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夜半入夢 請忘了我】

剛一踏入浴桶，熱氣襲來，整個人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氤氲水汽在屋中緩緩彌漫着，熱氣順着肌膚一點點浸入了骨血。

沈墨徽原本緊繃了一整日的身體，竟在這一刻才稍稍松懈了下來。

水溫正好，暖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緩緩靠坐在了浴桶邊緣，頭微微向後仰去。長發散落在肩頭，有幾縷被水汽打濕了，貼在了他的頸側。

屋中燈火柔和，銅燈微微搖曳，映得牆上的影子也跟着輕輕晃動着。只一會功夫，他就閉上了眼睛，陷入了夢鄉。

呼吸漸漸變得勻稱了，胸膛也有節奏地起伏着。

季悅忽然站在了一旁，他看見自家主子竟就這樣睡着了，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主子這幾日，實在太累了。”他低聲自語了一句。

今日沈墨徽忙了一整日，從清晨審訊，到午後問斬、流放、撤職，再到傍晚回府，幾乎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多喝。

柳家舊案剛剛平反，朝中暗潮仍在，許多事情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季悅看着沈墨徽沉睡的模樣，心裏有些不忍。他輕輕走了過去，将窗子掩上了一些，最後才悄悄退下。

屋門被輕輕關上，整個房間只剩下水汽缭繞與微弱燈火。

而此時，沈墨徽的夢境，已經悄然展開了。

忽然——

眼前又是鳥語花香的柳家祖宅後院。

夏日的光柔柔地落了下來，海棠與牡丹開得正盛。庭院中那棵紫薇樹枝葉繁茂，微風拂過，花瓣輕輕飄落下來。

石桌旁，擺着一只青瓷茶壺，一名女子正坐在那裏。她的動作很輕，很慢。

沈墨徽靜靜地看着她正在為他泡茶。

女子身着一襲淺色羅裙，發絲柔順地挽在了腦後。而頭上，依舊戴着那朵紫薇花。那朵花，正是她最愛的紫薇花。

沈墨徽怔住了，胸口仿佛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

“雲湄。”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柳雲湄似乎并沒有察覺他的到來，她正低着頭，小心翼翼地将茶葉放入壺中。

水汽袅袅升起，空氣中彌漫着淡淡茶香。

沈墨徽輕輕靠近了一些，腳步很輕，仿佛生怕驚擾這一刻的寧靜。

沒等柳雲湄喚他過去喝茶，他已輕輕走到了她的跟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一刻，他甚至覺得，若是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影響到了她的動作。

還沒等柳雲湄察覺，他早已緊緊抱住了她的腰肢。那細腰，盈盈一握就可以環住。

熟悉的溫度從掌心傳來，沈墨徽幾乎在那一瞬間紅了眼。他把臉輕輕埋在了她肩側，聲音低低的。

“雲湄，我好想你。”他的嗓音有些沙啞，“我來看你了。”

柳雲湄身子微微一僵，似乎被他的突然出現吓了一跳。她仍舊臉頰緋紅，低垂着眸子，不敢轉過頭來看他。

只輕聲道：“快放開手。”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被風吹散般。

“有人看到就不好了。”

沈墨徽卻抱得更緊了，仿佛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看到又如何？”他輕笑了一聲，語氣帶着幾分少年般的肆意。

“我們可是有婚約的。”

他說着，聲音忽然柔了下來。

“大不了早些把你娶進門兒。”

他微微側頭，湊近她耳邊。

“怎樣？要不要早點嫁給我？”

柳雲湄這才回轉身子，她輕輕推了推他的手，卻沒有真的掙開。

她擡頭看向沈墨徽，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湖水。

“你就只會嘴上說。”她輕聲嗔道。

“現在你公務繁忙，怎會有那個空閑來安排婚事？”

她低頭撥弄着袖口，語氣有些無奈。

“我看還是等你不忙了再說吧。”她擡眼看了他一眼。

“我不想倉促嫁給你。”

沈墨徽忍不住笑出了聲。

“是不是怕我薄待了你？”他說着，輕輕點了點柳雲湄的鼻尖，動作溫柔。

“怎麽會呢？”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了起來。

“你可是我心裏的寶。”

他認真地看着她，笑道：“比誰都重要，我可舍不得離開你。”

柳雲湄輕聲一笑。

“是嗎？”她的笑容很溫柔，卻又帶着一絲說不出的憂傷。

“也不知道會不會如願以償呢？”

沈墨徽卻堅定道：“會的。”

他說得很快，仿佛生怕遲了一刻。

“雲湄，你要信我。”說着，他忽然舉起了手，像是在宣誓一般。

“我沈墨徽——”他的聲音鄭重而清晰。

“今後的妻子，只能是你柳雲湄一人。”

柳雲湄怔住了。

“墨徽。”

沈墨徽繼續說道：“我發誓，如果我做不到——”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深起來。

“就讓我郁郁而終，後悔一輩子，悲痛一輩子。”

他看着她，輕聲問：“可好？”

柳雲湄沉默了許久，風輕輕吹過，紫薇花落在了她肩頭，她忽然笑了。

“那好。”她輕輕說道。

“這可是你的誓言。”

她看着他，眼中像有水光閃動。

“我信了。”

忽然又是一陣清風吹來，樹葉沙沙作響。

沈墨徽的發絲被風吹起，掃過了臉頰。他感到有些癢，于是擡手一拂，發絲被別到了耳後。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身體忽然輕輕一顫，仿佛有什麽東西被猛然撕裂。

他忽然睜開了眼，眼前不再是柳家祖宅，而是昏暗的房間。

水已經有些涼了，燈火搖曳，臉頰确實也癢了起來，他擡手揉了揉臉。

夢，又是夢。

沈墨徽低聲喃喃：“為何這般真實？”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還停留在夢中。

“我做了什麽？”他皺起眉頭，努力回想着。

“我好像夢裏發誓了，是什麽？”

他猛地坐起了身，水花嘩然。

記憶忽然湧來，他想起來了。

“原來……”他喃喃道，“竟真的成了。”

“我真的竟如此悲痛，痛苦。”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抓住了浴桶邊緣，指節微顫。

“是我沒做到，雲湄。”他的聲音忽然哽住。

“是我，我沒有娶你進門，我的誓言……”

他苦笑了一聲：“竟沒做到。”

屋中一片寂靜，只有水滴落下的聲音。

“難道……”他低聲說道，“今後我真的要郁郁而終？”

沉默許久，他忽然輕輕笑了，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也好，那我就随你去。”

他的眼神空洞了起來。

“這樣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了。”

沈墨徽緩緩起了身，披上了外袍，走到了窗前。

夜色深沉，月光落在了院子裏。

忽然一個白影一閃而過，像風一樣掠過，就像柳雲湄的身影般。

沈墨徽整個人僵住了，他竟看呆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影早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片空蕩的庭院。

就只是驚鴻一瞥。

“雲湄？”

沈墨徽猛地推開了窗子，呼吸急促起來。

下一刻，他瘋了似的沖出了了屋子，衣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來到了院子裏。

“雲湄！”他的聲音在夜色中回蕩。

“雲湄！是你嗎？”

他四處張望，眼神瘋狂。

“是不是你？是你來看我了嗎？”他忽然大聲嘶吼起來，聲音沙啞而絕望。

“我太想你了！真的好想你！”

他的眼眶已經通紅。

“如果真的是你，就來看看我，可好？”

夜風呼嘯，庭院裏卻空無一人。

“柳家已經清白了！”他忽然大喊。

“你知道嗎？不要再悲傷了！”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柔柔的聲音響了起來。

“墨徽。”

沈墨徽猛地一震。

那聲音太熟悉了。

“墨徽。”聲音輕輕響起。

“我來了，我來看你了。”

沈墨徽整個人僵住了。

“雲湄？”他的聲音顫抖。

女子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已經知道了，是你做到了。”她的語氣很輕，卻帶着深深的悲傷。

“我應該謝謝你，可我……”

“心裏還是恨你。”她聲音忽然變得凄涼。

沈墨徽的呼吸一滞。

“雲湄。”他瘋狂地四處尋找。

“你在哪兒？出來見我！好不好？”

可無論他如何尋找，都見不到人影，只有聲音在夜風中回蕩。

“我沒能見你最後一面。”沈墨徽的聲音哽咽。

“你可知，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啊！”

那聲音如此悲傷，凄厲。

片刻後，他又開始四處尋找聲音來處。

“雲湄！你出來吧！求你出來吧！”

然而聲音卻越來越遠。

“墨徽，再見了。”

沈墨徽猛地停住。

“不——”

聲音繼續飄散。

“以後，我不會出現在你的夢中了，你要一切安好。”

沈墨徽的眼淚終于落下。

女子的聲音輕輕響着。

“我雖恨你，可我也愛你，愛的很深，很深，你知道嗎？”

沈墨徽跪在地上，淚水不斷落下。

“不要想我了，我會永遠記住你。”她聲音越來越淡。

“倘若遇到一個心儀的女子，就與她成婚吧。忘記我也好，不要郁郁而終。”

她又輕聲說道：“我不允許你為我痛，為我悲了，忘了我吧。”

聲音徹底消散，夜色重新歸于寂靜。

沈墨徽癱坐在地，淚水止不住地流着。

他喃喃低語，泣不成聲：“雲湄……雲湄……”

他擡頭茫然地望着空蕩的夜空，神情崩潰的幾乎要暈倒。

“我怎能這樣抛棄你？我說了要與你一起，只有你才是我沈墨徽的妻，唯一的妻。”

“誰也替代不了！”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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