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10 章

關燈
第 110 章

意識世界外,醫療器械的滴滴聲響個不停。

商晚再次低頭,看向正在昏睡中的顧浔。

過去無數個時間節點裏,她總是過得渾渾噩噩。

顧浔為了擺脫原生家庭的暴力,和他的親生父母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她早已經死在了手術臺上。

顧浔和九號編纂者一再對抗,不惜以自殺作為一周目的結局,也不願意動手挖去沈茴的眼睛時,她的意識正一無所知地在世界邊緣游離。

在二周目重逢,顧浔一遍遍用失而複得的目光看向她時,她從未想過追溯顧浔的過去。

甚至于,在他們并肩對抗了一號編纂者,承諾再也不會松開彼此的手後,她居然又一次在時間回溯中弄丢了記憶。

她怎麽會——怎麽會這麽蠢呢?

漫溢的消毒水氣味裏,顧浔的每一寸眉眼都那麽熟悉。

這是一張商晚在心裏描摹了無數遍,又忘記了無數遍的臉。

她怎麽會忘記他呢?

她怎麽能忘記他呢?

她那顆殘缺的心髒還在顧浔的胸腔裏跳動。

她是懷揣着顧浔的心,才能活到現在的。

身體融化了大半的系統從商晚的意識世界裏鑽出來,安安靜靜地坐在了她的肩膀上。

它将僅剩的數據掃描功能再次啓動,對着顧浔仔仔細細地掃描了一遍。

而後,它對商晚說:“宿主,顧浔不是因為溺水昏迷的——他出問題的地方,應該是心髒。”

不是墜塔,也不是溺水。

被重重迷霧遮蓋的真相終于徹底暴露,商晚臉上的表情驀地變成了一片空白。

商晚和顧浔進入三周目那天,顧浔答應了一號編纂者的條件。

他把自己的心髒換給了商晚。

從出生那天起,到十四歲病逝,世上再沒有人比商晚對這顆殘損的心髒了解得更深。

該死的九號編纂者指定沒正經讀過書!居然一點醫學常識也沒有!

下筆設定的時候就知道給她安一堆絕症,從來也不考慮他設定的絕症到底符不符合心髒病的病理特征!

從出生起,商晚的鼻血就總是像水龍頭一樣湧溢,身上的淤青更是時常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産生。

每逢雨天,她就心髒絞痛。

而更多的晴天,她只要一見太陽,站不了三分鐘就必定中暑。

商晚沒開智的時候,并不是很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因為每每站在陽光下一小會兒就會嘎嘣一下暈過去,年幼的商晚對自己的身份産生的深深的懷疑。

她從某部動畫片中得出了結論。

她認為自己是個吸血鬼。

吸血鬼商晚在隐秘的焦慮中進入了小學。

她憂心忡忡地想:要是老師發現她是吸血鬼怎麽辦?她肯定會警察叔叔被抓緊來關進監獄的!

她個子那麽小,監獄裏的壞人肯定要欺負她!

他們要是敢欺負她……

商晚暗暗下定了決心:要是別人敢欺負她,她就用尖牙咬破那人的脖子,把壞人都變成和她一樣的吸血鬼!

然後,開學第一天,她聽見寶琴媽媽拿着她的體檢報告對老師說:“這孩子有先天性心髒病,體質差,太陽一大就容易中暑,辛苦老師們費心照顧了,如果她在學校裏裏有什麽不舒服的話,請你們一定第一時間聯系我。”

開智以後,商晚終于知道了什麽是“中暑”,什麽是“生病”。

那些午夜夢回的疼痛,那些怎麽擦都擦不乾淨的鮮血,那些胸悶,哮喘,昏迷,還有那場注定到來的死亡,是商晚這一生中如影随形的磨難。

商晚十四歲的時候一直安慰自己:沒關系,沒關系,她和顧浔只要有一個人是健康的,那就好了。

顧浔會替她陪着寶琴媽媽的,她不遺憾。

可是現在,商晚覺得她曾經的那些想法全都是放屁!

憑什麽沒關系?

顧浔代替她承受病痛,很有關系!

顧浔哪來的資格自作主張!

他明明答應過她,會在人群中找到她,會永永遠遠握住她的手的!

他現在這樣算什麽!

儀器的滴滴聲中,商晚忽然俯身,很用力地抱住了顧浔。

她将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像是想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塞進顧浔懷裏。

時光仿佛倒轉回了十四歲那年的盛夏,保姆間的門忽然被敲響,她手忙腳亂地躲進衣櫃裏,顧浔和她擠在一起。

他們在廉價的聚酯纖維面料中呼吸交錯。

輕微摩擦帶來的靜電噼啪作響,指尖傳來既痛又癢的感受,

他們蜷縮在黑暗裏,靜聲屏氣,好像整個天地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過了很久,商晚才離開了這個靜默得有些綿長的擁抱。

她的目光在顧浔的眉眼處停頓片刻,而後,不動聲色地移向了系統。

她說:“統統,我們的計劃該開始了。”

*

下午五點,夕陽夕照。

商晚走出了重症監護室。

醫院濃郁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商晚擡起眼,看向滿院刺目的白,忽然覺得有點頭暈目眩。

從墜海到現在,不過只過去了一天一夜而已。

可對商晚來說,她卻好像經歷了幾輩子那麽漫長的時間。

駁雜的記憶和晦暗的過去一股腦翻湧上來,商晚垂下眼,只覺無邊無際的荒誕現實正如千鈞重石般,沉甸甸地壓在她肩上。

她停住腳步,緩了一息,才繼續向前走去。

醫院巨幅玻璃牆外的陽光斜斜灑在地上,商晚一面走,一面對系統道:“統統,你掃描一下,看看沈茴現在在哪兒。”

話音甫落,系統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道清亮的聲音便搶先一步,響在了商晚耳畔。

商晚遽然擡眼。

幾步之遙的休息區裏,沈茴正使勁朝她揮着手,喊道:“南枝姐!”

商晚目光稍移,還沒來得及答話,沈茴便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她面前,十分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問:“南枝姐,你現在還難不難受?”

一面說,沈茴一面還跟獻寶似的指了指跟在她身後那人手中提着的保溫桶,道:“我讓阿姨給你炖了補湯,你餓不餓?要不要先喝點湯墊墊肚子?”

夕照的陽光下,沈茴的熱情如一團躍動的火苗,悄無聲息地驅散了商晚心裏那一小塊陰霾。

她露出一個淺淡的笑,輕輕點了一下頭。

跟在沈茴身後默默提了一路保溫桶的方星河:“……”

他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從出探視病房後,就全程只盯着沈茴看,連半寸目光都沒舍得分給他的商晚,忍不住磨了一下後槽牙。

該死的沈茴!

就知道狗皮膏藥似的貼在商晚身上!不就仗着自己會撒嬌嗎?

還有!他不是給她提桶的小弟!

方星河的後槽牙磨得嘎吱作響,沈茴卻跟完全沒聽見似的。

瞧見商晚點頭,她當即霸總般一伸手,把保溫桶從方星河手上搶了過來,扶着商晚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狗腿道:“南枝姐,你小心燙。”

濃香的烏雞湯炖得骨酥肉爛,商晚卻一反常态地沒什麽胃口。

她接過湯,只嘗了一口,便再次看向沈茴。

商晚的目光很輕,眼底卻又仿佛墜着什麽沉逾千鈞的東西,沈茴才準備勸商晚再喝兩口話在她黑沉沉的目光注視下,就這麽僵在了唇邊。

隔着熱湯氤氲的霧氣,沈茴聽見商晚的聲音落在她耳畔。

她說:“沈茴,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先前預約的那場手術,該開始了。”

不久之前,也是在這家醫院裏,窗外也是這麽好的天光。

商晚對面色慘白的沈茴說:“我,捐贈人是我。”

商晚許諾把自己的一顆腎捐獻給沈茴那位異父異母的弟弟,代價是,她要沈茴成為楊姐手下的藝人。

承諾時間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沈茴做楊姐的藝人做得出乎意料的好。

她樣樣都比原來的商南枝強:眉眼清純無害,演技靈氣十足,采訪言之有物,待人誠摯有禮,敬業程度更是甩原來的商南枝十條街不止。

楊姐那被商南枝連累到岌岌可危的經紀人生涯,簡直要因為沈茴的到來煥發第二春。

現在,該輪到商晚兌現承諾了。

系統告訴商晚,宋周樂的術前準備三天前就已經全部完成。

再拖下去,他的手術成功率就該下降了。

春節才過不久,天氣乍暖還寒,商晚手中的熱湯很快就變成了溫的。

沒了那些漂浮的水霧,她的臉色顯得愈發蒼白,在醫院藍白色牆紙的襯托下,她看起來幾乎像是個重症病人,頗有點命不久矣的意思。

沈茴望着她虛弱的面色,果斷拒絕道:“不行。”

南枝姐現在的身體狀況,怎麽能做腎移植手術呢?

她怎麽吃得消!

“沈茴,”沈茴強硬的态度被商晚一句輕飄飄的話語堵在了原地,她看着沈茴,神情肅然,“拒絕無效,我已經問過醫生了,我的主治醫師告訴我,我的身體沒問題,可以手術。”

問過醫生這套說辭,自然是假的。

不過,商晚确實咨詢了系統。

系統告訴商晚,她的身體自從經歷了上次開挂之後,恢複能力遠超常人,只是落水受的這點小傷,頂多兩三天就能痊愈。

唯一麻煩的只有她中槍的胳膊。

好在,那裏的傷早已愈合,後續只是會耽誤些恢複時間而已。

至于腎源。

傅铎的羁絆值進度獎勵她還沒兌換呢,正好用上。

商晚放下湯桶,鄭重地望向沈茴,一字一頓道:“你如果不放心,三天後,你陪我去做術前評估,只要有一項數據不合格,我們就把手術時間延後,好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