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照理來說，軀體僅是脆弱碳基的人類，是不可能越過時空的裂縫，更不可能握住世界編纂者手中的筆的。

可是，人類的軀體不行，靈魂卻可以。

強烈的情緒，堅定的意志，矢志不渝的愛憎……

這些，既是穿書局賴以運行的燃料，也是足矣超越人類肉身，穿透宇宙屏障，抵達穿書局這艘航船本身的力量。

商晚伸出手的第一秒，九號編纂者便倏地垂眼，發出了一聲冷冷的嗤笑。

他神情譏诮地看向徒勞掙紮的商晚，正要她冷嘲熱諷兩句，下一秒，他手中的筆便被商晚猝不及防地抽了出來。

九號編纂者：“！！”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支書寫命運的筆被商晚從他指縫間一點點抽離，下意識便要伸手去奪。

然而，他的指尖還沒來得及發力，一股更大的力量便死死按住了他。

顧浔的手牢牢釘在了九號編纂者的手臂上。

他指尖幾乎嵌進了九號編纂者的皮肉中，任憑九號編纂者如何掙紮，也沒能從他掌心掙動半分。

光線扭曲的宇宙裂縫噪音交錯。

無邊的宇宙射線和粒子風暴不停穿梭在6381號小世界和穿書局的聯接鏈路旁。

商晚握着那支書寫世界的筆，面無表情地站在所有風暴的中心。

都不必說和頭頂綿延無盡的穿書局本體比，就是和不遠處的6381號星球比，商晚的身軀也小得仿佛一粒渺茫的塵埃。

仿佛只要一陣微風拂過，她就會在宇宙中徹底淪為太空垃圾中的一種。

然而，在漫天的風暴中，她的目光卻亮得仿佛一團亘古不滅的火。

隔着眼底那點幾乎能将人灼燒至灰飛煙滅的溫度，九號編纂者神經驚恐地看見商晚屈動指尖——

而後，折斷了那支他用來書寫命運的筆。

仿佛只過了一瞬間，又仿佛延宕了數個世紀那麽漫長的時間，九號編纂者的大腦當場死機，變成了一片閃着雪花點的空白。

在他身後，6381號小世界正轟然崩塌。

湛藍色的星球上，從磚瓦到樹木，從大樓到原野，從高山到海洋，一切的一切，都在宇宙的注目下，化作了一片光怪陸離的數據廢墟。

世界崩塌所帶來的巨大轟鳴炸得九號編纂者眼前一陣陣發暈。

他嘴唇顫抖，臉色慘白，好懸沒當場暈過去。

可惜，不等他兩眼一翻，另一個更可怕的結果就又接踵而至了：

世界崩塌的瞬間，商晚便果斷地将才被折斷的那支筆倏然揮出。

兩秒鐘後，她毫不留情地斬斷了顧浔胸口那根名為命運的絲線。

九號編纂者親手刻下的錨點消散了。

連同穿書局和6381號小世界的聯接鏈路，也斷了個乾淨徹底。

穿書局這艘巨大航船上的某葉風帆當場被折斷，船身不受控制地偏移了一個微不可察的角度，險些撞上不遠處的一處星球廢墟。

九號編纂者心驚膽戰地看着這一幕，險些吓得原地去世。

過了好半天，他才相當艱難地偏過臉，用一種破了大防的目光死死瞪着商晚，咬牙切齒地逼問她：“商晚！你到底想要乾什麽？！”

眼前這個脆弱的人類，不過只是一個任他拿捏的紙片人而已！

她明明是他随手書寫的産物！她怎麽敢這麽對他！

九號編纂者的話仿佛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一個字裏都帶着令人心驚膽戰的怨毒。

面對九號編纂者的質問，商晚只動作輕緩地歪了歪頭。

她有點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九號編纂者，又看了一眼顧浔，目光中竟然帶着一絲近乎天真的疑惑。

半晌，她才分外訝異地對顧浔道：“等等，我是聽錯了嗎？”

聽見商晚的話，顧浔相當鄭重地思索了一秒鐘，旋即搖頭，說：“應該沒有。”

商晚目光中的疑惑于是更深。

她移動腳步，站到離顧浔只有幾步遠的地方，而後，用一種看傻子的目光凝睇向九號編纂者。

隔着漫天的宇宙風暴，商晚神情嘲弄，語氣譏諷：“啧啧啧，天底下居然還真有臉這麽大的人啊？幾次三番想把別人弄死不說，還不允許這個快要被弄死的人還手——

“怎麽，他是出門來當皇帝的嗎？

“都星際時代了，怎麽還非要搞封建王朝那一套啊？難怪設定出來的劇情爛得和死了倆禮拜的臭魚爛蝦一樣。”

商晚的語調夾槍帶棒，尖酸刻薄，還分外敏銳地戳中了九號編纂者心底的痛處。

九號編纂者面色一變，當場就要發作。

可惜，在九號編纂者動手之前，顧浔的卻聲音先他一步落了下來。

不同于商晚攻擊力拉滿的直接嘲諷，顧浔的語氣平淡到幾乎有些柔和。

他先是上下掃視了一眼商晚手中那支被折斷的筆，目光在筆杆處那兩個小小的“九號”篆刻字跡上漫不經心地停頓了片刻，而後，才煞有介事道：“晚晚，人家只是‘九號’，說不定做他這份工作的一共就只有九個人，他只是個排倒數，被拉過來湊數的擺設而已，你就發發慈悲吧，別揪着人家的工作能力不放了。”

聽清楚顧浔究竟說了些什麽的那一秒，九號編纂者只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下炸開了。

他的眼白在一瞬間充血變紅，後槽牙咬得死緊，整個人都仿佛陷入了狂暴狀态。

啊啊啊啊啊該死！

這些臭蟲一樣的人類！

他們不過是誕生在1949號星球上的劣等生靈而已。

像他們這樣的生靈，穿書局強行綁定世界時不知随手毀滅了多少。

要不是因為人類的靈魂能産生最持久的燃料，他怎麽會成為世界編纂者，天天和這些連自我情緒都不能控制的低等生靈打交道？

如果不是在他們成為世界編纂者後，不計代價地改造所有新生小世界的氣候，這些星球怎麽可能變得适宜人類居住？

如果不是穿書局利用自身力量，将人類标記為世界錨點，還親手為他們設定好命運軌跡，将他們投放至一個個宜居星球，人類怎麽可能會成為茫茫宇宙中最廣泛的族群？

是穿書局賜予了人類恩典！

是他給了顧浔商晚誕生在6381號小世界的機會！

眼前這兩個人難道不該像信徒感恩造物主一樣，畢恭畢敬地将他供奉在神龛前，主動獻出自己的靈魂和信仰嗎？

他們居然敢反對他，駁斥他，甚至公然嘲諷他！

簡直放肆！

沸騰的怒火沖昏了九號編纂者的頭腦。

他目光灼灼地感受着自己血管裏橫沖直撞的血液，猛地掙開顧浔按着他的手，拂袖便要将眼前這兩個蝼蟻一般的人類徑直扔進茫茫的宇宙真空中。

然而，九號編纂者的手才剛甩開身前制衡着他的顧浔，下一瞬，後心處便陡然傳來一陣銳痛。

他不可置信地回首望去——

汩汩鮮血沾染在商晚手心，連帶着染紅了她手中的命運之筆。

商晚親手将那支斷筆捅進了他心口。

不同于孱弱的人類軀殼，商晚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

筆杆凹凸不平的斷裂面以一種令人牙酸的速度一點點陷進了九號編纂者的血肉裏。

商晚面無表情地站在九號編纂者身後，目光悠遠得像是她十四歲那年的仲夏晚風。

九號編纂者聽見她輕緩的聲音落在耳畔。

她說：“既然你說這是書寫命運的筆，那現在，我向命運宣布，我要命運曾經的書寫者，死在我手裏。”

後心的疼痛鑽入肺腑，九號編纂者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嘴唇哆嗦地看着商晚，不知怎麽，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一號編纂者曾和他說的一句話。

在年終總結彙報那天，一號對他說：“九號，如果你不敬畏生靈，只把他們當作耗材的話，總有一天會被反噬的。”

九號那時并沒有把一號的話當回事。

顧浔說得沒錯，穿書局的世界編纂者一共就只有九個。

他是落在最後，永遠都被別人挑剩下的那個。

他最讨厭的，就是一號作為勝出的一方，高高在上地指點他。

後心的痛意越來越清晰，九號編纂者眼前一黑，幾乎就要昏死過去。

然而，就在商晚手中的筆杆即将捅穿他的心髒時，九號編纂者頭頂的那艘航船忽然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轟鳴。

穿書局的門終于打開了。

一個巨大的機甲人從洞開的大門中走了出來。

他冷冷瞥了一眼險些被商晚弄死的九號編纂者，漠然道：“九號，你是航船，是掌控者，怎麽能被燃料折騰成這個樣子？不嫌丢人嗎？”

機甲人的聲音有如雷鳴。

商晚被這巨大的聲響震得頭暈腦脹，指尖下意識一抖。

她用力咬了咬舌尖，正準備無論如何都先把眼前的這位九號弄死再說，下一瞬，面前的機甲人便仿佛早有覺察一般，猝不及防地伸出一條欣長的機械臂，将她連人帶筆給提溜了起來。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商晚聽到了機甲人的聲音。

它用帶着射線的眼睛冷冰冰地掃了一眼商晚，說：“尚小姐，你的靈魂覺醒得很充分，穿書局正需要你這樣的錨點。

“你和九號的恩怨，我們已經了解過了，穿書局可以答應你，我們将在內部對九號做出最高規格的懲處，此外，我們還可以授權你短暫使用命運書寫的權限，你可以趁此機會，提前書寫你自己的命運。

“條件是，你要答應穿書局，代替顧浔成為6381號小世界的錨點，重新開始這段人生，怎麽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