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自己書寫自己的命運——

平心而論，商晚還沒長大的時候，經常會做這樣的美夢。

她幻想過自己擁有一盞阿拉丁神燈，她渴望獲得語文課本裏的七色花，她想要一個忽然從地底鑽出來的精靈，一臉嚴肅地問她到底要許什麽願望。

她甚至規劃好了每個願望的走向。

一個分給寶琴媽媽，希望她健康、平安、幸福；剩餘的留給自己，希望自己健康、長壽，富有。

再後來，她遇到了顧浔。

她十分肉痛地把留給自己的願望分出了一個給顧浔。

她希望顧浔能早日擺脫他的家庭，她想和顧浔永永遠遠在一起。

危機四伏的宇宙射線中，高大的機甲身影冷冰冰地站在商晚面前。

它帶着紅色射線的目光掃過商晚的手，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支沾了血的命運之筆就恢複如初。

機甲人的第四根機械手臂憑空取來一本特質的手冊，十分禮貌地遞到了商晚面前。

它看着她，聲音裏分明是無機質的電流音，卻又似乎帶着某種蠱惑的意味。

它說：“商小姐，作為小世界的臨時編纂者，你可以設定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只要親筆寫下，你的命運就會發生改變——你不會再遭遇病痛，不會再失去你的養母，你甚至可以選擇你的家世，你的相貌，你的財富，你長大以後，想和什麽樣的人共度一生。

“只要你願意，你所有的心願，都能被穿書局實現。”

遠方的6381號小世界正在崩塌，無數震天動地的轟鳴傳入耳畔。

商晚握緊了手中的命運之筆。

現在，機會已經擺在她面前了。

她可以像小時候幻想的那樣，親手設定自己的人生。

她怎麽寫，她的命運就怎麽運行。

可是——

可是——

商晚垂下眼，隔着眼前光怪陸離的一切，望向了顧浔。

顧浔和她眼下的處境如出一轍，他被陡然降臨的機甲人用一根機械臂牢牢捆縛在半空中，肢體受限，目光卻分毫不差地落在她身上。

從在二周目重逢的那天起，顧浔就總是用這樣的目光這樣看她。

商晚以前不懂顧浔那些過分複雜的目光裏究竟藏了多少不能宣之于口的話，現在，她終于懂了。

踽踽獨行的那十一年裏，顧浔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呢？

他明明已經活得這麽痛苦了，她卻還是要求他一定要努力活着。

漫長的對視裏，顧浔什麽也沒有說。

商晚卻從那一眼中窺見了千言萬語。

十四歲的盛夏，醫院樓下怒放的木芙蓉。

重逢那天，他忽然顫抖的手。

還有夜風中，他珍而重之地問她：“晚晚，你願意嫁給我嗎？”

正是過去的一切重重疊加，她和顧浔才能成為今天的他們。

一旦所有的人生重新開始，他們還會是他們嗎？

無論是她，還是顧浔，他們真的願意在無知無覺的情況下，給自己書寫一場虛假的幻夢嗎？

這跟看一本早就已經被劇透了的無聊小說有什麽區別？

穿書局的總部就高懸在頭頂。

巨大的船身像是遠古傳說中的巨鲲，商晚站在船下的虛空裏，渺小得如同某種目不可視的浮游生物。

她擡起頭，看向正在等她回答的機械生命，說：“我可以代替顧浔，成為6381號小世界的錨點。”

機甲人的眼中的紅色射線亮了一下。

商晚垂下眼，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命運之筆。

青蒼色的命運之筆堅硬如玉，筆身上還沾着九號編纂者胸腔裏的血。

商晚凝視這支筆，擡手，屈指。

兩秒鐘後，她毫不留情地将它再一次折斷成了兩截。

她一字一頓道：“不過，我不要成為世界的臨時編纂者，我要你們取消對這個世界的編纂權。”

九號編纂者說得沒錯。

相較于茫茫無邊的宇宙，人類這種由脆弱碳基組成的生靈，本來就卑微如蟲蟻，渺小如塵埃。

可是，再渺小的生靈，也有自己的尊嚴。

人類并不是穿書局的造物。

他們的情緒，意志，靈魂，從來都是自由的。

人類的存在，并不需要其他所謂的高等文明來書寫。

商晚的話擲地有聲，面前巨大的機甲人似是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赤紅色的射線眼呆滞了好幾秒。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用無機質地聲音說：“已掃描6381號世界損壞程度，經研判，在無新錨點介入的情況下，6381號小世界将在一個标準日後徹底崩塌。

“商小姐，經穿書局總部開會研讨，總部可以同意你的條件，将6381號小世界作為半開放性區域存在，不駐紮世界編纂者，不介入世界劇情，不改變人物命運——

“但是，我們仍然需要了解6381號小世界的運行情況。

“所以，我們要在你身上安裝檢測器，對6381號小世界進行實時監控。”

呼嘯的粒子風穿過耳畔，商晚偏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顧浔。

該死的穿書局不知道會把時間線撥回到過去的哪一個時刻。

或許下一次見面，她又要認不出他了。

顧浔的眉眼被商晚一寸一寸隔空描摹，強行烙印在了心底。

許久，她垂下眼，聲音艱澀地對機甲人說：“好。”

話音落地，6381號小世界的時間線剎那回溯。

商晚被巨大的引力拽回了湛藍色的6381星球。

穿書局的風帆上落下一根細絲，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商晚的心髒。

伴随着心口沉重的引力，商晚清醒察覺到，她的人生正在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綁定。

她成為了新世界的錨點。

穿過星球大氣，6381號小世界的重力越來越大。

風聲呼嘯如潮，商晚的心口傳來沉重的壓抑感。

她不受控制地想，顧浔作為舊世界的錨點時，也是這樣的嗎？

他也像她現在這樣，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無形的束縛壓得喘不過氣嗎？

離6381號小世界越近，心口的窒息感就越強。

商晚呼吸凝滞，四肢沉重，在無邊的風聲裏，如一顆炮彈般墜了下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一頭栽進回溯後的世界海洋時，一雙手陡然越過無數呼嘯的風，緊緊抱住了她。

風太大，商晚被吹得根本睜不開眼睛。

可是，周遭傳來的溫度卻真實無比。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商晚聽見了顧浔的聲音。

顧浔用盡畢生的力氣，緊緊将她抱在了懷中。

他貼在她耳畔說：“晚晚，別怕。”

晚晚，不要害怕陌生的世界。

因為，即使再重來成千上萬回，我也一定會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你。

*

穿書局總部。

身材高大的機甲巨人步履平穩地踏進了穿書局新入職員工的培訓現場。

它站在主席臺上，朗聲道：“接總部通知，現向新入職同事發布一項外派任務公告。

“一個标準時前，6381號小世界已完成時間線回溯，新世界已基本恢複原樣，現需一名外派人員進駐該世界新錨點的意識空間，有誰願意主動接手這項任務嗎？”

機甲巨人的話一落地，穿書局的新員工們立刻發出了一陣接一陣的竊竊私語。

“一號編纂者說得好雲淡風輕啊，誰不知道這個新錨點差點弄死九號，這麽兇殘的人類，一號居然讓我們去監視她？想要我們死直說好吧！”

“就是說，總部怎麽不派老員工去？漲工資的時候不想着我們，有髒活累活送命活就知道安排給我們！”

“給多少錢乾多少活好吧，我一個月才掙兩千五标準幣，還不夠在總部的船艙裏租一個充電室的呢，犯得着玩命嗎？”

“不去不去，我才不去，誰去誰是傻福！”

員工培訓室裏，新員工們議論紛紛，夾帶着各種不滿的吐嘈聲一浪高過一浪。

一號編纂者紅色雙眼裏的射線飄忽了一秒。

片刻後，他沉聲道：“任務完成後，總部會給相關員工發放十萬标準幣的獎金，該員工職級自動提升兩級，此外，我還會代表小世界編纂者管委會，額外獎勵該員工中級機甲套裝一套。”

人群靜默了一瞬。

十萬标準幣，升職，中級機甲套裝。

不得不說，金錢的誘惑力是巨大的。

只是，作為買命錢，這又實在是不夠看了一點。

依舊沒有人站出來。

一號編纂者抿了抿唇，就在它準備再度提升獎金數額的時候，一只散發着微光的手弱弱地舉了起來。

它說：“請問……我能報名嗎？”

一號編纂者的目光瞬間柔和下來。

它眼中的射線化作輕柔的紅光，慈愛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光團，問：“你叫什麽？”

小光團垂下眼，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是大數據收集分析類的系統，代號為AS1048。”

系統一邊說，一邊壯着膽子，瞥了一眼比它大出百倍不止的一號編纂者。

一號編纂者的機身泛着泠泠寒光，那材料，一看就貴得令人咂舌。

系統羨慕得抓心撓肝，乾脆握了握拳頭，壯着膽子問：“一號編纂者大人，請問中級機甲套裝有你這身套裝千分之一的貴氣嗎？要是有的話，那我就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