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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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病房裏,醫生動作輕緩地按了一下商晚的小腹,問她:“商小姐,這裏疼嗎?”
麻醉還未褪去,患處傳來一陣麻木的澀意,商晚咽了口口水,剛準備回答不疼,餘光便瞥見了憂心忡忡地站在門外,正來回踱步的沈茴。
商晚:“……”
完了完了,沈茴的羁絆值已經99.9了!
就沈茴那種連她摔一跤都要漲羁絆值的性格,商晚真怕她只是呼吸一下,沈茴的羁絆值就莫名其妙地漲到100了!
這不是造孽嗎!
各式身體檢測儀器的滴滴聲裏,商晚動作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對醫生道:“還行。”
醫生:“……”
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
還行是什麽答案?
隔着商晚術後格外蒼白的面色,主刀醫生飽經風霜的眉心格外明顯地皺出了兩條褶子。
這位年過四十的主刀醫生深深嘆了口氣,道:“商小姐,術後出現異常疼痛是很嚴重的事,請你務必向我準确描述你的感受,以免耽誤治療,好嗎?”
主刀醫生态度肅然,商晚下意識咽了口口水。
兩秒鐘後,她光速滑跪道:“對不起醫生,我其實不疼。”
醫生:“……”
就在主刀醫生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準備拂袖而去的時候,躺在病床上的商晚忽然伸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衣袖。
二十秒鐘前。
商晚剛向醫生承認完錯誤,正準備再誠懇地道個歉,意識世界裏,系統的喜報聲冷不丁地響了起來。
系統:“恭喜宿主,女主沈茴的羁絆值已上升至99.99,您距離成功只有一線之遙啦!請您務必抓緊時間,乘勝追擊哦!”
商晚額角青筋直跳:“你能閉嘴嗎?”
系統:“……”
它難道想這樣嗎?
這都是該死的一號給它設定的固定程序好吧!
眼看沈茴的羁絆值已經如開閘的洪水一般,奔湧到了無法剎車的境地,商晚乾脆将心一橫,拽住了醫生的袖子。
她仰起頭,神情鄭重地望向醫生,道:“請問,您能放門口的沈小姐進來探視嗎?”
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就算是死,她也要在抗争裏死!
*
十分鐘後。
消毒完畢的沈茴步履輕緩地站在了商晚的病床前。
她穿着深綠色探視服,淺色口罩将她的面容與呼吸遮擋得嚴嚴實實,只剩下一雙春水般的眼睛暴露在外。
商晚相當審慎地轉過臉,正準備斟酌出一個相對克制的表情來,誰承想,就在她轉過臉的那一秒,沈茴的眼眶兀地以光速變紅了。
緊接着,系統的尖叫聲也馬不停蹄地響了起來。
系統:“啊啊啊啊啊宿主,沈茴的羁絆值又漲了!!”
商晚:“……”
身體是全身麻醉後的冰涼遲鈍,鼻腔裏湧溢着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腦海中尖叫聲漫無止境,商晚只覺自己的腦子一抽一抽的疼。
然而,更多的畫面卻在這一刻一齊湧了上來。
十四歲那年,她在醫院的病床上給顧浔錄手機視頻。
她對顧浔說:“醫院樓下的木芙蓉花開了,雖然我花粉過敏,可它真的很漂亮,我想下樓去看,結果被醫生和寶琴媽媽臭罵了一頓,住院好無聊啊——顧浔,要不你還是抓緊時間從顧宅跑出來,我們倆一塊兒逃跑吧?”
第二天,保镖帶來了顧浔錄給她的視頻。
他在視頻裏故意臭着一張臉,批評她馬上就要手術了還這麽不老實。
他的語調帶着刻意壓沉後的嚴厲,簡直像個兇巴巴的教導主任。
然而,當商晚的目光落在顧浔臉上時,她卻很容易地就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了三分沒來得及藏好的笑意。
最後,他像是無可奈何般嘆了口氣,說:“晚晚,雖然樓下的花你不能看,可是,顧宅的花很想念你,它希望自己能陪在你身邊。”
顧浔讓保镖給她帶來了一大盒永生花。
粉色的木芙蓉,淡紫的玉蘭,素白的栀子,淺藍的繡球……
色彩斑斓的永生花将商晚的瞳仁也染成了彩色。
後來的很多年裏,商晚的意識在9381號小世界的上空無知無覺地漂浮時,她總是忍不住回想起她曾經擁有過的這些色彩。
她不想認輸。
她不能認輸。
一旦她向命運屈服,她生命中所有出現過的彩色就會消失殆盡。
漫長得似乎永無止境的羁絆值增長聲中,商晚的目光越過麻木的肉身,如一片暮冬的雪花般,輕輕停在了沈茴的臉上。
她問:“沈茴,你是把我當成你的救命恩人了嗎?”
商晚的語氣很輕。
然而,和她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沈茴卻從她的眼底看出了分外鮮明的冷淡。
沈茴壓在舌尖的一籮筐話忽然就這麽被堵住了。
她語無倫次道:“南枝姐,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謝你才好,要不是你,小樂他……”
“要不是我,”商晚語氣自然地接上了沈茴的話,“你弟弟就死了,是嗎?”
重症病房裏往往忌談生死——畢竟,這裏的一切都離死亡太近,即便是無神論者,也總免不了帶兩分避谶的想法。
可是,商晚的語調卻自然得像是吃飯喝水一樣。
她目光平靜地注視沈茴,一字一頓地問她:“沈茴,我救的是宋周樂,不是你,你為什麽一定要把別人的人生扛在自己肩上呢?”
在商晚的記憶還沒有被徹底理清的時候,她一直以為,沈茴就是傳統意義上的言情文女主。
作為女主角,她美麗,善良,單純,堅韌。
她肩負着本不該她肩負的責任,她恨不得為所有人的人生兜底。
她細膩又敏感,真摯又熱忱。
明明商晚只是做了一個娛樂圈前輩該做的而已,她就毫無保留地交付了自己的信任和感情。
商晚救的明明只是沈茴的弟弟,可落在她眼裏,商晚卻仿佛自動升格成為了她的救命恩人。
甚至于,商晚只是臉色蒼白一點,沈茴就表現得仿佛她有罪一樣。
這是不對的。
即使是小說設定,這也是不對的。
更何況,商晚現在已經弄明白了一切。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沈茴是真實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她之所以像背負大山那樣毫無保留地背負着宋周樂的命運,僅僅只是因為,九號編纂者需要她痛苦。
她的痛苦能令她産出高質量的燃料,卻不能令她奔赴璀璨的人生。
現在,命運已經斬斷了——
沈茴早就不應該為此痛苦了。
她不應該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樣抓住商晚,她理應有廣闊的人生,遠大的前程,以及,不受束縛的靈魂。
病房裏,商晚靜靜地注視着沈茴,道:“沈茴,我再問你一遍,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嗎?”
商晚的語調中幾乎帶着某種逼迫的意味。
沈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句“不是”就堵在唇邊,可她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南枝姐怎麽會不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小樂十九歲那年患上腎衰竭的時候,醫生告訴她,小樂是因為長期從事過重的體力勞動,才導致腎髒病變的。
如果不是因為她,小樂本該像個正常人那樣。
他會安安分分地念書,平平常常地讀大學,然後找一份不好不壞的工作,安穩地度過他這一生。
如果不是因為她——
那些黑暗的過去在亮到幾乎有些晃眼的病房裏終于露出了兇惡的獠牙,沈茴的眼皮忽然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她近乎嗫嚅地對商晚說:“南枝姐,我……”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商晚在她鼓起勇氣,撕開自己的傷口之前,先一步伸出手,攥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在令人頭暈目眩的安靜中,沈茴聽到了商晚溫煦得仿佛一陣風般的聲音。
她說:“沈茴,我不是要揭你的傷疤,我是在問你,腎移植手術很成功,等宋周樂出院,他就會有他自己的人生,等顧浔出院,我也會邁向我自己的人生,你真的要用鋪天蓋地的愧疚,把自己始終困過去的陰影裏嗎?”
過去。
陰影。
沈茴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南枝姐說得沒錯,她之所以一定要把小樂的生死當成她不可分割的責任,是因為她從來沒有走出過那段過去。
怎麽能走出去呢?
小樂明明和她來自不同的家庭,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氣氛也決算不上融洽——
宋周樂的父親和沈茴的母親在他們雙雙進入青春期時再婚,沈茴第一次見宋周樂,就被他潑了一臉可樂。
她那時想,宋周樂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講禮貌,最沒有素質的人。
可是,她母親和宋周樂的父親吵架,雙雙拿她撒氣的時候,是個頭還沒她高的宋周樂沖出來攔在她面前,替她質問那兩個暴怒中的大人:“你們憑什麽我姐姐撒氣?”
她的母親車禍去世,宋周樂的父親對她起了歹念的時候,是宋周樂連撕帶咬地攔住了那個渾身酒氣的中年男人。
甚至于,在她被宋周樂的父親捆起來,按在床上企圖施暴的時候,是宋周樂忽然從廚房裏沖出來,用啤酒瓶砸向了他父親的後腦勺。
宋周樂為了救她,親手殺死了他生物學上的父親。
他那年才十六歲。
年齡小,又有正當防衛的前因,法官只判了他三年有期徒刑。
他沒能把書繼續讀下去,也不願意在出獄後接受她的接濟,反而躲開她,一直在工地乾着最髒最累的活。
沈茴始終記得十九歲那年的宋周樂。
他臉上是灰撲撲的印子,胳膊和大腿上有相當分明的曬痕,明明才剛成年,眼神卻滄桑得像是飽經過風霜。
他一臉不耐地站在腳手架上,兇巴巴地對她說:“沈茴,我們倆本來就沒血緣關系,你能不要來找我了嗎?很煩!”
隔着頭頂毒辣的太陽,沈茴清晰地看見了宋周樂強撐的兇悍,還有他背過身去時,忽然紅了的眼眶。
救了小樂的人,怎麽會不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她的命是宋周樂用犧牲一生的代價換來的。
她怎麽可以腆着臉說“不是”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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