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公示将起 風聲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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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策如伏案而坐,神情專注,一筆一劃将方才審訊所得重新謄寫。
他寫得極慢,每一個字都斟酌良久,生怕有半分遺漏。
案桌上擺着數份供詞草稿,已經被反複修改過數次。
燭火輕輕搖晃,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長。
片刻後,他終于停下了筆,長長吐出一了口氣。
“好了。”他低聲自語,又從頭至尾重新檢查了一遍,這才将紙頁整齊疊好。
審策如立刻起身,抱拳。
“主子,口供已經整理完畢。”他說着,将供詞雙手遞上。
沈墨徽接過來看了眼,他看得極快,卻又極細。
書房中安靜得仿佛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微微停住了。燭光映在他眼底,像沉入深水的寒星。
良久,他将供詞合上。
“寫得不錯。”他語氣平靜,卻也帶着肯定。
審策如微微松了一口氣。
沈墨徽随即道:“一會讓他們按手印,明日帶着他們上街公示。”
話落,屋內空氣仿佛瞬間凝住。
剛剛返回的季悅站在門側,聞言立刻抱拳。
“是,我馬上處理此事。”他語氣乾脆,沒有半分遲疑。
沈墨徽點了點頭。
季悅轉身出去,很快,外面傳來鎖鏈輕響與腳步聲,兩名犯人被暗衛拖走,聲音漸漸遠去。
書房再次安靜下來,審策如卻沒有離開。
他沉默片刻,終于開口:“主子,這樣好嗎?”
沈墨徽擡眼看他。
審策如皺着眉,語氣帶着明顯憂慮。
“宰相會不會籌謀什麽?給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他說得極慢。
“我們要不要先斟酌一番?”
空氣靜了一瞬,沈墨徽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了窗前,推開了半扇窗,夜風灌入,遠處隐約還能聽見城中百姓的喧嘩聲。
雲闕城已經不再平靜。
他望着夜色,淡淡道:“百姓們今日已經看到了劫持之事,也是時候給他們一個交代了。”
審策如微微一怔。
沈墨徽繼續道:“讓他們知道,這些人到底是誰的人。”
他說得很慢,卻像早已思索千遍。
審策如仍舊不安。
“可萬一宰相不認呢?”他上前一步。
“他完全可以說,是我們逼迫他們畫押,認罪。到時百姓搖擺,此事反倒被利用。”
他頓了頓,又道:“元承宇此人極善辯解,更計謀深策。”
提到這個名字時,書房氣氛驟然冷了幾分。
沈墨徽長舒一口氣,随後輕輕笑了一聲。
“策如,你如今倒婆婆媽媽了。”
審策如一愣。
沈墨徽轉過身,目光沉穩。
“這事,無論如何百姓們都已經看見了,他們知道事情絕對有問題。”
他說着走回案前,手指輕輕敲了敲供詞。
“至于幕後之人,他們比我們更想知道。”
審策如神色漸漸認真。
沈墨徽繼續說道:“把六子與另一人押上街。即便我們不說,百姓也會痛恨他們,更會逼問是誰指使的。”
他說到這裏,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百姓們不傻,他們自有定奪。”
屋中沉默下來,審策如忽然意識到,沈墨徽真正依靠的,從來不是官場,而是民心。
沈墨徽繼續道:“柳家一事,本就已有疑點,百姓們早就聽聞宰相牽涉其中,如今不過是給他們一個方向。”
他輕輕将供詞放下。
“這一次,就算他們不敢斷言宰相有罪,也足以讓宰相受影響。”
審策如目光一震,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一次審訊,這是一次輿論之戰。
沈墨徽緩緩說道:“更何況,我們還要散布柳家被滅的消息。”
審策如擡頭。
“主子的意思是?”
沈墨徽語氣平靜:“所有線索,要串在一起。”
他一字一句道:“柳家滅門,金玉河,被剃發的女子,今日劫持,還有——”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雲湄魂魄飄蕩柳宅。”
審策如心頭猛地一跳。
“主子,這……會不會太過?”
沈墨徽淡淡道:“百姓們相信什麽,從來不只看證據,他們更相信因果。”
他望向夜色。
“讓他們知道,柳家之死,不是貪墨,而是冤魂未散,是真相未明。”
書房裏燭火晃動。
審策如沉默許久,終于低聲道:“主子,您是在逼宰相出手。”
沈墨徽沒有否認。
“他若不動,便會被流言淹沒。他若動,就一定會露出破綻。”
他說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有溫度。
“我們只需要等。”
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季悅再次回來了。
“主子,兩人已經畫押。”
他遞上帶着血色指印的供詞。
沈墨徽看了一眼,點頭道:“明日辰時,押往城西,沿街公示。”
季悅抱拳:“是。”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如今城西百姓已經聚集不少人,都在等消息。”
沈墨徽淡淡道:“很好。”
季悅退下,書房重新安靜了。
審策如忽然笑了。
“主子,我現在倒有些替宰相擔心了。”
沈墨徽挑眉。
“哦?”
審策如輕聲道:“他大概還不知道,整個雲闕城,已經開始站在我們這一邊了。”
沈墨徽沒有回答,他只是看向遠處燈火,目光深沉。
良久,他低聲道:“不是站在我們這一邊,是站在真相那一邊。”
審策如嘆了口氣:“只是宰相為人陰險,善權謀,我才有些多慮。不過,百姓們不是傻子,确實會懷疑的,畢竟柳家當年的審判官就是宰相一黨的人。”
“當時草草結案,的确也讓百姓們覺得疑點重重。如今又都把疑點暴露出來了,我相信離真相不遠了,柳小姐也會欣慰的。”
他說到最後,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
屋內燈火輕晃,燭芯發出細碎爆響,像某種即将破裂的預兆。
沈墨徽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案前,手指緩緩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節奏極慢,卻壓得人心口發緊。
良久,他才淡淡開口。
“策如,你擔心得不算錯。”
審策如擡頭。
沈墨徽目光沉沉:“元承宇此人,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他若真被逼到角落,必會反咬。”
“那我們……”
“所以,”沈墨徽打斷他,“我們才要先一步讓天下人替我們說話。”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近乎冷靜的決絕。
“朝堂之争,從來不在朝堂。”
審策如微微一怔。
沈墨徽擡眼望向了窗外夜色。
“在民心。”
空氣也安靜了下來。
審策如慢慢點頭,似是終于徹底想通。
“屬下明白了。”
他低聲又道:“當所有線索被百姓們自己串聯起來時,就不是我們指控宰相,而是民意在逼他。”
沈墨徽輕輕“嗯”了一聲。
“他可以否認證詞,卻否認不了衆目所見。”
就在此時——
“叩叩。”
門外忽然傳來輕緩的敲門聲。
兩人同時擡頭。
“進。”
門被推開,夜風随之而入,一道纖細身影出現在門口。
姒情桢走了進來。
她衣衫素淨,發間未飾珠翠,似乎剛從休息中起身,可眉宇間卻毫無倦意。她手中緊緊握着一枚玉墜,那玉在燈光下泛着溫潤而幽冷的光。
柳雲湄的玉墜。
沈墨徽的目光幾乎瞬間落在了那玉墜之上,他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某段被強行壓住的記憶突然被人掀開了。
他很快穩住了身形,卻沒有人錯過他那一瞬的失态。
審策如眼神微動,卻識趣地垂下眼。
沈墨徽聲音放緩:“情桢姑娘,可有休息?”
姒情桢點頭,語氣溫和:“休息了一會,只是心裏一直惦記着今日之事,想着還有話未說,便過來了。”
她看了一眼剛被押走的兩個人的方向。
“有沒有打擾沈大人?”
沈墨徽搖頭。
“無妨,我剛審訊完,事情已處理妥當了。”
他側身示意。
“情桢姑娘這邊請。”
審策如立刻會意,輕聲道:“主子,那我先退下。”
沈墨徽點頭輕聲嗯了下。
審策如轉身退出房間,順手将門輕輕合上。
屋內只剩下沈墨徽與姒情桢兩人,燭光也柔軟了下來。
姒情桢走到了桌前坐下,将那枚玉墜放在了掌心。她低頭看了一眼,目光複雜。
“沈大人,我來此就是為了它。”
沈墨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着,那玉墜像一滴凝固的月光,也是他無法觸碰的過去。
姒情桢繼續道:“這件遺物,我現在還不能交給你。”
沈墨徽眼神微動,卻沒有意外。
“為何?”
“因為我還需要它替柳小姐解咒。”
屋內溫度仿佛驟然低了一分。
“解咒?”
“是。”姒情桢語氣變得認真了起來。
“柳小姐怨氣極重,她并非普通亡魂,而是含冤而死,又被咒術束縛,玉墜,是她魂魄最後的執念。”
她輕輕摩挲着玉面。
沈墨徽手指也微微收緊了。
“過程會如何?”
姒情桢沉默了一瞬,然後坦然道:“會很痛苦。”
她擡眼。
“因為柳家尚未昭雪,她執念未消,此刻解咒,她很可能會魂魄暴怒。”
燭火猛地晃了一下,沈墨徽喉結微動。
姒情桢繼續說道:“可鬼剃頭一案不能再拖,拖下去會對沈大人影響極大。”
她語氣沒有指責,只是陳述事實。
“朝中已經開始議論,你若遲遲破不了案,新黨之人必會借機施壓。”
沈墨徽閉了閉眼,他當然知道,皇帝的耐心有限,朝堂更不會等待真相。
姒情桢輕聲道:“所以我才過來告訴你,這幾日我會全力投入解咒之事。”
她聲音柔和,卻堅定。
“我會讓柳小姐明白,你已經在替柳家翻案了,她會理解的。”
沈墨徽沉默良久,他點了點頭,可眸色卻慢慢暗了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理解,不代表不痛。
他低聲喃喃,幾乎聽不見。
“雲湄。”
那名字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他目光落在了桌面,仿佛透過木紋看見了多年以前的少女。
“對不起。”他聲音輕得像嘆息,“現在我只能這樣做。”
屋內安靜得只剩燭火聲。
“你放心。”他說得很慢,“柳家之案,我一定替你翻。”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
“現在,只能委屈你。”
他低聲道:“若你痛,就來夢裏告訴我,好不好?”
那一刻,他不像權臣,更像一個用情至深的男子。
姒情桢靜靜看着他。
她一眼就明白沈墨徽真正掙紮的,從來不是案子,而是愧疚。
她輕聲開口。
“沈大人,不要有壓力。”
沈墨徽擡頭。
姒情桢目光清澈堅定。
“我會幫你的,柳小姐最終也會滿意你做的決定的。”她停了一下,“更會明白你的不易。”
窗外夜風拂動燈影。
姒情桢緩緩道:“眼下局勢,只能如此。”
沈墨徽看着她,沉默許久。
終于,他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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