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幻境(二) 開成一把花做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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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江知完全進入小院中,身後地破洞漸漸愈合,消失不見。
掃視一下四周,看着熟悉的景象,應該是方府的某個小院。
這處小院整潔乾淨,意味着自己還在幻境裏面。她暗道不妙,自己燒了大半管血才破除了第一層幻境。第二層又要燒血過去嗎?
閻王啊閻王,這哪是吃點苦,這分明是玩命!
必須快點找到謝玟與,不然自己一個人很難闖出第二層幻境。
她順着地上的青磚,來到正房門前,猶豫片刻,輕手推開,門軸吱呀一聲。
等等,推開?江知看看自己的雙手,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時刻都可能消失一樣,而是稍微凝實了一點。
看來自己是離現實越來越近了,照這個進度,最多還有一層幻境,就會重新擁有實體了。
她走進正房。這個房間并不大,但塞得滿滿當當,作為首富之女,她看得出裏面的任何一樣東西都十分名貴。
走向書桌,桌子上布滿了書,一本一本地翻,其中一本書吸引了她的注意。
其他的書都是印刷的時下最流行的話本,單單這一本,是手寫的。
翻開,字跡小巧娟秀,像是女子所書。
五月七日,引入。
八月九日,開花,香氣可蠱惑人心。
江知眉心一跳,這本用來記錄曼陀羅生長情況的書應該是方夫人寫的,畢竟曼陀羅就是她養着的。
這樣想着,江知繼續往後看。
八月十六日,枝葉枯黃。
九月四日,重新開花。
……
後面的內容都大差不差,記錄的都是曼陀羅的生長情況。
一陣腳步聲傳來,江知忙把所有書恢複原樣,然後躲到靠近窗格的屏風之後。
上一層幻境裏方夫人看不見自己,不代表這一層也看不到,還是小心點好。
躲在這裏就算不慎被發現了也可以跳窗而出,是一條絕佳的逃生路線。
門口傳來響動,她放緩呼吸。
進來的不是江知在上一層幻境裏面見過的方夫人,而是另一位女子。女子身着羅裙,烏黑的長發挽成雲鬓,眼角向上勾起、眼波流轉、唇薄而紅。
生得如此貌美,應該就是小桃口中那個姚夢了,她來方夫人的房間乾什麽?
江知在屏風後輕輕調整角度,就算姚夢能看見自己也會因為屏風遮擋的關系看不真切。
姚姨娘慢慢踱步至書桌前,抽出最底下的一本,江知記得這就是記載了曼陀羅生長狀況的那本書。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姚夢拿起毛筆,一邊寫一邊念出聲:“九月十三日,完全盛開。”
江知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爬上脊背,蔓延至頭頂。
這裏是姚夢的房間,那本書是姚夢寫的。
難怪方夫人明明過得艱辛,連最親密的丫鬟穿的也不過是粗布麻衣,絲毫沒有一等女使該有的體面,這間房間裏的東西卻一個個價值不菲。
因為這根本不是方夫人的房間,而是被方定遠所寵愛的姚姨娘的房間。
姚夢放下毛筆,将散開的幾縷發絲理至耳後:“費了這麽多功夫才完成第一步,好在接下來的事情不用我費心了。”
結合之前的所見,江知有一個猜想——姚夢就是她要找的曼陀羅花妖。
她來到方府,第一步是引誘方定遠,讓方夫人被冷落,用曼陀羅蠱惑方夫人最親密的小桃獻祭,讓花吸足養分完全盛開。
那第二步呢?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江知思考得入迷,完全沒發現姚夢早已離開書桌,向自己藏身的地方走來。
“随便進女孩子房間可真是太不禮貌了。”姚夢的聲音好像從四面八方傳來,她的身體一半還是清麗佳人,另一半已經被植物所取代,“聽了不該聽的,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變成藤蔓的手臂沖向江知,那藤曼分明就是在院子裏面襲擊自己和謝玟與是同一種。
姚夢距離自己太近,藤曼的速度太快,江知燒血的副作用又在此時顯現出來——她的腦袋發暈,四肢發軟。
躲不了了,大不了藤曼刺進身體裏的時候再燒一次!
江知閉上眼睛,破罐破摔地想。
“天地玄宗,破!”
什麽聲音?
江知睜開眼,裹着符咒的桃木劍替她擋住面前的藤蔓。
是謝玟與!他也在這個幻境裏!
謝玟與一只手放在唇邊,用咒語驅動木劍。
趁着姚夢沒有下一步動作,江知手一撐,從窗戶翻了出去。
謝玟與上下掃視她一眼,看見江知燒得只剩漆黑骨架的雙手,語氣裏滿是擔心:“你這是怎麽搞的,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這花妖太厲害了,不受點傷我還在第一個幻境裏面出不來呢。”她見謝玟與還是和初見一般,別說傷口,就連半點髒污都沒有,不免疑惑,“你怎麽一點傷都沒受?”
“我比你厲害呗,還能因為什麽。”
“你厲害你怎麽還在幻境裏,怎麽沒出去?也沒和我差多少好不好。”
江知從小就被她父親江伯年嬌養着長大,父親寵愛、家裏富足,遇到的人基本都是順着她的,再加上自己在道法上頗有造詣,師傅常青山常誇她天資聰穎,哪能忍得了有人對她這麽說話,有些氣急。
藤蔓開始生長,根須順着劍柄爬上劍身,幾片綠色的葉子在木劍上搖曳。
“走!我控制不了這把劍了。”謝玟與放下唇邊的那根手指,拉着江知的手向院子門口跑去。
“連自己的武器都保不住,還好意思說自己厲害。”江知被他拉着跑,把自己懷裏的符紙一股腦向後甩去。
跑出好一段距離後,牽着她的謝玟與停下了:“前面沒路了。”
江知丢出最後一張黃符,脆聲道:“既然跑不了,那就打。”
姚夢追上來,眼眶裏盛開了一株曼陀羅花,花香驟然濃烈:“怎麽不跑了?”
謝玟與反手擲出銅鈴,鈴铛劇烈晃動,叮叮當當的聲音抵消了花香的迷幻效果。
“你有這好東西怎麽不早拿出來?”江知感覺腦海裏一片清明,就連燒血之後暈暈乎乎的副作用也消失了。
“來不及,我暈得太快了。”
“确實快。”江知擋住姚夢召喚出的藤蔓,手臂發出“呲”的一聲,還好只剩下骨頭了,不然這麽一擋,手臂怕是鮮血淋漓。
謝玟與攤開手,掌心空空,然後五指一握,一截枯枝出現在手裏。
江知額頭上冷汗直冒,響聲愈來愈大,大到她覺得自己的骨頭仿佛下一刻就會再也扛不住而斷裂開來。
“閃開。”謝玟與出聲。
話落,枯枝活了。粉白的花苞從枝頭炸開,一朵追着一朵,開滿整根樹枝,開成一把花做的劍。
他揚手,揮劍。劍鋒掠過,片片花瓣灑落,藤蔓一觸及花瓣紛紛斷裂、枯萎、墜落。
手腕一轉,挽成一道劍花,灑下的不再是花瓣,而是完整的、開得正盛的花。姚夢被花圍繞着,她想用藤蔓破開花的囚籠,可藤蔓一碰到花就像被吸去生氣一般,失去攻擊力。
花劍刺入姚夢的心口,她倒了下去。
花香消失了,鈴铛停止響動,世界仿佛靜止了。
“喀——”
面前的一切碎成碎片,第二層幻境也碎了。
江知摸着心口長呼口氣,還好自己有個搭檔,不然自己就算自己能破除第二層幻境,也是要以自己的生命做賭注的。
“你确實還挺厲害的。”
“那是自然。”謝玟與不知從哪裏變出一方錦帕,小心地擦她臉上被煙熏出來的灰。
帕子是溫熱的,還帶着莫名的香氣,她不自在地偏過頭,又後退了好幾步,到一個謝玟與碰不到自己的距離後才提起裙擺,往臉上胡亂抹一番。
“這裏。”謝玟與走過來,看上去又要給她擦臉。
江知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不用了不用了,髒就髒了,你不要給我擦臉了。”
謝玟與點點頭,将錦帕塞回自己的衣襟裏,低頭看着衣擺上的暗紋,沒再說話。
一時間二人誰都不再說話,有種詭異的沉默。這種狀态沒有持續很久,遠處傳來幾句談笑聲打破了這份沉默。
“這月領了月錢我就走,這府裏太瘆 人了。”
是方府裏的丫鬟,江知“噓”一聲,示意謝玟與別再開口,豎起耳朵聽。
“是啊是啊,越來越怪了。夫人那臉白得很,哪像正常人?”
“我看她就是個妖怪。老爺本厭棄她了,受寵的是西院那個,自從她貼身侍女發瘋死在花園裏之後,老爺就回心轉意了,再也不去西院了。”女聲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音量變小不少,“我看那侍女根本不是發瘋自殺的,就是她害死的。”
“你說的有道理……天那,從小長大的丫鬟都下得去手,倒是可憐小姐了,老爺現在在床上病得起不來,親生母親又是這般人……”
腳步聲、交談聲越來越小,說話的兩人走遠了。
江知本想追上去繼續偷聽,一道稚嫩的童音響起:“姐姐,你是誰啊?我怎麽從沒在府裏見過你。”
循着聲音響起的地方看去,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四歲的女童。
與她在京城裏見過的其他小兒不同,這女童瘦得誇張,身上只有薄薄一層皮,隐約還能看出骨頭的形狀。瞳孔大得不正常,眼白聊勝于無,看上去漆黑一片。
這小孩真是奇怪,看到自己只剩骨頭的手臂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害怕,而是上前搭話。
江知思索一番,還有一個重要的的人自己并沒有見過,不如趁此機會,讓這小兒帶自己去見方定遠。
她把自己漆黑的手背在身後:“我是定遠的朋友,聽說他最近病得很重,特意來看望他的,貴府實在是有些繞,找了許久都沒找到地方。”
這完全就是在睜眼說瞎話,方府雖說不上小,但絕不是什麽七拐八折、九曲回腸的地方,怎麽會迷路。
可面前只是一個不過四歲的女娃娃,她怎麽能分辨出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她只知道她阿爺的朋友來看望阿爺了。
“我知道阿爺在哪裏,你們跟我來。”原來她就是剛剛丫鬟提到的方定遠和方夫人的孩子。她沖他們招招手,示意二人跟着自己。
一處小院出現在眼前,與姚夢的院子相比,這個更大,空氣裏都是苦澀的藥味。
女童捂住鼻子,露出的眼睛裏裝着惆悵:“自從阿爺病了,每天都要喝好多又黑又臭的藥。為什麽喝了這麽多藥,他還是躺在床上。”
江知摸摸她的頭,安慰道:“因為你阿爺還沒好,等他身體好一點,就能下床了。”
女童點點頭,推開房門:“阿爺就在裏面了,你們去看吧。”
房裏的藥味比院中更甚,一進去就像泡在一個巨大的中藥壇子裏,味道直往鼻子裏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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