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章 01 已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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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已是陌生人

《暗昧》

文/秦桑枝

2026.03.12

暗昧處見光明世界。

*

“我馬上要出國讀書了。”

“我不喜歡你。”

……

“不要離開我。”

“我求你,不要丢下我,我求你,不要,不要……”

……

舒言忽地睜開眼睛,從夢中猛然驚醒過來。

人還未完全脫離夢境,她的胸口一上一下起伏喘氣,額頭沁出一層薄薄的汗珠,嘴巴緊抿,臉部肌肉緊繃,深棕色的瞳孔驚愕得圓溜溜,眼睛無神地盯着天花板。

窗戶沒關嚴實,留了一道口子。

夜裏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狂風亂作。

窗簾在灌進來的風裏肆意搖曳,像是招人魂魄的鬼手。

樓下斑駁生鏽的鐵門又沒關上,吱呀作響,被風吹得一下又一下地撞擊着門框,鬼哭狼嚎似的。

空氣潮濕,隐約帶着點下雨後的土腥味,刺鼻難聞。

這陰森的環境像極了恐怖片,不免讓人心生恐懼。

舒言一個獨居女生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害怕,神情甚至有點麻木。

她已經偏頭過去盯着窗戶發呆,任由飛舞的窗簾向她不斷發出挑釁,慶幸沒有打雷。

又做夢了。

又是同樣的夢。

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

緩了緩,舒言無聲嘆了口氣,起身下床去關窗戶。

風很大,窗簾胡亂飛揚,舒言一把抓在手裏,正要關上窗戶時卻停下動作。

窗外暴雨傾盆而下,聲勢浩大。

原來,又是一年夏天,又是一年雨季。

她想,她可能永遠也走不出那一年夏天吧。

何止。

那年夏天淋過的雨,會是她一生的潮濕吧。

舒言凝思停頓了幾秒,臉上倒看不出異樣神色,像是習以為常。

不想去糾結過往,她要往前看,她要開啓全新的生活。

或許,明天就會見到他的。

舒言關好窗戶,抱着筆記本電腦回到床上。

等到漫長的開機後,電腦屏幕下方顯示淩晨三點。原來,她只睡了三個多小時。

她應該接着睡覺養足精神的,因為早上九點,她要去南城市東湖區人民檢察院報到。

然而,她的睡眠質量不好,迷迷糊糊睡着又驚醒,現在毫無睡意,想到他,甚至有點亢奮。

舒言熟練地點開一個文件夾。鼠标指針轉着圈圈,她耐心地等待着。

過了幾秒,文件夾才打開,裏面存了一些圖片,她一張一張地點開放大看。

如果明天見到他,他會是什麽樣子,和照片上的一樣嗎?

舒言默默垂下眼,這會兒,她卻有點黯然神傷。

因為她已經十年沒有見過他了。

*

雨後放晴,站定在南城市東湖區人民檢察院大門口,舒言像是還在夢中。

想要成為一名檢察官,這是她學生時代的夢想,在28歲這年才走上正軌,考上檢察院助理,邁出了第一步。

夢想,什麽時候開始都不算晚。

最重要的是,她不再是沒有歸屬的浮萍,終于安定下來。

激動的情緒占據了心田,沖走了昨晚睡眠不佳帶來的疲憊和困意。

與此同時,舒言也緊張、忐忑、猶豫不決,交織着各種複雜的情緒。她站在大門口幾米遠外,遲遲沒有邁步過去。

不知遇見他會怎麽樣。

渴望看見他,又害怕看見他。

她是矛盾的。

其實這個問題早在報名考試的時候舒言就後悔過。

她一直在準備考試,知道他在東湖區檢察院後,恰逢有合适的崗位,她急不可待地報了名。

她是最後一天才繳費的,只為那100塊錢的報名費能在身上多揣會兒。

急切的心情沖昏了頭腦,等到舒言冷靜下來,後悔要不要改崗位的時候,報名已經結束,一切塵埃落定。

這下,她只得努力沖這個崗位,全力以赴。

當然,她報東湖區不全然是為了他。

東湖區是南城的主城區,經濟待遇各項條件相較于其他區都不錯,她也考量過這一點。

她要生活的。

舒言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氣,而後朝大門的保安亭走去,禮貌地和門衛打招呼,在門衛的指路下往辦公大樓走。

她腳步輕盈,心情舒暢,只是一條平平無奇的路,走起來像是康莊大道。

的确,在人生的路上,她許久沒有走過如此令人輕松舒坦的路了。

沒走多遠,身旁多了一個身影,耳邊一道男聲,“你好。”

舒言停下腳步偏頭去看,一個年輕的高個子男生,眉眼間略顯青澀,一看就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舒言不善與人主動交流,神情略顯謹慎,那男生卻笑呵呵地問,“你也是來報到的嗎?”

她遲疑地點頭。

男生熱情地和舒言打招呼,“你好,我也是新來報到的,我叫田宇森。”

原來是新同事,舒言放下戒備,禮貌地回應,“你好,我叫舒言。”

“你就是舒言啊。”田宇森聽見她的名字,臉上閃過驚喜之色,激動地說,“我知道你,我和你報的同一個崗位,你第一,我第二。”

舒言淡定地點了點頭。

“你好厲害,筆試第一,面試第一,總成績在所有人當中也是第一。”田宇森話語裏多了些崇拜,“簡直是大神級別的人物。”

舒言對于他人的誇贊不太适應,只是腼腆不失禮貌地微笑。

女生的笑在耀眼的陽光下明媚又溫柔。

哔哔哔——

突兀地接連響起刺耳的喇叭聲。

舒言被吓一跳,回身去看罪魁禍首。

喇叭聲停止,一輛轎車不緊不慢地駛過。車窗緊閉,反射着日光,看不清裏面的人。

田宇森奇怪地看着路過的車,大路寬敞,兩人站臺階上根本沒有擋路。見舒言微微皺了下眉,他沒忍住嘀咕了一句,“按什麽喇叭。”

舒言不置可否,淡淡一笑。

兩人結伴去報到,田宇森主動找着話題聊,舒言話不多,他問她答。走了十來步路,舒言後知後覺剛才經過的那輛車和普通轎車不一樣,是一輛檢察院的公務車,貼着藍顏色的标識。

第一天來報到,對于檢察院裏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舒言忽而停下腳步,鬼使神差地轉過身去看。

那輛車卻并未開走,停在大門口,自動車杆已經擡起。

她的目光多停留了會兒。

此時,駕駛位的車窗已經降下來,從裏伸出來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邊垂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敲點着車門,漫不經心的姿态。

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而且很好看。

骨節分明,修長乾淨,皮膚冷白,露出一截勁瘦的腕骨。

像是敲在舒言心上,她的心莫名驚跳。

記憶中他的手也是這般好看。

她的目光頓住,那只手也适時收了動作,就那樣自然垂着,像是也有眼睛似的,沉默安靜地和她對視。

“怎麽了?”田宇森疑惑地跟着回頭望過去。

舒言心裏更慌,随口應了聲,“沒什麽”。

聲音盡量保持平靜,她趕緊轉過身來,低着頭繼續往前走

是他嗎?

她的心在怦怦亂跳。

舒言埋着頭,唇角扯了下,微小的弧度,似是自嘲,大概是她太想見他了吧。

她徑自往前,和身後那輛車的距離越拉越遠。

見公務車遲遲沒有駛出的意思,門衛大爺疑惑地從窗口探出身子來查看情況。

駕駛座的人一動不動,目光落在左後視鏡裏,雙手緊緊握着方向盤,指尖泛着白,手臂上的青筋若隐若現,似是很用力。

男人目不轉睛地盯着後視鏡,直到鏡子裏的人消失不見,他才松動了腳下的剎車,“轟”的一聲駛出去。

……

報到第一天,除了辦理入職手續,上午還有個簡單的座談和培訓。

小會議室裏陸陸續續坐滿新人,每個人臉上都難掩喜悅,交頭接耳小聲說着話,商量着拉個微信群。

舒言也被拉進了群裏。

過會兒,穿着統一檢察制服的各檢察部代表才進來,在一衆新人的對面坐下。

最後進來的是一位年紀稍長的男人,是副檢察長。他進來環視一圈,目光落在他左手邊的男人身上,輕聲問,“陳熠不是說要來嗎?”

副檢察長一進來後室內就自動安靜下來。

舒言坐在靠後的位置,即便副檢察長的聲音不算大,她也在第一時間清楚地聽到這個名字。

應該不會出現同音的名字吧,舒言篤定是他。

一直以來,她都把這個名字埋在心裏不敢輕易觸碰。很久沒有聽見他的名字,她的心不可控地顫了顫,手下意識地緊緊攥着衣角。

那人解釋,“他早上臨時有事,要去趟公安局,讓我過來替他。”

副檢察長點頭示意。

舒言松一口氣,手慢慢松開。

到這個節骨眼上,想要見到他的心迫切,但是怎麽面對他,卻是手足無措,心裏還泛起絲絲苦澀。

對于陳熠,舒言在之前搜集的信息裏知道他在第一檢察部,是去年度的全市十佳公訴人。

因此,她在聽一部介紹時聽得格外仔細。

那人也是名檢察官,姓許,一部的主任姓馬。

副主任卻是陳熠。

一部大約有十多個人,員額檢察官6名,檢察官助理8名,還有書記員,相較其他部門人數算多了,但聽那人言語中表達的意思是——人手依然不夠。

舒言報考的崗位正是對口一部招的。因此,她和田宇森被分去了一部,也就意味着她要和陳熠在同一部門工作,以後,她會和他擡頭不見低頭見。

懷着一顆雀躍又忐忑的心,舒言來到一部辦公室。

她被安排在辦公室最裏面靠牆邊上一個空着的位置,田宇森的位置和她離得遠,在另一邊靠牆的位置。

她不擅長社交,安靜地坐着,不時擡眼打量室內。

這是一間大辦公室,一部所有的人在此共同辦公。

辦公室裏空了幾個位置,舒言忽而意識到,他的工位在哪兒,他什麽時候會回辦公室,她和他就這樣要見面了嗎?

舒言心慌意亂,想到這些問題,手心緊張得在出汗,濕漉漉的。

他是領導了,應該有單獨的辦公室吧。

舒言想好了各種可能。

一坐就是一上午,舒言沒見到陳熠,午飯時間到。

辦公室裏說說笑笑,商量着去吃飯。

舒言朝田宇森位置瞅了一眼,那裏已沒有人影,想到他外向健談的性格,在哪裏都能很快融入,不像她。

她拘謹地坐着沒動,想着等人走光後,自己再出去到附近随便吃點。

這時,一個叫梁曉佳的年輕女生過來,舒言記得剛才介紹她是書記員,看起來就是一個小姑娘。

她熱情地說請舒言去吃飯,不過是吃食堂。

舒言對這一帶人生地不熟,去食堂吃是最方便的,況且現在的物價,食堂肯定比外面的餐館便宜,只是她剛來沒有飯卡。

她想了想,也行,回頭把飯錢轉給梁曉佳。兩人互加了微信。

出辦公室,梁曉佳不時偏頭看她,眼裏閃着亮光,“剛才就想過來找你說話的,怕太唐突。我這人就喜歡和美女貼貼,你長得真好看,還有個小酒窩。我看過你資料,你看起來完全不像28歲,倒像是20出頭的女大學生。”

意識到自己揭人底細,梁曉佳急忙補充,“我是在公示的時候看過你們的信息,你別介意,我說話直。”

“不會。”舒言還是腼腆地笑笑,微微垂下眼。

應對這種情形,她顯得有些無措和局促。

梁曉佳話不停,一路和舒言說着檢察院裏大大小小的事,舒言微低着頭看着腳下的路,安靜傾聽,偶爾輕言輕語地詢問一些關心的問題。

飯點的走廊空無一人,靜悄悄的。路過拐角朝樓梯口走,梁曉佳嘴裏的話還沒說完,忽而不确定地喊了聲,“陳檢?”

聽到這個姓氏,舒言心重重一跳,猛然擡起眼來。

幾米遠外的走廊盡頭,一個穿着藍色制服、身形高挑的男人懶散地倚在窗邊,聞聲回頭,視線驀然和她相撞。

窗邊有一束太陽光線散落,他站在明媚的世界裏光芒萬丈,而舒言在走廊暗昧的陰影裏,黯淡無光。

就這樣與他不期然相遇了。

盡管舒言心裏做足了準備,想過和他碰見的場景,卻沒想過會是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

她恍惚了下,夢裏模糊的人漸漸明晰,真切而滾燙,有種撥開雲霧見月明的驚喜。

是的,她真的見到他了。

他的個子好像更高了些,乾淨利落的短發造型和年少時一樣,她那時說這個發型适合他,适合他張揚桀骜的個性,他說這是美式前刺。

他又在抽煙了,嘴裏咬着一根煙,煙霧彌漫,模糊了他的臉,但也弱化不了他硬朗深邃的五官輪廓,他那張臉一如既往地帶着具有攻擊性的帥氣。

眉眼間,從前意氣風發的少年氣斂去幾分,多了些成熟的韻味,從前慣有的痞痞的調性卻是一分未減,甚至更顯。明明穿着嚴肅的制服、佩戴着檢徽,襯衣扣子到頂端,領帶系得端正,也沒能壓住他身上銳不可當的桀骜鋒芒。

然而,舒言也清楚地看見,白霧蒙蒙裏,那道投射過來的視線,像那抹猩紅般刺眼,眸光深不見底,又透着疏離淡漠、漫不經心。

她記得,這是他對待毫不相乾的人時常流露的眼神。

現在,他看她,也像是在看陌生人。

舒言一顆心像是浸泡在檸檬汁裏,酸酸的,連呼吸都帶着澀意。

她暗自吞下苦澀,愣愣的,卻是再沒有迎着他目光的勇氣,急忙撇開了視線。

陳熠眼皮動了動,眸底的光暗下。

他移步到旁邊的垃圾桶滅掉煙,徑直朝着舒言的方向走去。

餘光看着他邁步過來,一步,兩步……越來越近。

舒言的呼吸逐漸停滞,渾身僵硬得像是一座雕塑。

梁曉佳還未察覺到舒言的異樣,目光定在走過來的陳熠身上,問道,“陳檢,要回辦公室嗎?”

陳熠沒應聲,只是對着梁曉佳點頭示意了一下。從舒言的身旁經過時,他稍稍側了下身,拉開距離避免擦碰到她。

明明是個禮貌的行為,卻充滿疏離和冷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從始至終,他的目光未曾停留。

就像茫茫人海中,每天都會上演的劇情,兩個普通不過的陌生人擦肩而過。

他根本不認識她。

舒言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胸腔裏湧上一股澀意,一股腦地蔓延到鼻腔和眼底,脹得難受。

她之于他,已經是陌生人。

連同學間相遇的客套都沒有了。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哈哈哈猝不及防開文

前三章先發上來試讀,具體連載日期後面再定

感謝大家支持哇,一個久別重逢酸酸甜甜故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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