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重新認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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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舒言一下沒适應,視覺出現障礙後,渾身的其他感知器官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敏感, 尤其是聽覺和嗅覺, 在無限地放大。
四周萬籁俱寂,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舒言感覺自己置身漩渦中心,在巨大的恐慌之中一點點陷進去,完全喘不過氣來。
她根本不敢再挪動一步, 腳趾頭繃緊,想要緊緊抓住地板,防止自己墜落下去。
她仍然在不斷地睜眼閉眼,試圖讓自己的視線恢複。
“怎麽了?”
只聽到男人低沉急切的聲音由遠及近飄進耳朵,熟悉的氣息,混合着淡淡的衣服香味和煙草味, 也逐漸在鼻翼間清晰。
周圍實在太黑了, 斷掉一切光源後, 舒言完全看不見,但她能感知到陳熠已經站在她面前。
男人的氣息充斥在周身,像是有鎮定安撫的作用, 盡管舒言的心依然跳得很厲害,在他的安全感包裹下,緊繃的神經慢慢松懈下來。
她微微張口,喉嚨有些發緊,一時沒有出聲,剛做出一個發音的唇形,話音堵在喉頭就被頭頂的一道低沉男音截住。
他問, “夜盲症犯了嗎?”
舒言吞咽了下,把剛才的話語咽回去,她尚未從驚慌中完全脫離出來,也沒有察覺到對方就這樣不假思索自然而然地問出口,熟悉到還以為是從前的樣子。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她重重地嗯一聲。
她微低着頭,面容模糊,看不太清她的神色。
夜色把她的輪廓勾勒出來,僵硬,纖瘦,一動不動。
一看就被吓壞了。
陳熠心裏一緊,沉沉開口,“別害怕,我在。”
他沒發現自己的聲音自覺地放低下來,帶着哄人的意味和從未有的溫柔。
舒言點頭,聲音裏仍有些顫意,“……嗯。”
察覺到他的氣息一瞬疏遠,似有轉身的動作,舒言剛落下的心又懸上來,她下意識伸手去抓,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角,她扯着他的衣服,急忙問,“你去哪兒?”
陳熠衣服被扯着,身子轉了一半頓住。他回身,目光下瞥,本能地擡起左手想要往衣角處按住,在快要觸碰到她的手時,理智讓他及時止住。
他垂下手,開口的聲音依舊很沉,讓人心安。
“我不走,我開燈。”
聞聲,舒言松了一口氣,抓着他衣角的五指慢慢松開。
陳熠轉身摸到開關,伴随着“啪”的一聲,室內重新點亮。
終于找回丢失的光明,輕薄的光落在睫毛下,舒言感覺重新活過來,她的視線仍落在她順手抓過的衣角處。
想到她剛剛毫無顧忌地抓上去,眼下沒有那層黑暗掩蓋,和他面對面這樣站在無處遁形的燈火之下,她忽而不好意思起來。
舒言沒敢擡眼,長睫毛一眨一眨地在适應光源,胸口緩慢而沉重地把胸口積壓團聚的那口氣釋放出來。
剛剛放松不少,頭頂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手機呢?”
舒言懵了下,從包裏拿出手機,掃他一眼,“在這兒。”
陳熠看她在回避視線,也沒戳穿,低聲道,“把手電筒打開。”
自己也拿手機打開手電筒。
“好。”舒言低頭點着手機屏幕。
“你這老毛病還在犯嗎?”陳熠像是随口問,拿着手機往地下照了照。
舒言輕輕嗯一聲。
陳熠笑了下,眉梢跟着挑,“又挑食?”
簡單三個字把舒言的思緒帶回到很久之前,她沉思了幾秒,勉強擠了個笑,笑意卻沒達眼底,“沒有。”
舒言現在哪裏還挑食,純粹是最近這段時間不吃早餐,晚上也随便湊合吃,營養沒跟上,加上工作用眼過度,導致夜盲症複發。
但陳熠不知道,只當她是故意和他犟嘴唱反調,她以前讀書時就老愛和他這樣。
他彎了彎唇角,“你照着,我再關燈。”
舒言把手電筒對着腳下,點頭說好。
陳熠卻意味深長地開口,聲音裏是藏不住的笑,“放心,我不走。”
舒言知道他就是故意打趣她,白了他一眼後別開視線,不理會。
陳熠關掉開關,室內瞬間跌入黑暗。
這次有準備,不再那麽猝不及防,舒言緊緊握着手機,看着腳下的光源。
陳熠拿着手機照過來,她感覺到眼前有一片朦胧的光線。
陳熠問,“看得清嗎?”
舒言晃了晃手裏的手機,兩個光源重疊在一起,她睜大眼睛看,也只能看清光落下去的那一圈,周圍還是模糊的。
她如實說,“看不太清。”
陳熠随口嗯一聲回應,無論她能不能看見,他都沒打算讓她自己打着個手電筒下樓。
他伸過去手,像是發出邀請,“走吧。”
舒言看到電筒下多出一只勁瘦的手,手機電筒的光很亮很白,聚集在他身上,他的皮膚更顯白皙,還能看見藏匿在皮膚下若隐若現的青筋。
她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臉頰忽而開始發熱,她害羞地嘟囔,“不要。”
知道她在別扭,陳熠短促地笑兩聲,“你能自己走下去?”
舒言咬唇思考,她不敢保證能平安走下去,萬一沒看清樓梯摔了滾了怎麽辦。
她不搭話,無聲地拒絕,心裏的防線其實已經在瓦解。
陳熠輕嗤道,“這會兒可沒有衣服脫給你拉着。”
舒言瞬間聽懂他的話,他就只穿了一件短袖,脫了就什麽都沒穿了。
他能這樣說,是有緣故的。可她心裏卻翻滾起一股別樣的情緒,有回憶的甜蜜,也有物是人非的酸楚。
她仍然不吭聲。
陳熠氣笑了,說話越發沒正形,“難不成真想讓我背你下去?”
他啧一聲,“也行。”
舒言能模糊看到一點輪廓,擡眸望着他臉的方向,鼓着眼睛瞪他。
陳熠見她眼睛瞪得圓溜溜,表情生動,他笑得更加肆意,整個胸腔都在震顫。
看見她的手從背後一點點地松下來,自然垂在身體一側,他也不等她開口了,直接伸過手去,捏住了她的手腕。
這次,他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
舒言感覺到手腕被一個巨大的手掌扣着,他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只是虛虛握着,修長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間,冰冰涼涼的,像是有觸電效果般,從皮膚相貼處一直傳至心髒,令人心悸。
陳熠拿着手機照着她腳下,囑咐道,“走吧,注意看路。”
舒言沒再忸怩,專心盯着腳下,緩慢邁步。
從辦公室出來,再經過走廊到樓梯口,陳熠始終牽着她的手腕,将就着她的腳步,走得很慢很慢。
短短的一截路,可能平日裏經常走都沒特別留心過,眼下足足走了好幾分鐘。
舒言任由他牽着,跟在他的身邊,卻沒有一點害怕。其實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害怕她的夜盲症複發,因為再也不會有人在身邊,她因此摔過跤,手腳都磨破了,所以才會産生恐懼和陰影。
但是她對陳熠好像有一種天然的依賴和信任,即使時隔多年,如今他在身側,這種久違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仿佛回到高三的那個晚自習夜晚。
那時剛進入高三,那天輪到她值日,要負責關窗鎖門,只能最後一個離開教室。
陳熠不知為何也走得很遲。
等到最後只有他們兩人。
她的夜盲症就這樣忽然複發了。
舒言清楚地記得,他也是要來牽她的手。
十七歲的少女還沒有和異性有過肌膚的接觸。
牽手,聽起來都讓人臉紅心跳。
她說什麽也不答應,把手緊緊地背在身後。
陳熠也是笑着問她,難不成想讓他背她下去。
舒言聽後更加害羞,臉燒得厲害,她氣鼓鼓地讓他把外套脫下來,一人抓一端。
陳熠當時被她氣笑,最後也只得妥協,聽她的話照做。
他們就那樣,一人抓着衣服的一端,慢慢地走出教學樓。
那時,她天真的以為,他們的未來也會像這樣——攜手而行,一起走向燈火通明處。
可是事與願違。
記憶裏那天,媽媽在校門口接到她,回去的路上,她和媽媽說着她夜盲症又犯的事,媽媽揉着她的腦袋說她不好好吃飯挑食的毛病,看似責備,語氣裏都是寵溺。
她知道陳熠跟在身後,她回過頭去,看見他在笑。
他聽見了她和媽媽的談話。
陳熠一直跟在她身後,直到她快要到達,他才站定在原地,目送她。
她記得她回過頭去對着他甜甜地笑了笑,用着口型說,“明天見。”
他也勾着唇,笑得桀骜不羁,眼裏有星辰,仿佛明亮了整個夜晚。
自從那天後,他得知她有夜盲症,每一個晚自習的夜晚,他都會悄悄跟在她和媽媽的身後,一直把她送到小區門口才離開,持續整個高三。
“下樓梯了,小心臺階。”
一模一樣的話語,眼前的男人仿佛還是從前的那個少年。
舒言嗯一聲,鼻音有點重,酸酸的。
眼前已經起了一層水霧,朦朦胧胧,她快速地眨眼逼回去。
走到一半,鼻腔裏堵塞,舒言不得不吸吸鼻子。
她這一動靜,女生帶着點嗡泣的聲音落進身邊人的耳朵裏。
陳熠腳步頓住,抓着她手腕的手忽而收了下力,牢牢固定着她,猛地注視着她的眼睛,擰眉問,“怎麽了?”
他适時把手機往她上半身照了下,不至于直接照射到她的眼睛,但也足夠看得清。
他發現她的眼睛紅了,蘊着一層水汽。
他的心劇烈地收縮,眉頭皺得更深,“哭什麽?”
舒言被他這樣一問,胸腔裏那些酸澀的氣泡一個勁兒地往鼻子鑽,她更加抑制不住,再吸了吸鼻子,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更加水汪汪。
喉嚨緊到閉塞,她開不了口,她要怎麽說呢,說她想媽媽了,再沒人來接她了,說她想到從前,他沒變,她卻變了。
默了幾秒,舒言清了下嗓子,聲音裏還止不住地顫抖,“我只是……有點害怕摔了。”
陳熠一愣,輕嗤,“膽小鬼。”
他嘴上看似戲谑地嗤了句,心卻像是被刺了下,疼得緊。
他在她身邊,她卻感到害怕,她不相信他。
他感到一種無力感和失敗感。
他牽着她的手腕,卻仿佛仍然抓不住她,她明明離得那麽近,但又隔得太遠太遠。
陳熠想了想,手慢慢滑下,包裹住她的小手。
舒言感到手背完全貼近一個溫熱的掌心,她沒有抽回手,而是驚得擡起另一只拿着手機的手照射過去。
刺眼的光打在陳熠的臉上,他本能地眯了眯眼睛。
舒言能看清他的神色,他眉心緊擰着,黑漆漆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她,沒了一貫的吊兒郎當,難得的嚴肅。
舒言一瞬愣怔,看着他的薄唇輕啓,耳畔響起他的聲音,真摯無比,“舒言,相信我好嗎?我不會讓你摔的。”
舒言怎會不相信他呢,那只不過是她找的借口而已。
她毫不猶豫地說,“好。”
陳熠一顆心緊緊懸着,在她話音落下的一刻,心才重重落地。
他真怕聽到他不想聽到的答案。
陳熠牽着她的手一點點下樓梯,不時出聲提醒。
他手上卻不敢有一點微小的移動,怕她反感不适抽回手。
兩人各懷心事,一言不發,靜谧的辦公大樓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從辦公樓到停車場,他們就那樣牽着,舒言憑借院裏一點微弱的光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生出他們是戀人的錯覺,仿佛他們從高三那年的教學樓裏走來,光影在緩慢地浮動,他們也在一點點長大,一起走到十年後的現在,手中拉着的衣服在一點點縮短,消失,最後直至貼着他的溫熱掌心。
坐回車裏後,陳熠長長松一口氣,他這才問道,“以前摔過嗎?”
以前。
舒言聽懂了,沒有他的以前。
她點了下頭。
陳熠心被緊緊揪着,不敢想象她夜盲症複發後的無助,肯定摔得很疼吧。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就一次。”舒言想着讓氛圍輕松一點,唇邊扯了個笑,“不是太嚴重。”
女生臉頰上慢慢浮現出一小酒窩,陳熠心頭忽軟,他也跟着笑了聲,偏着頭上下打量她,半開玩笑地說,“你這小身板體檢怎麽過的?”
他又恢複到慣有的調性,舒言聽到他話裏的嘲弄,臉頰有點鼓鼓的,嘀咕道,“管我怎麽過的。”
陳熠彎唇笑笑,也沒再和她嗆聲鬥嘴,緩緩啓動車。
剛駛出單位大門,舒言的手機适時響起,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接聽,“喂,郝師兄。”
陳熠皺了下眉,什麽好師兄?
不知電話那邊的人說了什麽,舒言輕聲細語地答,“好,我到時候看看,沒關系,價格好商量,我會好好翻譯的。”
他們沒說兩句就挂了。
陳熠聽出來一點貓膩,不确定地問,“在做什麽,翻譯?兼職?”
舒言頓了下,面露尴尬地點頭。
陳熠忽而笑了,“舒言,公職人員不能兼職,你還當着我的面兒,你是不是……”
他話沒說完,點到為止,意味深長地掃過來一眼。
舒言心驚得一跳。
是不是有點太大張旗鼓,太藐視規矩,太不把他當回事了?
舒言心想:完了,這是直接被抓現行吧。
她趕緊否認,“啊,我沒有,你是不是聽錯了?”
“聽錯?”陳熠揚聲問,饒有興趣。
“嗯,我是幫忙,沒有收錢,幫忙而已。”舒言鼓着大眼睛看他,一本正經地說。
怎麽看怎麽傻氣。陳熠憋着笑,配合着一副了然的表情,拖着調子長長地哦一聲,“這樣啊。”
舒言肯定地眨眼,點頭。
乖乖的模樣。
又在對他放電。
陳熠定了定神,想到電話那端的人,他問,“你那什麽師兄,就确定人家是好的,不是壞的?”
沒準兒壞透了,打着她的主意,說不定把她賣了她還幫着數錢,沒一點防備之心。
舒言抿唇壓下要從嘴裏漏出來的笑聲,緩了緩,解釋道,“人家姓郝,當然是郝師兄。”
草!
無語。
陳熠在心裏暗罵了聲,沒好氣地睨她一眼,臉色冷下幾分。
管他是哪個師兄,找別人幫忙,不找他。
他心裏可真不是滋味兒。
而舒言終究沒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看她臉色緩和下來,沒那麽緊張和拘謹,氛圍輕松,陳熠想着趁這個時候問問吧。
“你還沒加餘嬌嬌的微信嗎?”
舒言聽聞,立馬收了笑聲,慌忙翻手機,“我好像忘了。”
她敏銳地察覺到一點不對勁,他們是不是誤以為她故意的,她趕緊解釋,“我真的是忘了。”
陳熠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嗯”,心裏仍不太好受。
其實忘記也是一種态度。
舒言點開“新的朋友”,她通過添加,顯示驗證過期,便主動發送好友請求過去。
那邊沒有反應,舒言鎖屏收了手機,但心裏已經記挂着這件事。
到達小區外後,陳熠把車停路邊,下車把她送回去。
小區裏的光線很弱,兩人也需要打開手機手電筒照着路。
陳熠把她送到樓上,進樓道時,他擡頭望了眼,頭頂的那個感應燈還是沒亮。
舒言回到家後沒多久,微信彈出消息,顯示成功添加餘嬌嬌。
她正猶豫要怎麽開啓這場開場白。
“你好”太客氣,“好久不見”好像又很沉重。
餘嬌嬌率先發來消息;【嗨,小樹葉】
舒言跟着回:【嗨】
餘嬌嬌感慨:【終于加上你了】
舒言赧然,不知道怎麽去解釋她的行為。
說她忘了好像也不太好。
餘嬌嬌着急忙慌,才等了幾秒,沒等到舒言的回複,以為還心有芥蒂。
她連忙發:【小樹葉,以前的不開心我們都不去想了,我們重新認識好嗎】
舒言看到這句話,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就紅了。
時隔這麽久,對方一句責怪的話語都沒有,還要繼續和她做好朋友。
是她辜負了。
眼裏蓄滿淚水,再兜不住,眼淚順着臉頰低落下來,狠狠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她的視線。
舒言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打字回複:【好】
和過去告別,重新認識吧。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哈哈哈我們處男哥終于有了第一次肌膚接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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