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幻境(三) 死在自己吐出的血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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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層疊疊的紗帳之中,隐約映出人影。聽到門口的響動,紗帳裏的人擡起身子,蒼老又虛弱的聲音響起:“把藥拿走,我不喝。”
桌邊一碗已經冷掉的中藥,還是滿滿一碗,顯然是沒有喝過的。
看來是把自己當作府裏的丫鬟了,江知點頭應下,拿起藥碗往外走,到門口腳步停下,只是把門關上,并未出門。
門外女童的身影不見了,小孩都讨厭藥味,在這漫天苦澀中呆不久倒也正常。
方定遠不再出聲,像是又睡過去了一樣,渾然不知房中兩人隐匿在黑暗裏,靜靜凝望着自己。
江知腰上的玉音震動一下,她擡頭看去,謝玟與目光停在玉音上,指尖無聲敲擊着目前浮動的金色暗紋。
-謝玟與:你懷疑這次花妖在方定遠身上?
前兩層幻境裏都是找到花妖所在,然後将其擊敗,所以他下意識以為江知來找方定遠是懷疑在這一層幻境裏花妖藏在方定遠身上。
-走無常733:沒有啊,我只是想看看方定遠長得如何。
玉音安靜了好半晌,就在江知以為謝玟與不會再說什麽的時候,玉音又震動了一下。
-謝玟與:如何?
-走無常733:什麽如何,我又不能透過這些紗帳看到他長什麽樣。
-謝玟與:那你這麽還呆在這裏,不出去?
-走無常733:方定遠是重要人物,在他身邊肯定比在外面像個無頭蒼蠅亂轉有用吧。而且他總會睡着吧,等他睡着之後我就掀開帳子,一窺芳容。
上兩層幻境裏,花妖附身的方夫人和姚夢都與方定遠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說他是重要并不是空xue來風,但後面“一睹芳容”這般流裏流氣的說辭,看得謝玟與莫名煩躁。
-謝玟與:你就這麽想看他長什麽樣?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方定遠都那麽對待方夫人了,方夫人還沒離開他,甚至利用曼陀羅來确保他回心轉意。江知實在好奇方定遠究竟長什麽樣能讓方夫人如此癡情。
謝玟與在玉音上幾近質問的語氣讓她一陣無語,從沒有人敢這麽對她說話!氣沖沖地把玉音挂回腰間,無論再怎麽震動都沒拿起來看一眼。
他意識到自己惹江知生氣了,連忙在玉音上給她道歉,玉音已然挂回腰間,不看。輕聲走到面前,她把頭一轉,留給謝玟與一個背影。
屋內無端起了一陣風,紗帳吹得層層掀起。帳子垂落間,露出榻上男人的臉——雙鬓如雪、皺紋滿臉,但五官英氣,年輕時肯定風姿綽約。
江知有些疑惑,門窗緊閉,這風來得蹊跷,她回頭看向謝玟與,只見他指尖金光環繞,原來這陣風是他召來的。
見她回頭,謝玟與指尖的光暗淡下來,風随之停下,他指指玉音。
江知一向是小孩心性,氣來得快消得也快,就算不起這陣風自己也不會冷落他很長時間,何況他還為了哄自己起了陣風。
拿起玉音,在幾條長長的道歉的話之中,最後短短幾字格外顯眼。
-謝玟與:怎麽樣?
她回想起方定遠的模樣,誠實回到:不錯。
謝玟與面色僵硬,按動字符的手也慢下來,半晌才打出四個字:眼光真差。
江知正想和他理論一番,門突兀地打開了,是方夫人,她來看方定遠了。
好在自己和謝玟與躲在暗處,方夫人的目光又沒有一刻離開床榻上的男人,一時沒有注意到兩人。
她先是在自己手臂上畫了個隐身咒,又抓起謝玟與的手,在他的掌心上也畫了一個。
掌心上激起一陣癢意,就算她的手指離開了手心還覺得癢。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尖銳的疼痛蔓延開來,蓋過了那陣難以抑制的癢。
方夫人捧着一碗藥,看顏色和桌上那碗放涼的中藥是同一種,還在冒着熱氣。
她把碗擱在桌上,探手掀起那層層疊疊的紗帳,攏至一旁。然後側坐在床邊上,拿起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藥,吹口氣确認不燙後把勺子送至方定遠唇邊。
“定遠,起來喝藥了。”語氣溫柔,還帶着幾分眷戀。
方定遠的唇死死抿着,黑色的藥汁順着嘴角流下,沒有喝下一滴。
方夫人拿出帕子,小心地擦乾流出的藥,道:“怎麽還和小孩子一樣不肯喝藥,要我去給你找幾個蜜餞嗎?”
方定遠冷冷看着她,道:“你以為我不知道裏面有什麽嗎?”
江知好奇地看向方夫人手裏的藥,自從進入這個房間她的目光一直在方定遠身上,倒沒有注意這個近在眼前的東西。
她指尖輕點,一滴烏黑的藥汁從放涼的那碗藥上騰起,從方夫人背後繞過,懸停至自己眼前。她輕扇聞了聞,正常的中藥味下隐藏着一股極淡的特殊味道。
是紅鸾散!入口清甜,片刻後五髒俱焚。
她面色一變,把自己的發現告訴謝玟與,為了不讓房間裏的剩下兩人聽到動靜,還是用玉音傳遞的。
見他點破,方夫人乾脆不裝了,道:“哎呀,被你發現了。”
方定遠嘴角輕動了一下:“為什麽?”
方夫人面色扭曲起來,大笑幾聲之後道:“你說為什麽?你寵妾滅妻,讓我在府裏地位全無,幾個卑賤的仆人都能嘲笑我,我不該恨你嗎?你不該死嗎?”
方定遠劇烈掙紮着想起身,可他身體實在虛弱,還未起身就喘起粗氣,只得躺在床上,氣若游絲地開口:“我已經和你解釋了,那不是我本意。姚夢她有問題,是她蠱惑了我!是她!”後面幾句音量驟然變大,用了自己身上僅存的氣力。
方夫人臉上表情有些猙獰,大吼出聲:“蠱惑?你要沒有那個心意怎麽能被她蠱惑?我後悔自己沒有早想明白這一點,還等着你回頭。那段時間我求神拜佛,京城裏裏外外的神廟我都跪了一番,祈求你回心轉意。可是沒有用,一點用都沒有!”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有個老道找上門來,給了我一包種子,告訴我只要把種子種下去,等它長好就能實現我的願望。聽起來是不是很可笑?但當時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起初它生長得很好,就在将要開花的時候,卻莫名其妙地開始枯萎了,怎麽救也救不活。當然,它最後還是開花了,你知道發生了什麽才讓它開花的嗎?”
方夫人說到這裏,表情有些痛苦,她沒有等方定遠回答,繼續說道:“是小桃,是她在花園裏自殺了。她的血濺在花瓣上,染紅了曼陀羅。然後本來要死的花就活了,開得比之前還好了。我就算再蠢也看得出來這花有問題,那個老道有問題,但我回不了頭了,回不了了!”
她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後幾乎是尖叫:“小桃死了,為了實現我的願望死了。為了一個負心人,我失去了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那時我的願望就變了,我不再想讓你回心轉意,我想讓你去死。花開了,我的願望實現了,你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已經離死不遠了。”
“但是太慢了,慢得我沒有耐心了。所以我決定親手送一程。”
說完,她右手捏住方定遠的下颌,染着蔻丹的長指甲掐進他那因年老松動的皮肉裏,留下幾道血痕。左手端起藥碗,碗沿抵在他的唇邊。
方定遠原本咬得死緊的牙關,因為吃痛松動了一剎,有些藥汁順着縫隙灌入喉嚨,有些從嘴角溢出,順着臉頰一直流到下颌。
“呲——”
剛熬好的藥汁放了片刻就被端過來,還是滾燙的,接觸藥汁的皮肉先是泛白,然後變紅。
臉頰被燙得起了泡,劃出血痕的皮肉翻卷起來,露出底下模糊的顏色。白氣從接觸的地方一股股升起,恍然間還聞到了熟肉的氣味。
他想掙紮,可原本柔弱的方夫人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死死按住了他,他無法掙脫,只能嗚咽着,任由她把滾燙的毒物送入自己嘴裏。
一碗藥灌完,方夫人把碗放回床頭,用袖子擦了擦他嘴上的藥漬。
方定遠整張臉幾乎都被燙熟,有些地方紅腫着,有些地方潰爛着,被袖子一擦,疼上加疼。
不一會,一口黑血從他嘴裏吐出,是紅鸾散開始起作用了。
五髒六腑開始融化,嘴角、鼻子甚至眼睛都開始往外冒着血,被燙熟的皮肉沾上涼意的血緩解了灼熱之感。
發現這樣能讓自己好受一點之後,方定遠開始主動嘔血,只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完全沒發現後面吐出的黑血之中夾雜了幾片碎肉。
終于,他軟軟攤下去,失去行動力,死在了自己吐出的血泊裏。
江知從方夫人開始喂藥就不再看了,這并沒有什麽用。看不見難道還聞不到聽不到嗎?從房間裏的響動以及聲音就可以很好地推測出發生了什麽。
她覺得方老爺并不無辜,某種程度也稱得上自作自受,但這樣的死法實在是太血腥、太折磨人了。
她想再吃幾粒清心丸,發現自己裝藥丸的小袋子不見了,估計是丢符紙阻擋姚夢的時候順手丢出了。
沒了清心丸的幫助,江知煩躁異常,一旁的謝玟與察覺出了她的不對勁,手撫上她的脊背,舒适的感覺自脊背散開,慢慢撫平了內心的煩躁。
方夫人做完這一切向門口走去,打開房門,要離開這個房間。二人本想跟上去,卻見方夫人停在門口不動了。
門口處有一個女童,是帶江知和謝玟與找到方定遠的那個。此刻她眼中含淚,本就詭異的面孔更加駭人。
“阿娘,你……你為什麽要殺阿爺?”
作者有話說:
馬上就要出這個幻境裏,因為是第一次寫文還有很多地方都不熟練,現在會看這個副本給我們男女主安排的戲份和高光都太少了,下個副本我會改的!不要放棄這個小花求求了QAQ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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