是惋惜與憤懑:“哎,真是被那些權貴給害死了。一家老小,說沒就沒了。”
“還有柳家那位姑娘,”有人搖頭,“跳河自盡,多麽悲壯啊。”
“是啊,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冤死成那樣!”
話音未落,一陣低低的嘆息聲在人群中響起。
沈墨徽的眸子,瞬間深得可怕。
那不是憤怒外露的鋒利,而是一種被死亡壓住的黑暗,像深潭之水,一旦翻湧,便足以吞噬一切。
他握着缰繩的手驟然收緊,手背青筋隐隐浮現。
就出門了一段時日,雲闕城卻像是被什麽無形之手狠狠攪動了一番,徹底變了模樣。
他心中一片翻湧。
這是好事嗎?百姓終于開始懷疑柳家一案,這是他一直想做、卻不得不按捺的事。
可,為什麽會這麽快?為什麽會來得如此猛烈?
他原本打算循序漸進,一點點撬開那層厚重的殼,給柳家翻案。
可如今,像是有人直接掀翻了桌子,将真相粗暴地丢到了陽光之下。
太急了,急得反常。
沈墨徽的目光緩緩掃過街市,百姓臉上的憤慨與惋惜不像作僞,這并非一兩個人的私下議論,而是真真正正傳遍了大街小巷。
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推。
“尋風。”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
尋風立刻策馬上前,低聲應道:“主子。”
“去。”沈墨徽的目光冷冽如霜,“問問審策如。”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道:“我要知道,這些日子雲闕城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
尋風不敢多問,立刻調轉馬頭,疾馳而去,方向正是刑部司。
馬蹄聲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姒情桢将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卻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流言,不只是替柳家翻案那麽簡單。
它更像一把刀,鋒利、精準,透着詭異。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心底隐約浮現出一個名字,卻又被她生生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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