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帝心暗合 酉時密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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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徽卻鎮定自若的身形筆直而立,似是沒受影響似的。整個人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剛剛的一切都與他毫無關系。
禦書房內檀香緩緩燃着,青煙如絲縷般上升着,空氣卻沉得仿佛壓在人心口。
元承宇側目掃視了一眼沈墨徽,只這一眼,他心中便猛地一沉。
——太冷靜了。
沈墨徽的神色沒有半點波動,既不急于辯解,也不趁機進言,就那樣安靜站着,如同早已預料到今日的一切。
元承宇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居然沒有緊張?更沒有怕?難道他已勝券在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元承宇後背便隐隐發涼。
“不,不可能。”他心中暗道,“沈墨徽再如何,也不過一介刑部侍郎,怎可能與我抗衡。”
可不知為何,那份不安卻越壓越重。
片刻後,他強行壓下情緒,擡起頭看向了江臨舟。
他深吸了一口氣,忽然上前一步,衣擺一掀,重重跪下。
“皇上——”聲音帶着明顯的委屈與震驚。
“臣不知情啊!”
元承宇聲音微顫,繼續說道:“臣今晨方聽家奴來報,說城西出了告示,沈大人的馬車被劫持,還說劫持之人乃我宰相府暗衛。”
他說到此處,猛然擡頭,滿臉不可置信。
“這,這簡直是誣陷啊!”他重重叩首。
“皇上,請明查啊!”
他額頭觸地,聲音響亮。
“臣身為一國宰相,輔佐朝政多年,怎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光天化日下劫持朝廷命官,這豈不是自毀名聲?”
他說完,再次叩首。
“皇上,請明查!”他聲音在禦書房回蕩着。
氣氛瞬間被他帶得緊張起來。
一旁的沈墨徽卻只是微微擡頭,恰在此時,他的目光與江臨舟對上。
年輕帝皇面容依舊溫和。
下一瞬,江臨舟竟極輕地眨了一下眼,動作細微到幾乎無人察覺,可沈墨徽卻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微震,那不是随意的動作,那是示意他無需擔憂。
沈墨徽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訝。
他與江臨舟關系談不上親近,甚至可說疏遠。除了公事觐見,他幾乎從未與皇上私下交談。
可此刻,他卻清晰感覺到了皇上在向他靠攏,甚至是在表态要與他站在同一邊。
沈墨徽心中迅速思索起來。
難道皇上也早已看出宰相的野心?想要與新黨決裂?
他目光微沉。
江臨舟年紀雖輕,卻絕非庸主。朝堂幾年,他看似溫和退讓,實則步步收權。
只是新黨勢大,他不得不隐忍。
如今時機到了?
沈墨徽忽然明白,兵權已漸歸皇上之手。
皇權穩固,清算便開始了。
他心中一片清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卻仍舊筆直而立。
而匍匐在地的元承宇,卻也沒察覺到這些。
他額頭滲出了冷汗。
禦書房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終于,他再次擡頭。
“皇上,臣真的冤枉啊!”他聲音甚至帶上幾分哀求。
江臨舟這才緩緩開口。
他長舒一口氣,語氣依舊溫和。
“宰相大人。”他聲音不高,卻讓人無法忽視,“既然你覺得自己冤枉。”
他微微前傾。
“那不如與刑部一同審訊沈大人抓到的人,如何?”
話音落下,空氣驟然一凝。
元承宇猛地一愣,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一同審訊?”
江臨舟點頭。
“你既認為沈墨徽誣陷你,那便由你親自旁聽。”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精準。
“如此,也免得百姓認為刑部濫用職權。”
這句話,看似替宰相說話,卻等同于公開審案。一旦公開,所有退路便都被堵死了。
元承宇心中猛然一沉。
這是局,皇帝設的局。他若拒絕,等同心虛。若答應,一旦口供公開,便再無轉圜。
他喉嚨發緊。
禦書房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江臨舟淡淡看着他,沒有催促。
沉默,本身便是一種壓力。
良久,元承宇終于低聲道:“臣,遵旨。”
他聲音乾澀,在他低頭的一瞬間,眼中卻閃過了陰冷至極的寒意。
“沈墨徽,你竟把事情逼到這一步?”
江臨舟像未察覺般繼續說道:“沈大人。”
沈墨徽拱手:“臣在。”
皇帝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審訊之事,由你安排。既要公正,也要光明正大。”
他說得極慢。
“讓所有人都看到,誰才是真正的幕後之人。”
他語氣溫和,卻帶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墨徽心中一震,他沉聲道:“臣遵旨。”
江臨舟微微一笑。
“朕,也很想知道真相。”
這句話落下後,禦書房內三人,已各懷心思。
元承宇低着頭,指甲已深深陷入了掌心。
沈墨徽神色平靜,卻已明白皇上選擇了他。
而江臨舟,則緩緩靠回了龍椅。
他看着兩人,一個舊黨利刃,一個新黨核心。
今日之後,朝局将徹底改變。
他輕輕說道:“好,那朕就等着結果。”
片刻後,兩個人離開了禦書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厚重的木門發出了低沉聲響,将方才那場無形的交鋒徹底隔絕在內。
沈墨徽仍舊表情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官袍随着行走輕輕擺動,整個人仿佛只是結束了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朝見。
仿佛方才皇上與宰相之間暗潮洶湧的對峙,與他毫無關系。
而相反,元承宇的臉色卻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
他跟在後方半步,指節緊握,袖中手掌已經攥得發白。
直到走出禦書房所在的長廊,四周內侍才漸少,他終于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怒火,腳步驟然一停。
“沈大人。”他聲音低沉。
沈墨徽停步卻沒有立刻回頭。
元承宇盯着他的背影,眼中恨意翻湧。
“你誣陷我。”他一字一句道。
“別以為你今日在皇上面前占了上風我就認輸。”
空氣驟然緊繃,遠處巡守禁軍腳步聲隐約傳來。
“咱們等着瞧!”他話音落下。
沈墨徽終于轉身,那一瞬,元承宇心頭猛地一震,因為他看見了沈墨徽的眼睛,冰冷徹骨。
不是憤怒,也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極端冷靜的殺意。
那目光像一道閃電,驟然劈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沒有聲勢,卻讓人本能生寒。
沈墨徽緩緩開口:“宰相大人,若你無罪,自然無需怕。”
他說得極輕。
“若你有罪——”
話到一半沒有說完,可那未出口的後半句,卻比任何威脅都更可怕。
元承宇喉嚨一緊。
不知為何,他竟生出一瞬的手足無措。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文官,而是一柄早已出鞘的刀。
沈墨徽收回目光轉身離去,沒有再多說一句。
可正是這種無視,讓元承宇胸中怒火幾乎炸開。
他站在原地許久才猛地轉身,大步朝宮門方向走去。
必須想辦法,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不斷回響。
他無法确定六子與另一人是否會守口如瓶。
若他們開口,後果不堪設想。
如今城中關于柳家一事,流言已如野火般瘋漲,人人都在說,與他有關。
今日皇帝雖未提及柳家,但這恰恰說明皇帝在等,在等證據。
想到這裏,元承宇後背冷汗直流。
“不行,”他低聲喃喃,“必須把風聲壓下去。”
必須扼殺那些消息,必須在審訊之前做點什麽。
他猛地加快了腳步。
宮門外,宰相府馬車早已等候。
車簾落下的一刻,他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只剩陰狠。
“回府。”他聲音冰冷。
馬車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蘇府。
消息比風還快。
當元承宇被皇帝當面質問的消息傳來時,蘇枕石正在廳中品茶。
話剛說完,他便笑出了聲。
“哈哈……”笑聲不大,卻帶着明顯的愉悅。
陳浩站在一旁,低聲道:“主子,看來皇上已經開始敲打宰相了。”
蘇枕石輕輕放下了茶盞。
“不是敲打,”他眯起了眼,“是試刀。”
他緩緩說道:“江臨舟終于要動手了。”
他望向了窗外。
“元承宇啊元承宇……”語氣帶着幾分憐憫,“看來,我也不用多費力氣了。”
他唇角揚起。
“那就等着看你與沈墨徽的激戰吧。”
蘇琴輕聲問:“主子真打算袖手旁觀?”
蘇枕石笑意更深。
“兩虎相争,何必插手?”
他伸出手,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只要他們兩敗俱傷。”
他指尖輕敲棋子。
“我的機會就來了。”
棋子聲清脆,像命運落定。
而另一邊。
沈墨徽剛離開皇宮不久,馬車尚未行至沈府,一名普通裝束的男子忽然從街角靠近,低聲道:“沈大人。”
季悅立刻警覺,手按刀柄。
男子迅速遞上了一封信。
“宮中密信。”
說完便轉身消失在了人群裏。
沈墨徽展開了信,只一眼,眉頭便微微蹙起。
信上字跡簡短,卻異常明了。
今夜酉時,城北舊宅,朕候。
是皇上親筆,而地點不在皇宮。
沈墨徽沉默許久。
季悅低聲問:“主子?”
沈墨徽合上信。
“回府再說。”
沈府書房,審策如已經返回,與尋風一同站在了案前。
沈墨徽将密信遞了過去,審策如看完不由皺眉。
“皇上約您宮外相見?”
尋風也露出疑惑神色。
“為何如此隐秘?”
審策如輕輕搖頭。
“我也想不通。”
他沉思片刻。
“但可以确定一點。”
他擡頭。
“皇上已經要與新黨劃清關系了。”
審策如繼續道:“而且,他已經有了除掉他們的打算。”
沈墨徽目光微沉,他其實早已察覺。今日禦書房的一切,絕非偶然。
皇上是在公開站位。
審策如忽然露出一絲笑意。
“主子,看來皇上是有意拉攏我們。”他語氣認真。
“新黨勢力盤根錯節,僅憑皇上一人難以徹底清除,他需要刀。”
他看向了沈墨徽。
“而您,就是那把刀。”
尋風也點頭。
“若如此……”他聲音微低,“柳家一案,或許真的能翻。”
書房陷入短暫沉默。
沈墨徽緩緩開口:“我也這樣認為。”
他望向密信。
“但不能大意。”聲音冷靜,“帝王之心,從來不可盡信。”
審策如點頭。
“那今晚?”
沈墨徽擡頭,目光已然堅定。
“赴約。”
他繼續說道:“你,我,還有季悅,一同前去。”
尋風問:“是否提前布置暗衛?”
沈墨徽搖頭。
“不宜過多,若皇上真心相談,帶人反而顯得不信任。”
他略一思索。
“我們提前到,酉時之前,先抵城北民宅附近,屆時必有人接洽。”
審策如笑了笑。
“看來,今晚的雲闕城又要不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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