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商晚再一次躺上了手術臺。

冰涼的麻醉推入全身，商晚只覺她的整個意識都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混沌中。

模糊的記憶片段從腦海深處不受控制地翻湧了上來。

十四歲那年，她也是這樣躺在手術臺上，等待她的心髒手術結束。

當鋒利的手術刀劃破她的血肉時，她聽到了九號編纂者的聲音。

他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有如一段早就被書寫好的宿命。

九號編纂者說：“五、四、三、二、一，時間到，請6381號小世界按照原設定，終結‘白月光’的生命體征。”

聲音落下的那一刻，商晚的腦子裏忽然響起了靈魂出竅般的一聲嗡鳴。

她的心電圖瞬間化作一條直線——

她的軀體消亡了。

然而，她的靈魂依舊存在。

她的靈魂在一無所知中掙紮、反抗、不甘、憤怒。

她執拗地望着虛空，想找出那個企圖弄死她的殺人犯。她的意識不斷漂浮，上升，卻始終沒有消散。

她聽到九號編纂者破防的聲音。

他似是用力踢了一腳什麽東西，又叽裏呱啦地罵了一陣髒話。

而後，他咬牙切齒地說：“我靠我靠我靠！這該死的白月光怎麽這麽難殺！就這麽一小會兒功夫，世界錨點身上的命運線都被她扯斷一小半了！”

命運線——

手術臺上，商晚遽然睜開了眼睛。

推入皮下的麻醉劑讓她的反應顯得有些遲鈍，可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系統，篤定道：“統統，每一個被穿書局人為編輯過的世界，其實一直都有一個致命漏洞存在，對嗎？”

系統遲疑了一秒，總覺得自己這會兒要是如實回答“我不知道”，很有可能會引來被商晚鄙視智商的白眼，猶豫道：“那什麽，應該是吧。”

濃郁的血腥氣彌漫在手術臺上。

醫生們目光專注，神情莊嚴。

商晚直勾勾地盯着頭頂的天花板，一字一頓在心裏地說出了答案：“你們穿書局從頭到尾都在騙我。世界錨點不是他們主動替換的，早在我第一次死去的時候，顧浔就已經不再是他們的錨點了。”

最後那塊拼圖被找了出來，嚴絲合縫地對上了一切陰謀的起源。

命運是可以被斬斷的。

商晚死的那天，顧浔其實就已經斬斷了他的命運。

所以，他沒有按照九號編纂者的設定，成為《星途》設定裏的陰濕男鬼，挖眼狂徒。

所以，九號編纂者才會在劇情徹底錯亂之後，強行把沈茴以一種不符合邏輯的方式送到顧浔面前，強迫他挖沈茴的眼睛。

所以，顧浔才能掙脫原劇情對他的束縛，在二周目裏和再一次重逢。

從來就沒有什麽不可打破的命運！

他們早就已經不是被命運捆縛住的紙片人了！

正是因為九號編纂者無力挽救崩壞的劇情，又失去了對世界錨點的控制，所以，他才會安排一出這麽拙劣的劇情殺。

九號編纂者根本就不是為了殺她！

他只是需要一個見她的理由。

小世界編纂者管委會壓根就沒有能力虛空綁定世界，他們必須要用人類作為中介。

所以，他們才會同意她的種種條件，只要她能心甘情願地成為新的世界錨點。

他們用一個謊言包裝另一個謊言。

他們用她已被喚醒的靈魂，将6381號小世界重新綁回了穿書局這艘航船。

為了讓她不輕易下船，他們還提前對顧浔的心髒動了手腳，拿住了她唯一的軟肋。

可是——

刺目的手術室白頂燈中，商晚忽然福至心靈。

可是，不被命運錨定的人，從來就不應該接受“設定”的存在。

她的心髒病是九號編纂者的設定。一旦落在她身上的設定消失，屬于她心髒的病症就該立刻消失。

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編纂者管委會的設定，一點一滴，分毫不差地，全都抹去。

腎移植手術進行了整整七個小時。

商晚意識清醒地等待了整整七個小時。

當手術結束的那一刻終于降臨的時候，她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崩裂聲。

如商晚所料，當既定的命運被打破時，綁在她身上的命運線就會繃斷。

手術很成功。

宋周樂活下來了。

商晚面無表情地合上眼睛，在心裏問系統：“雖然劇情已經崩塌得差不多了，但是，如果按原設定走下去的話，接下來劇情該往哪兒發展了？”

商晚的問題太過刁鑽，系統難得在這種正經事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根據九號編纂者最初的設定，6381號小世界早就定好的“男女主”，是顧浔和沈茴。

顧浔在十五歲那年親眼見到白月光死在手術臺上，從此封心鎖愛。

直到遇見肖似白月光的沈茴，他那顆死去的心才終于重新活過來。

按九號編纂者那獵奇的癖好，顧浔會在遇見沈茴後直接砸錢包養她。

他會挖掉沈茴的眼睛，毀掉沈茴的事業，抛棄沈茴的真心，直到沈茴因他遍體鱗傷，萬念俱灰，他才會猛然驚覺，“原來我早已經愛上了她”，繼而開始追妻火葬場。

設定庸俗且傻逼。

九號編纂者聲稱，只有極致的愛恨交加，才能誕生更豐沛的靈魂燃料，他的設定一點兒毛病也沒有。

只可惜，九號編纂者的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顧浔親手扯斷了他一根根綁好的命運線，至死都沒對沈茴下手，反而把6381號小世界差點搞崩。

九號編纂者破防之餘，開始咬牙切齒地設定二周目的世界線。

這一次，他把男主換成了傅沉。

他把所有愛恨交織的糾纏都平移給了傅沉和沈茴，順便還夾帶私貨，讓顧浔充當了一下新劇情裏的反派。

九號編纂者想：他就不信了，這樣劇情還能崩！

然後，劇情再一次崩了。

該死的顧浔居然莫名其妙地在二周目覺醒了一周目的記憶！

他不僅光速和商南枝求了婚，還引動了蝴蝶效應，讓沈茴在遇見傅沉之前，就毫無阻礙地跟一個姓謝的男藝人好上了！

命運線二次崩壞，6381號小世界險些當場解體。

九號編纂者再一次破了大防。

迫于壓力，他求助了一號編纂者。

一號将目光投向了商晚。

這位姓商的白月光幾經生死，靈魂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越覺醒越璀璨。

隔着九號編纂者憋屈的目光，一號輕描淡寫地說:“乾脆把錨點綁在她身上好了。”

于是，一場離奇的劇情殺，使得商晚主動抵達了穿書局。

他們達成了一次早有預謀的合作。

至于所謂完全自主的命運……

手術室裏，商晚躺在病床上，被醫生和護士動作輕柔地推了出去。

系統在漫長的沉默後終于捋清了思路。

它語氣凝重地對商晚說：“宿主，一號編纂者的手腕比九號高明得多，它沒有為你強行設定任何劇情，它只是頒布了一則底層代碼——

“當你收集滿所有主要角色的羁絆值時，你就會走出屬于你自己的劇情，到那時，你的命運将會被徹底綁死在穿書局。”

系統話音落地的一瞬，商晚調出了任務面板。

當前羁絆值收集進度。

傅沉：100/100（已完成，獎勵已兌換。）

傅铎：100/100（已完成，獎勵已兌換。）

沈茴：99/100（距離任務完成只差一步，請宿主主動出擊，抓緊拿下這位被攻略者哦！）

方星河：98/100（任務完成指日可待，您的任務進度已超過穿書局99.2%的宿主，請宿主再接再厲，再創佳績哦！）

顧浔：￥&#@/100（任務進度異常，穿書局後臺核實中，請宿主耐心等待核實結果……）

一連串的99和100紮入眼中，商晚臉上才因為想出了解決辦法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該死的穿書局。

該死的一號編纂者。

她一直以為穿書後的一切任務都只是一場考試。

所以，她勤勤懇懇答題，兢兢業業拿分。

誰能想到！她的最終目的是炸考場啊！

這下好了，不僅任務白做了，她還成那個該死的模範考生了。

這都叫什麽事啊！

手術室外，提心吊膽地等了整整七個小時的沈茴神情怔忡地看向了被醫護人員推出來的商晚和宋周樂。

她呆呆地站在病房門口，面容憔悴，發絲散亂，眼裏滿是紅血絲，看起來簡直像是幾天幾夜都沒合過眼了似的。

瞧見被推出來的兩人，沈茴的嘴唇下意識哆嗦了一下。

她顫抖着開口，想要問問醫生手術情況到底如何，話到嘴邊時，卻又沒來由地生出了一絲惶恐。

最終，還是宋周樂的主刀醫生先開了口。

她道：“沈小姐放心吧，宋先生的手術很……”

主刀醫生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商晚用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打斷了她。

意識世界裏，系統被設定好的喜報聲正噼裏啪啦地響着。

它道：“恭喜宿主，女主沈茴的羁絆值上升……”

商晚：“！！”

夭壽了夭壽了！

沈茴的羁絆值原來就已經99了，再上升就要100了！

現在可不興再漲羁絆值了啊！

病床上，商晚猛地睜開眼睛，看向被她咳嗽的動靜吓得六神無主的沈茴，顫顫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虛弱道：“醫生，我傷口好疼啊，那什麽，你快把我推到重症病房裏去吧。”

醫生：“？？”

全麻的效果還沒過呢！

傷口怎麽這會兒就開始疼了啊？

考慮到每個病患對麻醉的耐受程度确實有所出入，宋周樂的主刀醫生當即扭頭，讓護士去喊麻醉師來詢問具體情況。

手術室外一下子就忙碌了起來。

沈茴正在上漲的羁絆值就這麽被商晚哐當一下截斷在了原地。

系統目光炯炯地看着屬于沈茴的羁絆值險而又險地漲到99.9，差點背過氣去。

好在，羁絆值最終還是停在了99.9上，沒能再進分毫。

商晚:吓死她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