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章 幻境(一) 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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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幻境(一) 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幻境裏的江知雖是靈體形态,但她并不能确定幻境裏的人看不見自己,保險起見還是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距離花叢不遠的石頭後。

美婦人纖長的手指慢慢拂過曼陀羅,指尖上鮮紅的蔻丹和萎靡不振的花瓣形成了鮮明對比,頗有些可憐。

“到底怎麽樣才能阻止你們枯萎?只有你們盛開,我才能挽回定遠的心。”她喃喃道,眼神一刻不曾離開那些花。

就在這時,跑來一位女子。衣着樸素,是最常見的粗布衣衫,梳着雙髻,只用了幾朵絨花裝飾。眼裏噙着一泡淚,臉上還有一個巴掌印,紅彤彤的。

這應該是方府裏的丫鬟,和江知自己府中侍女的打扮差不了多少。

“夫人,打聽到了,老爺今日和姚姨娘去郊外賞花了,今晚應該不會回來。”

依據丫鬟所言,江知确認了面前這個美婦人的身份——這個宅子的女主人。

“你沒有告訴老爺今日是什麽日子嗎?”方夫人偏過臉,怒目圓睜。

丫鬟眼中的那泡淚落下,結結巴巴地說:“奴婢一開始去書房裏尋老爺,不料撲了個空,想想就知道又被那個妖精哄到自己房裏了。奴婢想到今日是夫人的生辰,怎麽說老爺也要陪着您的,就去姚姨娘的房裏找人。”

“姚姨娘院子裏的人都一口咬定了今日沒見過老爺,讓奴婢趕緊離開,別打攪了姨娘休息。可奴婢分明聽到院子裏傳來老爺的聲音,奴婢就想闖進去,興許老爺知道今日是什麽日子就會跟着奴婢走,剛踏入一只腳,她那幾個跋扈的手下就打奴婢。”丫鬟越說越委屈。

“她們不止打了你吧,一定還說了什麽吧。”

“沒……沒有。”

“小桃,連你也要騙我嗎?”方夫人臉上的憤怒消失了,嘴角抿起,看上去有些凄涼。

小桃見她情緒還算穩定再加上剛剛那句話實在是惹人心疼,顫顫巍巍地開口:“她們說您已經人老珠黃了,哪比得上年輕貌美的姨娘,以後還是不要自讨沒趣了。”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我為他方定遠付出了這麽多,落得被幾個卑賤之人嘲笑的下場。”方夫人低低笑了起來,為這小院更添幾分哀怨。

小桃看着方夫人,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她是方夫人的陪嫁丫鬟,從小便和方夫人一起長大。所以,她見過那個會将所有銀錢都省下給夫人買首飾的老爺;見過那個為了陪夫人不願去京城赴任,甘願當一個九品芝麻官的老爺;見過那個會因娶到夫人在花燭夜悄悄抹淚的老爺。

往事如同流水一般流過,那個對夫人一往情深的老爺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呢?好像就是從他遇到姚姨娘開始的。

姚姨娘原名姚夢,是方夫人在街上随手買下的。那時,姚夢穿着破舊的衣裙,胸前挂着一個“賣身葬父”的牌子。

夫人憐她命苦又有孝心,又正是花一般的年紀,沒安排她去做灑掃的粗活,而是當了自己的貼身女使。

這就是噩夢的開始,近身伺候,伺候的還是和老爺感情那麽好的夫人,免不了和老爺有接觸。一來二去,兩人就這麽好上了。

奸情告破的那一晚,方夫人房中的燭火燃了一整夜,她就這麽看着跳動的燭火一個勁地飲酒。

苦酒,一杯一杯入喉,辛辣的味道充斥了整個口腔,一滴珠淚挂在眼角,不知是被酒辣得還是因為傷心。或許是喝得太快,飲酒之人被嗆得直咳嗽,可她的動作沒有停滞,依舊不停地喝。

“小桃,你說人是不是都會變?”方夫人雖是和丫鬟說話,眼睛卻死死盯着燭火。

朦朦胧胧的火光中,她好像又看見那個曾經的少年,他拿着剛從枝頭上折下的、帶着露珠的海棠,羞澀地遞給自己的心上人。

她有些恍惚,緩緩向火光伸出手,就在要接過花枝的那一剎那,小桃将她的手拽回來。

“夫人,您別做傻事啊!老爺只是暫時被姚姨娘迷了心,等他醒過神來,一定會想起您的好!”

“希望如此吧。”又是一杯苦酒入喉,眼角的珠淚順着臉頰滑下,滴入酒杯之中,泛起一陣漣漪。

酒,是苦的;淚,也是苦的。

那個鮮紅的巴掌印在臉上,在淚水的沖刷下顯得更加可怖,方夫人愛憐地摸了摸。

她的手冰冷如同一塊寒冰,刺骨的寒意襲來,中和了臉上那股熱辣之感,也打斷了小桃的回憶。

“小桃,現如今我在這府裏舉步維艱,你跟着我也只會受苦,你走吧。你房間的桌子上我放了你的身契還有一筆錢,足夠你下半輩子富足了,也不算苦了你。”

現在只是一個守院子的下等女使便能随手給自己貼身丫鬟幾個耳光,那以後呢?她嫁給了方定遠,下半輩子只能在這方宅中蹉跎一生。可小桃只是自己陪嫁來的丫鬟,困住小桃的只是一紙身契,身契一還,大把的逍遙日子等着她。

小桃哭得更兇了:“我不要……我不要離開夫人。我從您做姑娘時就陪您了,早已發誓要陪您一輩子。”

看着哭得稀裏嘩啦的小桃,方夫人眼中分明有不舍的淚光閃爍,還是決絕道:“身契已經還給你了,你從此就不是方府裏的人了,再不走我就要上報官府,告你私闖民宅了。”

“那您就去吧,讓官兵把我拖出去!拖出去我再爬回來,拖一遍爬一遍,一直爬到你不趕我走為止!”小桃臉上最常見的懦弱神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你這是何苦?今日受的委屈還不夠嗎?你要是留下來,還有多少個耳光等着你受,多少句難聽的話等着你聽;這些你自己不知道嗎?”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要是走了,受這些苦的就是您一個人。您不舍得我受苦,我就能看着您在這府裏艱難度日自己逍遙快活嗎?”

方夫人淚眼盈盈,一種名為感動的情緒悄然滋生,這種感情讓她忍不住抱住小桃,頭埋在小桃肩頭,嘴唇蠕動着吐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字:“好小桃,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樣就好了。”

小桃被方夫人抱着,那朵精神萎靡的曼陀羅恰好映在瞳孔裏,慢慢放大、再放大。

要是老爺像當初一樣就好了。

那樣夫人就不會總是哭泣,眼睛不會整日紅腫,而是日日挂着笑容。那樣美好的笑容,如今多久沒見了。

要是能重新看到,自己付出什麽都願意。

那朵曼陀羅占據了小桃的整個瞳孔,眸子鮮紅一片。在暗紅的世界裏,她好像看到枯黃的葉片不再卷曲,而是伸直了,左右晃動着,如同人一般向她招手。

“你不是願意為了夫人付出所有嗎?”

“來吧,來吧……”

“用你的鮮血滋潤我,用你的血肉養育我。”

“來吧,來吧,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有聲音在耳邊響起,每個字明明都帶有嚴重的雜音,甚至有些模糊不清,可她聽懂了,她好慶幸從前都是夫人庇護她,現在她也能為夫人做些什麽了。

她從方夫人溫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朝着那朵正在招手的曼陀羅走去。

然後緩緩蹲下,擡起手腕,尖銳的犬齒刺破手腕的皮肉,鮮血暈出。

江知心中暗叫不妙,這完全是上趕着給花妖送養分,不管會不會被發現了,必須出手阻止。

她從石頭後面跑出,匆匆從懷裏拿出幾張黃符,符紙上之前就畫好了止血符咒。

只要将符往傷口上一貼,小桃就不會因失血過多失去生命生命,花妖失去養料供給,這個幻境不就不攻自破了嗎?

現實往往和想象不一樣,江知的符紙根本貼不到小桃的手腕上,只有淡淡一層色彩的黃符穿過手腕,躺在院子的地上。

不過她的這番舉動也不是一點收獲都沒有,至少證明了她在這個幻境裏改變不了任何事。

身後的方夫人見小桃這般,小跑過去想阻止。一陣花香傳來,步伐生生止住,雙手脫力般垂放在身側,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牙齒咬破的皮肉并不多,鮮血緩緩滲出。小桃加大了力道,“嘎吱嘎吱”的響聲充斥了整個院子。

一道血柱從手腕上噴湧而出,粘稠的血液灑了滿院。小桃臉上、地上、還有零星的幾朵曼陀羅花上都沾染上了紅色,濃烈的鐵鏽味掩蓋了那股花香。随着鮮血一起逝去的是生命力,小桃只感覺眼前發黑,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倒在花前。

血腥味蓋過了香氣,沒有了花香的影響,方夫人回過神來。

剛剛還在自己懷裏哭成淚人一般的小桃現在躺在院子裏,一只手腕只剩下森森白骨,還算完整的地方血液不停湧出,嘴角殘存着幾塊碎肉,鮮血布滿整張臉。

方夫人絕望地哭喊着,身上華貴的羅裳被暴力地撕成一條條,她把這些布條纏在小桃鮮血直流的手腕上。

深藍的布料暈出一朵朵紫色的花,眼淚砸在血色之花上,顏色變淺了一點,但很快又恢複了剛才的顏色,甚至比之前更深。

濺在花瓣上的血液緩緩消失,沒什麽神采的花瓣漸漸恢複元氣,變得越來越紅,紅得有些發黑。

“為什麽要這樣做呢?我雖然想讓這花活過來,可這不該是以你的生命為代價的。”方夫人握住小桃汩汩冒血的手腕,想為她止血,但只能感受到她的身體一點點失去溫度,“我就該早一點再早一點,早早地讓你出府,你就不會死了對不對?不對,我不該帶你陪嫁過來,那樣你是不是可以快活一輩子?”

若是小桃還活着,她會拍拍方夫人的背,告訴她自己不後悔,告訴她自己願意。

可她死了,別說開口說話,就連閉上眼睛都不可能。那雙失去生氣的眼睛只能旁觀方夫人的痛苦。

江知強忍住眼裏的淚意,偏過頭不去看抱着小桃的方夫人。

她想起師傅曾經說過幻境的形成逃不開執念二字,執念在幻境中必須有一個依托之物,毀了這個東西,幻境便會不攻自破。

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江知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從前都是用朱砂畫符,現在沒有這個條件,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

僅僅只是咬破指尖就這般疼,她不敢想象小桃用牙齒撕碎自己整個手腕時該有多疼。

小桃會害怕嗎?

應該不會吧,畢竟江知看見在夫人懷裏的屍體臉上分明帶着笑。

黃符是透明的,冒出的血珠是透明的,但用鮮血畫出的符咒卻擁有了實體。

江知将符咒扔到小桃的屍體上,符紙只是剛剛沾上一片衣角便驟然炸開。

爆炸散發出的光遮蓋了方夫人和小桃,等光消散之時想象中血肉橫飛的畫面沒有出現。

一滴滴血珠從小桃的屍體上析出,然後緩緩上升,各個閃爍着詭異的紅光。

一旁的方夫人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血肉蝴蝶。

正常的蝴蝶兩邊翅膀就算有不同,但也僅限于花紋不同,不會像眼前的這個奇怪的東西一樣。

它的翅膀看上去像是血紅的黏膜,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一邊翅膀上長着一顆心髒,湊近一點還可以看見正在跳動的血管,另一邊則布滿了大小不一的白色肌腱。

蝴蝶扇動翅膀,令人作嘔的腥味襲來,析出的一粒粒血滴聽到召喚一般全都聚集到了蝴蝶周圍。

然後被一個接一個吸收了,每吸收一粒血珠,它就變大一點。

越靠越近,那對巨大的翅膀幾乎将江知包裹在內,頭頂和身後的空隙漂浮着蝴蝶來不及吸收的血滴。

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

江知在心裏默念了好幾遍清心咒才壓下想吐的沖動。

現在肯定不适合用符了,她敢肯定自己一拿出符紙沒畫完符咒浮動在空中的血珠子就會将符紙染濕。

翅膀無聲合攏着,她感受出密密麻麻的血管正在蠕動,腥甜的氣息籠罩了這個被翅膀圍成的小小空間。

蝴蝶餓了,它要進食了。

必須殺了它,不然死得就是自己。

江知将手放到翅膀上,手心一陣粘膩。她低頭看去,手心上薄薄的一層皮肉消融了,血管裸露出來,緊接着,鮮血湧出,被蝴蝶貪婪地吮吸進去,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心裏默默計算着以自己保持清醒的前提下最多能失去多少血液,幾乎要到達那個極限時,她輕聲說:

“燒吧。”

手心處先是微微發燙,接着發出橘紅的光,那是她在蝴蝶體內的血在燃燒。

江知收回已被燒得漆黑的雙手,本就黝黑的瞳仁,映着火光,讓她的眼睛顯得愈發明亮。

翅膀冒出青煙,焦糊味彌漫開來。

“喀——”

響聲襲來,面前的景色開始破碎,破洞後是一處小院。江知頭也不回地走進小院,将漫天火光甩至身後。

作者有話說:

努力走劇情中,下章就是小情侶。我寫啊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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