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六子暴斃 惑指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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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步,季悅便興奮地看向了他。
“主子,”季悅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裏的激動,“這次我們真的可以幫柳小姐了。”
他說這話時,眼裏閃着光。
“您的心病也該好了。”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柳小姐終于不會怪您了,也可以長眠了。”
夜風吹過,衣袂微動,沈墨徽卻冷靜得可怕。
“嗯。”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一個字,再無多言。
季悅一愣,他本以為主子會露出些許釋然,甚至松一口氣。可他看到的,卻是一雙沉靜得近乎冰冷的眸子。
那裏面,沒有喜色,只有深沉。因為接下來,還有更關鍵的事要做。
要如何讓元承宇獲罪,這不是一句“皇上撐腰”就能解決的。
朝堂之上,風雲詭谲。今日站在你身後的,明日也可能退一步觀望。
更何況元承宇不是尋常權臣,他是一國宰相,新黨的核心。手中幾乎握着六部實權,黨羽遍布京城。
明日審六子之事會順利嗎?會不會成為反撲的契機?會不會讓他們反被算計?
沈墨徽眸色漸深。
“季悅。”
“在。”
“明日一早,讓人盯緊刑部司。”
季悅點頭,“是。”
他想了想,又低聲道:“主子放心,有策如在,不會出事的。”
沈墨徽卻沒有接話。
他心中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安,那種感覺很輕,卻像針尖一樣刺在心口。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刑部司內。
關押六子的那間大牢裏,正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死氣。
六子,離奇暴斃而亡。
“什麽?”審策如幾乎是沖進牢房的。
夜色中,他連披風都未來得及系好。
牢房裏燈火通明,肖霆正站在屍體旁,手中還拿着驗屍用的銀針。
“已經死了。”他聲音低沉,“中毒而亡。”
審策如當場僵住,他的腦子一瞬間嗡鳴,那是他們最關鍵的證人。
六子,是唯一能在公堂之上指證元承宇的人,如今卻死了。
“什麽時候發現的?”審策如聲音發緊。
“一刻鐘前。”牢頭戰戰兢兢地回答,“送晚飯的時候還好好的,剛才巡查時,就……就……”
他說不下去了。
肖霆緩緩道:“死亡時間,應在兩炷香內。”
審策如猛地轉頭看向屍體。
六子仰躺在地,雙眼微睜,嘴角沒有黑血,也無掙紮痕跡,就像是突然睡過去一般。
“毒。”審策如低聲道,“什麽毒?”
肖霆搖頭:“尚在查驗。”
他蹲下身,掀開六子的衣袖。
“脈象已停,舌色微青,無嘔吐,無抽搐。”他擡頭,“極乾淨的毒。”
審策如胸口發悶,他幾乎可以想象,明日沈墨徽在公堂之上,面對空無一人的證人席,他要如何交代?
“給我查!”審策如猛然怒吼。
“今夜誰值守的?誰送的餐食?都給我押過來!”
他怒火沖天,那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
“快去!快去!給我押來!”
守衛慌亂奔走,不過片刻,兩名看門守衛,以及送餐的老許,全被帶到了牢房外。
牢頭、守衛、送餐的老許,三個人面面相觑,臉色慘白。
“跪下!”有人喝道。
三人齊齊跪地。
審策如冷冷掃過他們。
“怎麽回事?”他的聲音壓着怒火。
“我早已三令五申,要你們嚴格看守,不能出任何差池,為何兩個人都死了?”
牢頭當即磕頭。
“大人饒命!小的真的不知啊!”
他額頭冷汗直冒。
“我們都是謹慎看守的,未曾離崗半步。送餐的老許,也是按照刑部司的夥食送的,沒有一點問題的啊!”
審策如目光一轉,看向了老許。
“你!當時從哪兒接手的餐食?”
老許臉色發白。
“就是從刑部司夥房拿的,和往日一樣。飯菜是一起分裝的,送到各牢房。沒……沒什麽疑點啊!”他聲音發抖。
“也不知會如此啊,大人。”
審策如冷聲道:“你可曾離開視線?”
“沒有啊!”老許幾乎哭出來,“從夥房到牢房,我一路提着,未曾停留。”
審策如轉向守衛。
“你們可看到異常之人到過六子的牢房?”
“沒有,大人,今晚一切正常。除了我們倆,沒人來過。”
守衛連連搖頭。
審策如眉頭緊鎖,都沒問題?那毒從何而來?
他忽然低聲道:“飯菜,定是飯菜本身就有毒。”
肖霆點頭。
“極有可能。”
審策如推測起來。
“刑部司的飯菜,向來內部自做,不會出錯。除非——”
他目光一冷。
“有人悄悄進過夥房,然後在送出前下藥。”
肖霆沉聲道:“只有如此。”
審策如看向他。
“查到什麽毒?”
肖霆神色凝重。
“我推測,應該是無痕水。”
審策如一怔。
“無痕水?”
肖霆點頭:“此毒并非市井常見之物,一般百姓更是沒聽過此毒。”
他緩緩解釋。
“其配方,據說源自一本失傳的《蠱毒禁經》,是一位隐世醫者絕望之作。服下後,表面無異,死後亦難查出,極為乾淨。”
審策如眉頭緊鎖。
“江湖之物?”
“是。”
肖霆繼續道:“無痕水,在江湖頂尖刺客與深宮陰謀家之間流傳,尋常人根本拿不到。”
審策如心中一沉。
“那如何是好?”他低聲喃喃。
“主子若知道,必定更加郁悶。”
肖霆忽然道:“審大人,我有想到一件事。”
審策如立刻擡頭。
“快說。”
肖霆壓低聲音:“無痕水,去年在雲闕城有人暗中售賣。”
審策如一愣。
“此事我為何不知?”
肖霆道:“因為被壓下來了,當時是宰相奉旨查辦,在開元大街的魇蠱巷。”
審策如目光一震。
“你的意思是——”
肖霆點頭:“當時查處了許多鋪子,我曾協助調查。雖未對外宣揚,但那些無痕水——”
他一字一句道:“最後,全部入了宰相之手。”
審策如呼吸一滞。
“皇上曾下旨,平民百姓與官員不得私藏毒物。”
肖霆點頭:“是,能接觸這些毒物的也只有高位之人。更何況——”
他眼神銳利。
“當年是宰相親自查辦,你不覺得奇怪嗎?”
審策如喃喃道:“一國之相,為何親自查辦這種案子?”
肖霆沉聲道:“因為他也想要這些無痕水。”
空氣忽然凝固,審策如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
“若六子所中之毒,正是無痕水,那這案子就是突破口。”
肖霆點頭:“是。”
審策如猛地轉身。
“來人!把六子的屍體嚴密封存。剩下的飯菜一并封好,任何人不得靠近。”他聲音冷厲。
“再派人,連夜去查被查出有無痕水的魇蠱巷鋪子,所有記錄和鋪子的證人一并帶來。”
守衛領命而去,審策如站在牢房中央,眼中寒意漸濃。
“元承宇。”他低聲道,“你是怕了嗎?怕六子開口?”
肖霆道:“審大人,明日之審——”
“照常。”審策如目光堅定,“人死了,毒還在。我倒要看看——”
他緩緩道:“明日,他還如何狡辯。”
沈墨徽剛回到府裏,就已經收到了密報。
夜色沉沉,沈府內燈火未熄。門房見他歸來,正欲行禮,卻被他揮手示意退下。
他方踏入書房,暗影裏便有一道身影悄然現身,将一封密信遞到他手中。
沈墨徽沒有多問,指尖觸到信紙的一瞬,他心裏那股壓抑的不安忽然沉了一分。
他展開信件,只一眼,眸色驟然緊縮。
主子,六子已經中毒身亡。中的極有可能是去年在魇蠱巷查獲的無痕水。此事您過來,我們細說。
字跡倉促,墨色甚至有些暈開。
沈墨徽站在原地,空氣仿佛凝滞,他的身體也僵住了片刻。
六子死了?
他的指節慢慢收緊,紙張在他掌心發出輕微的皺裂聲。
他什麽都沒說,下一刻,卻猛地将信揉成了一團。
手腕一揚,火爐裏正燃着炭火,紙團落入火中,火蛇“噗”的一聲竄起,迅速吞噬了那幾行字。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季悅正從外頭進來,一眼便瞧見了這一幕。
“主子?”他愣了愣,“何事?”
沈墨徽沒有解釋,轉身便去拿披風,動作極快。
“去刑部司。”他聲音低沉,帶着壓抑。
季悅撓了撓頭,一臉不解,卻還是立刻跟了上去。
“這麽晚?”他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沈墨徽沒有回答,他已大步邁出了書房。
季悅這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
主子從來不是慌亂之人,更不會剛回府便連夜再出。
他原本還想着,趁今夜去見姒情桢。問問那枚玉墜之事,是否有解咒之法。
可此刻顯然不是時候,一定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兩人快步出了院門,恰巧在回廊轉角處,迎面碰上了姒情桢與青籬。姒情桢手裏還拿着一卷古籍,見沈墨徽神色匆匆,她愣了一下。
“沈大人?”
沈墨徽腳步一頓,他向來守禮,此刻即便心中翻湧,仍停了下來。
“情桢姑娘。”他語氣盡量平穩。
“我現在有急事需要處理,你若有事,等我回來再說,可否?”
姒情桢看着他。
那雙眼裏,是掩不住的焦急與冷意。
她原本想開口提玉墜的事,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沈大人。”她輕聲道,“我不急,你先忙你的事,等你回來也好。”
沈墨徽輕輕點頭:“多謝。”
他沒有再多言,轉身離去,腳步也更快了。
姒情桢望着他背影漸遠,眉頭也微蹙起來。
“這麽晚了。”她低聲道,“他這是要去哪兒?不是剛剛回來嗎?”
青籬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才道:“師姐,說不定是出了什麽事,否則怎會剛回就又出去。”
她嘆了口氣。
“看來沈大人也不容易。”
姒情桢沉默片刻。
“我們先回去,待他回來再說。”
“好。”
兩人也轉身離去。
夜風呼嘯,馬蹄聲在青石路上急促回響。一路疾馳到了刑部司外,沈墨徽幾乎未等馬停穩,便翻身而下。
衣袂翻飛,他身形一掠。幾息之間,已到了大牢門口。
守衛見他,連忙行禮。
“沈大人——”
“開門。”他語氣冷得沒有溫度。
鐵門沉重地開啓,審策如已在等。
“主子。”他快步迎上,神色沉肅。
“這邊。”
燈火映着他略顯疲憊的臉。
“在這兒。”
他掀開簾子,大牢深處,一具屍體覆着白布,靜靜躺着。
“這是六子。”審策如低聲道。
“已經驗屍了,沒有任何中毒的樣子,就像睡着了一樣。不過——”他聲音沉了幾分。
“身體已經開始僵硬。”
沈墨徽緩緩走近,他俯身掀開了白布一角。
六子的臉色安靜,雙眼微閉,仿佛真的只是沉沉入睡。沒有青紫,沒有嘔血,沒有掙紮,乾淨得可怕。
季悅站在後頭,看得心頭一緊。
“怎麽會這樣?”他喃喃。
肖霆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大人,我雖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此毒八九不離十,是無痕水。”
沈墨徽擡眼。
“理由。”
肖霆沉聲道:“無痕水無色無味,服下後脈象平穩,死時無明顯痛苦,屍體表面幾乎無痕,且極難以銀針驗出。”
他頓了頓:“我曾在去年協助查魇蠱巷之案時見過類似死狀。”
審策如接話:“主子,我已經派人去了魇蠱巷。去年有幾家鋪子賣過無痕水,那些掌櫃一定知道此毒特性。若能請來指認,明日——”
他眼裏閃過一絲冷意。
“我們也算有證據。”
沈墨徽沉默片刻,他伸手輕輕将白布重新蓋好。
“封存屍體,嚴密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他這才直起身。
季悅此刻終于完全明白,六子死了。
明日公堂,證人空缺,若沒有證據,元承宇只需一句“誣陷”,便可全身而退,甚至反咬一口。
季悅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主子。”他低聲道,“若找不到證據——”
沈墨徽目光冷靜。
“會有的。”
審策如卻皺眉:“主子,還有一事。夥房那邊查過,今夜并無異常,守衛未曾離崗,老許送餐路線也正常。”
“此毒像是早已有人偷偷混入了飯菜。”
沈墨徽眼神一沉。
“夥房鑰匙,誰管?刑部司負責夥房的傳來。”
不多時,一個黑胖中年男子被帶到。
他臉色緊張又帶着哭腔。
“沈大人,夥房鑰匙平日由我保管,今日并未離身。”
沈墨徽盯着他。
“昨夜呢?”
黑胖中年男子一怔。
“昨夜也在。”
沈墨徽忽然道:“若有人偷偷混入夥房呢?”
黑胖中年男子忽然臉色驚恐。
“這……這……”
審策如冷聲:“給我查,從今日起,所有人不得離司,逐一盤問。”
“是!”
沈墨徽轉向了肖霆。
“若那些鋪子的掌櫃們來了,讓他們先驗屍看看,當場确認。”
肖霆點頭。
“明白。”
大牢內氣氛壓抑,燭火搖晃,仿佛連空氣都沉重了起來。
沈墨徽站在屍體前,他心裏清楚,元承宇還是出手了。
而且現在是警告。
他低聲道:“他怕了。”
審策如擡頭:“主子,那——”
沈墨徽卻淡淡道:“若不怕,何須滅口。”
季悅咬牙。
“可這般手段,太狠了。”
沈墨徽看向他。
“朝堂,本就是無聲戰場。他既出招,我們便接。”
審策如忽然低聲道:“主子,若此事真能指向無痕水,那便是鐵證。”
沈墨徽點頭。
“明日我親自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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