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9章 夜半來報 伊人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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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夜半來報 伊人如夢】

沈墨徽剛從刑部司返回府邸。

夜已過三更,府門外的燈籠被夜風吹得左右搖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晃出一片斑駁。

他一路未曾言語,腦海裏仍是六子那張如同熟睡般的臉,還有那三個字——無痕水。

進了書房,他将披風解下,随手搭在了架上。

季悅替他添了盞熱茶。

“主子,先喝杯茶提提神。”

沈墨徽接過卻未飲,只是握在掌心。

屋內靜得都能聽見屋外的蟲鳴聲,忽然腳步聲急促而來。

“主子!”

門外人影一晃,下一瞬,書房門被推開了。

尋風大步入內,連門都未敲。

季悅頓時瞪眼。

“你——”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卻帶着怒意。

“你還是改不掉這個壞毛病!平日裏都讓你敲門,敲門!尤其是主子的屋子!你倒好,還是這麽急!耳朵糊住了?”

尋風被訓得一愣,摸了摸鼻子。

“我這不是急事嘛。”

“急事也得規矩!”季悅正要繼續教訓。

沈墨徽卻擡手。

“夠了。”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沉穩。

“進來說。”

季悅這才閉了嘴。

尋風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走到了案前抱拳。

“主子,好消息。”

沈墨徽擡眸。

那雙原本沉冷的眼裏,閃過了一絲微光。

“說。”

尋風壓低聲音,卻難掩興奮。

“我已經拉攏到了一些人,他們都參與了柳家當年金玉河水利一事。”

沈墨徽一怔,像是沒聽清。

“你說什麽?”

尋風重複:“參與金玉河水利案的三名官員,也是三個商賈世家。他們願意明日出面,指正宰相。”

書房裏空氣忽然都變得輕了,沈墨徽站起了身。

“真的?他們真的同意了?”

尋風重重點頭。

“是,而且是自願的。”

季悅驚喜地看着他。

“你怎麽做到的?”

尋風笑了一下。

“其實并不難。”

他緩緩道:“我沒有逼迫他們,也沒有威脅。只是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如今城內關于宰相的流言已經四起,新黨搖搖欲墜,若宰相倒下,他們當年那些事,必然會被翻出來。到那時,他們便成了替罪羊。”沈墨徽目光漸深。

“他們怕了。”

“是。”尋風點頭。

“近日城內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宰相濫權,有人說柳家冤案即将翻案。連茶樓說書先生都在講金玉河舊事,民心已經動了。”

季悅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就是風向變了。”

尋風繼續道:“我只是稍加引導,他們就坐不住了。覺得宰相早晚會波及他們,于是主動提出,願意站出來。”

沈墨徽緩緩坐下。

“他們要什麽?”

尋風答:“只求自保,希望若翻案成功,能保全家人。”

沈墨徽沉默片刻。

“只要他們說真話,家族之人不會牽連。”

尋風眼中閃過一絲敬意。

“我就知道主子會這麽說。”

他繼續道:“我們的人已經在他們府邸外守着,宰相絕對來不及動手。他們一早就會前往刑部司,屆時——”

他眼中閃過冷光。

“宰相辯無可辯。”

季悅拍了拍手。

“好!太好了!”

沈墨徽卻問:“證據呢?”

尋風立刻道:“有書信,賬目記錄,都在。”

他頓了頓。

“據他們說,當年皇上撥下的赈災與修河款項,數目不小。柳家全部安排妥當。金玉河防護工程,也确實修得穩固。”

“可——”

他聲音壓低。

“宰相卻讓他們在賬目上做手腳,把多餘的銀兩記成虧空,再以貪墨之名,扣在柳家頭上。”

沈墨徽手指慢慢收緊了。

“所以賬目全是錯的?”

“是。”尋風點頭。

“他們說,賬冊原件還在。只是當年不敢交出來,如今,他們願意帶來。”

沈墨徽深吸了一口氣,眼底壓抑多年的情緒,終于有了一絲裂縫。

“元承宇。”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你終于要走到盡頭了。”他語氣冷得如刀。

季悅激動地笑了起來。

“主子!”

“柳小姐若知道也會開心的,她再也不會四處飄蕩了,這可是大好事!”

沈墨徽沒有立刻回應,他望着燭火,火光映在了他眼中,像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

“她若真能安心,就是最大的欣慰。”

尋風沉思片刻。

“主子,還有一件事。”

沈墨徽擡頭。

“說。”

尋風聲音低了幾分。

“那三人之所以願意站出來。”

“不僅僅是因為流言,還有報應。”

季悅一愣。

“報應?”

尋風點頭。

“他們的女兒最近都出了事。”

屋內氣氛一變。

“什麽意思?”沈墨徽聲音沉下來。

“其中一人的女兒,也被剃發了。另一人女兒精神恍惚,夜夜驚夢。還有一個女兒,婚事全毀,連說媒的媒婆都不敢上門了。”

季悅皺眉。

“這……這不就是被說的鬼剃頭一案?”

尋風道:“他們害怕了,覺得這是報應。是當年做了惡事,害了柳家,如今禍及子女了,所以才願意指正。”

沈墨徽沉默。

尋風繼續:“他們說,他們的女兒夜裏常夢見金玉河決堤。夢見柳小姐站在河岸上,看着他們,什麽都不說,只是看着。”

季悅聽得背後發涼。

“他們覺得,是冤魂索命。”

沈墨徽輕聲道:“人心,比鬼更可怕。他們就是因為這樣才怕了,多可悲啊!可柳家卻遭滿門抄斬了!”

尋風點頭。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急切地想脫身,也自責當初被蒙蔽了雙眼。說宰相權勢滔天,他們不敢違抗。如今想想,若當年站出來,也許柳家不會滅門的。”

書房靜了一瞬。

沈墨徽忽然道:“他們可曾說,當年是誰提議動賬?”

尋風答:“宰相親信,由他授意,具體細節他們明日會當堂說明。”

沈墨徽點頭:“很好。”

季悅忍不住問:“主子,若明日六子之死再加上賬目證據,宰相還能翻身嗎?”

沈墨徽冷靜道:“他會掙紮,必然會。但,證人、證物、毒藥來源,若三者齊全,便是鐵證。”

尋風忽然笑了一聲。

“我還聽說,今夜宰相府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怕是也察覺到了風聲。”

沈墨徽淡淡道:“他嗅覺向來靈敏,只是這一次晚了。”

季悅握拳。

“主子,明日我也随您上堂。”

“好。”沈墨徽看向窗外。

夜色漸淡,天邊隐隐有一絲灰白。

“再撐一夜。”他輕聲道。

“明日,便見分曉。”

尋風忽然正色:“主子,若宰相狗急跳牆——”

沈墨徽冷聲道:“禁軍五百,已在暗中待命。他若敢亂,便是自取滅亡。”

季悅聽得心頭熱血翻湧。

“這一次柳家一定能翻案。”

沈墨徽望着火光,眼神終于不再冰冷。

“不是一定。”他說,“是必須。”

書房內,幾人又談論了一會兒。

燭火搖曳,映着三人的神色,各有心緒。

尋風将明日的安排再細細說了一遍:“主子,三人已分開安置,彼此之間也未再通氣,免得被人察覺。賬冊與書信我都親自過目,雖未細查,但字跡清晰,印章俱全。只要當堂一對,宰相便難以翻供。”

沈墨徽點頭:“你今夜辛苦了,去歇着吧,明日不可有半分差池。”

“是。”尋風抱拳退下。

季悅卻仍站着,神色興奮:“主子,屬下已經命人将堂外圍好。若宰相一黨敢動手,禁軍即刻便可壓住,我們的人也會出手相助。”

沈墨徽望着他,唇角微揚:“你倒比我還急。”

季悅嘿嘿一笑:“屬下等這一日也等了太久了。”

沈墨徽沉默片刻,緩緩道:“等了這麽多年,不差這一夜,去吧都歇着。”

“是。”

門合上,書房恢複了寂靜。

他靜立片刻,忽然覺得心頭那塊沉重的石頭似乎輕了幾分。

沐浴之後,水汽未散。沈墨徽換好了寝衣,躺在了榻上,長發披散在枕邊。

窗外夜色溫涼,他閉上了眼,胸口那股緊繃多年的弦,竟第一次緩緩松開。前所未有的舒暢,身心仿佛也被洗淨了。

“雲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馬上就要做到了,柳家的冤屈,終于要洗白了,你看到了嗎?”

他望着帳頂,目光柔軟。

“這一日,終于到來了。”

思念如潮水,不再是刺骨的痛,而是溫柔的綿長。

“我好想你,好想你為我泡一杯清茶,溫柔的招我去飲;好想你拿着紫薇花,羞澀的垂眸讓我幫你戴上;好想你青絲飄逸着,緩緩向我而來。”

“好想你……”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唇角也帶着笑。

就這樣,他帶着滿腔思念,入了夢。

夢裏,鳥語花香,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了斑駁光影。

那是柳家祖宅的後院,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石桌、藤椅、紫薇樹,一切都如往昔。

柳雲湄一身淺綠衣裙,立在樹下,發間別着一朵紫薇花。

她正在為他泡茶,水聲潺潺。她擡頭,笑語盈盈,那笑容溫柔恬靜,如春風拂面。

“墨徽。”她輕聲喚他。

“來喝茶,這邊坐。”

沈墨徽幾乎怔住,這是他的雲湄,他朝思暮想的雲湄。

那樣真實,那樣清晰。

“雲湄。”他喃喃,“我來了。”

他走過去,腳步卻輕得像怕驚碎這一切。

“這幾日太忙了。”他笑着說。

“都沒好好享受你泡的茶了,這次我要好好品一品。”

柳雲湄将茶盞推到了他面前。

“那你可要慢慢喝,別又一口飲盡。”

他失笑:“哪兒敢。”

柳雲湄忽然指了指自己頭上。

“看,紫薇花,好看嗎?”

沈墨徽望着那朵花,花瓣淡紫,映着她的臉,更顯柔美。他伸手,輕輕撫上那朵紫薇花。

“好看,只要是在你頭上,我都覺得好看。整個雲闕城,也只有你與紫薇花最相配。”

柳雲湄垂下眸子,臉頰緋紅。

“就你嘴甜,就會撿着好聽的話說,讓我開心。”

沈墨徽笑出聲,一把将她拉入懷中。

“哪兒有!我的雲湄,我怎麽看都好看。你不需要佩戴任何頭飾,就一只木簪束發,我都覺得最美。”

“你不需要裝扮自己,就已經入了我的心。”

柳雲湄臉頰更紅,輕輕捶他胸口。

“你呀,永遠會讨我歡喜。”

她擡頭望着他,目光清澈。

“可我真的愛聽。”

她忽然輕聲問:“墨徽,你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

沈墨徽托起了她的下巴,那雙眼,盛滿了溫柔。他低頭,輕輕吻上了她的額。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絕對不分開。你就是我沈墨徽永遠的妻,唯一的妻。”

柳雲湄笑了,那笑,如她最愛的紫薇花一般燦爛。

光影搖曳,風忽然輕輕吹來,樹葉沙沙作響,沈墨徽眨了眨眼。

清風忽然更盛,紫薇花瓣飄落,畫面微微晃動,他伸手去抓她,卻只抓到一片光影。

下一瞬,他身體一顫,便睜開了眼,窗外夜色已淺。

真有清風入堂,吹動了簾幔。他被風吹醒,心跳尚未平複。

他坐起身,望向了窗外。沒有鳥語花香,沒有清茶,沒有紫薇花,更沒有柳雲湄,只是寂靜的夜。

“雲湄。”他低聲喚。

“是你?你來我夢裏了?”

他長舒一口氣,嘴角還挂着未散的笑意。

忽然他猛地一怔。

夢裏,柳雲湄喚他——墨徽,而不是行之。

他身子一顫,寒意自背後升起。

行之,那是他的字。

柳雲湄生前他曾對她說過以後可以喚他行之,可柳雲湄卻總說——“我不喜歡那樣喚你,太生分了,叫墨徽我才喜歡。”

于是她便笑着望向了他。

“行之雖好聽,像風般,可我還是想喚你墨徽。”

每次夢裏,她總喚他行之。可這一次,不同了,她喚他墨徽了。

他握緊了手,呼吸急促。

“雲湄,你是不是原諒我了?是不是真的原諒我了?”

這些年,他最怕的,不是權謀争鬥,不是生死存亡。

而是她怨他。

怨他未能護住柳家,未能護住她。

他忽然意識到,會不會她真的看到了。

看到了宰相将被繩之以法,看到了柳家将得以昭雪,看到了他兌現承諾了。

“我說到做到了。”他低聲道。

“沒有負我的承諾。”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少年般。那種壓抑多年後,終于得償所願的輕松。

他重新躺了下去,望着帳頂。

“等明日,我就能堂堂正正告訴你了。雲湄,柳家清白了。”

風又吹過,仿佛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他閉上了眼,心中再無恐懼,只有期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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