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祭品 有我在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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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覺得好笑:“還真是好員工, 說兩句地府的壞話就急了?”
“我可是優秀員工。”
“那你這個優秀員工什麽時候向上級反應一下,讓無常錯勾魂魄也能得到解決?”江知打趣道,謝玟與沒吭聲。
江知自覺沒趣, 悠悠開口:“阿滿的記憶距離現在很久了吧,那時候地府可能确實沒有解決辦法呢。”
謝玟與思索了一下, 說:“我記得這條規定好像就是某個鬼魂大鬧地府之後新增的。難道那個鬼魂就是棺材裏的那個男人?”
雖然現在兩人都在阿滿的身體裏面,且都沒有身體的控制權, 江知還是下意識搖了搖頭:“我感覺不是他。鬧地府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看上去不像是沖動的人。”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是阿滿乾的嗎?她作為祭品, 這麽做的意義是什麽?”
江知也覺得古怪,但她還是下意識覺得自己的猜測沒有問題:“或許他們的關系不僅僅只是祭品那麽簡單……共感術還沒結束, 我們再看看吧。”
阿滿聽了男人的話, 抖得更加厲害:“獻祭……那我會死嗎?”
“可能會哦。”男人臉上只剩白骨, 看不出有什麽表情,不過語氣溫柔,還帶有笑意。
“要是我死了的話,千萬不要告訴阿娘, 她最愛哭了, 要是讓她知道了一定會難過很久的……”阿滿抽噎着開口, “還有哥哥,他正在備考, 不能因為我的事情分心……”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一個身量矮小的紙人上前, 阿滿還是不能正常面對這些會動的紙人,一瞬間因為害怕失了聲,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個紙人頭戴鮮豔的簪花, 步搖随着它的步伐微微晃動,不難看出它所扮演的角色應該是花童。
它歪着頭看了阿滿一眼,墨線畫的五官馬上氤氲開來,十分滿意的樣子。
接着它轉過身來,從旁邊的供桌上拿起了一塊紅蓋頭,這不是逃跑時不慎弄丢的那個,而是一個阿滿從沒見過的新蓋頭。
新蓋頭的四角墜着紅色的穗子,穗子尾端系着中間開孔的紅色銅錢。
矮小的紙人捧着蓋頭,踮起腳尖,把蓋頭舉起來,慢慢展開,暗紅色的輕紗落在阿滿頭上,遮住了她的視線。
原來的紅蓋頭就是一塊普通的紅布,戴在頭上後,除了紅色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但這個新蓋頭不一樣,它是由一層薄薄的紗制成的,透過蓋頭看出去,一切都像是罩了一層暗紅的濾鏡。
她看見矮小的紙人朝着自己鞠了一躬,然後伸出手,牽住身旁的男人。猶豫了一會兒,又伸出另一只手,牽住了自己垂在身側的手。
和想象的不一樣,紙人的手不是冰冷的,而是沒有溫度,就像是摸到了一張紙一樣,觸感是單薄的、乾燥的、微微發澀的。
紙人牽着他們,開始往前走了。
它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小,阿滿被它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
就這麽一路走到了自己之前見過的貼着紅雙喜的門前,它停在門前,緊接着那扇門無風自開,紙人帶着兩人走進去。
這個房間沒有點燈,唯一的光源是桌上兩支燃燒的白色蠟燭。奇怪的是,蠟燭的火焰卻是紅色的,火光跳動着,把屋子裏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長。
紙人把兩人牽到床邊就松開了手,那張本就歪的嘴慢慢咧開,越咧越大,紙做的臉蛋被撕開了一個口子,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
從那個黑洞裏,傳出了又尖又細的聲音:“……送入……洞房……”
它說完這四個字,身體忽然從中間裂開了。是撕裂了,還能看見被撕開留下的白邊和一點點毛刺,接着無火自燃,就連竹篾骨架也一齊燒毀,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身後的門也随着“吱呀”一聲關上,跳動的火苗晃了晃,也跟着熄滅了。
黑暗中,阿滿感覺身邊的那個影子轉過身來,面對着自己,空洞的眼眶好像透過蓋頭,看着自己的臉。
那雙冰涼的手再次擡起來,輕輕掀起蓋頭一角。
“你不為自己考慮考慮麽?”紅蓋頭無聲滑落,如同一片枯葉一般飄到了地上。“比如求求我,說自己不想死,讓我放過你。”
這番話惡趣味極了,可惜阿滿絲毫沒有感受出來,她搖搖頭:“只要阿娘和哥哥安好,我、我怎樣都無所謂的……”
見她如此為自己的家人着想,男人不免動了恻隐之心,再加上之前說她可能會死本就是起了逗小孩的心思,現在自己的惡趣味散了,道:“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死的。”
“可、可我不是祭品嗎?”她的聲音還在顫抖。
“我為百姓而生,又為百姓而死,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會讓一個無辜的人去死,來換得自己安穩投胎呢?”他上下掃了阿滿一眼,繼續說道,“何況你還是個孩子。”
阿滿憤憤不平:“我不是孩子!”
“好,不是孩子。”
男人突然把中指放在嘴唇中間,“噓”了一聲,示意噤聲。
阿滿順着他的另一只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門縫中映出無數紙人的影子,它們一動不動,一個擠着一個,原本充當眼睛的黑色墨點此刻泛着幽幽綠光。
她有些疑惑,問:“你不是它們的主人嗎?為什麽你會怕他們?”
“我是它們的主人?你怎麽會這麽認為?”男人回答,“這些紙人裏面寄宿着死去鎮民的魂魄,我和它們相互依存、相互制約。我無法反抗它們,它們也無法逃離我的控制,為禍人間。”
“它們還會為禍人間嗎?我以為它們只會去找那些害死自己的人呢……”
男人嗤笑:“笨姑娘,它們有怨氣,是鬼魂。辦點壞事不是很正常嗎?”
阿滿有些不滿,可一想到這些幽幽綠光還注視着自己,脾氣就消失得一乾二淨:“那我們現在該怎麽做?就這樣一直坐着麽?”
“要是不想讓它們進來,就得演。”
“演……我……”這次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想起了出嫁前阿娘遞給自己看的圖冊,上面男男女女糾纏的景象重新回到眼前,小臉不自覺紅了。
“照我說的做。”語氣溫柔,讓她覺得安心不少,“躺到床上去。”
阿滿爬上床,床板發出吱呀一聲,在黑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男人起身,将床邊的圍帳放下來,紅帳子也是一層輕紗,透過它,隐約可見門外的綠光,那些紙人還沒有走。
床榻往下凹陷了一點,男人也上了床,在她身邊躺下。
“還要我做什麽嗎?”
男人低低地說:“不用了,這些紙人很蠢的。看到我們躺在一張床上,就會認為禮成了。”
門外,綠光開始一個一個消失。
細碎的聲音傳來,是紙片被風吹走的聲音,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融在夜色裏。
遠處傳來古老的曲調:“禮——成——”
所有紙人跟着一齊開口,數不清的紙唇同時開合,最終彙成震耳欲聾的一聲:“禮——成——”
唢吶聲再次炸響,瘋狂地、歇斯底裏地演奏起來,熄滅的燭光再次亮起,整個院子亮如白晝。
江知聽着變換的曲調,看着變化這麽大的小院,震驚地快要說不出話來:“這是什麽儀式,也太壯觀了吧。”
謝玟與更正道:“壯觀是個好詞,用在這裏有點奇怪。”
“就你話多!”江知邊說邊啧了一聲,“這裏的重點難道不是我在問你這是什麽儀式嗎?”
“冥 婚吧?”
“為什麽要加個吧?你還有不知道的事情?”
謝玟與無奈道:“我不是百科全書,做不到全知全能。”
兩人鬥嘴鬥得熱鬧,氣氛好不熱鬧,和他們同處一個身體的阿滿就顯得可憐多了。她聽着詭異的曲調,身體哆嗦得厲害,強裝鎮定地開口:“接、接下來該怎麽做?”
男人見她害怕成這樣,起了逗弄的心思:“儀式完成了,接下來是該上祭品了吧。”
阿滿抖得更加厲害了:“嗚嗚嗚……我就知道你不會放過我的……不要告訴我哥哥和阿娘……”
男人笑了,因為皮肉都消融了,只餘骨頭嘎吱作響:“怎麽連真話假話都分不出?”
阿滿磨了磨牙,一字一句道:“你、好、讨、厭。”
“既然我這麽讨厭,想來我消失對你也沒什麽影響吧?”男人靠近了阿滿一點,撩開衣袖,露出下面光禿禿的骨頭,“吞噬我吧。”
阿滿眨眨眼,眸子裏充滿了疑惑:“吞噬是什麽意思?”
男人沒說話,而是朝阿滿伸出手,失去皮肉掩飾的指骨白森森的,在自己面前微微張開。
在接連的刺激下,阿滿對恐懼有了很好的抵禦能力,她幾乎沒有猶豫,就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
或許是長時間暴露在外,骨頭的表面有細微的孔隙,摸起來不太堅固,似乎一捏就碎。
接着,骨頭手拉着阿滿的指尖,将她的手引向自己的手臂。
那五根白骨扣在阿滿的手背上,力道很輕,卻帶有一種無法反抗的魔力。
她的視線跟随着兩只接觸的手向上移動,小臂、手肘、大臂……通通暴露在眼前——當然是以骨頭的形态。
那只手被白骨握着,帶到了男人的左臂處。
左臂瑩白如雪,在燈籠的火光下就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正散發着誘人的色澤。
捏下去。
有一道聲音在阿滿心裏開口。
“這是什麽情況?我沒看錯的話那塊骨頭是他的妖身吧,如果這麽捏下去他一定會……”很顯然,聽到聲音的不止有阿滿,還有此時和阿滿處于一個身體的江知。
“會死。”謝玟與打斷道。
“不只是死,他會被阿滿吸收掉,用他自己的話叫吞噬。總之不管叫什麽,阿滿作為一個人類怎麽吸收他一個充滿怨氣的魂魄啊?!這完全不行啊!”
“之前不是還在想阿滿為什麽能牢牢把控元陰的身體這麽多年,現在答案不久擺在眼前了嗎?棺材裏的那個男人有整整一座城的怨氣,阿滿吞噬了他之後絕對活不下去。”
江知眼眶微紅:“這比我想象的遭多了。我原來以為最多受一些蹉跎,順利轉世之後,一切都能忘記,就像沒有發生一樣。但如果她吞噬了那個男人,怨氣會侵蝕她的靈魂,給她帶來不可磨滅的損傷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按理來講這是阿滿的體內,江知是作為局外人旁觀的,是做不了任何事情的。
但凡事都有意外,她的手心居然破天荒地聚集出一團真氣。
那團氣又小又薄,換做平日沒有一個人會在意,可此刻是在阿滿的靈魂中,就算是凝聚出一小點靈力也不可思議,何況還是一團真氣。
江知手向後縮回,阿滿停在男人手臂處的手也開始後退。
面前的一切開始劇烈搖晃,風聲不絕于耳。
阿滿的身體突然變藍、變透明,她正在緩緩變成自己曾經見過的蔚藍色靈魂。不同的是,這抹靈魂上面有好幾個破洞,顏色和靈體順着這個破洞流出。
“江知——”是謝玟與的聲音。
熟悉的戰栗感襲來,自己明明已經習慣了那種感覺,怎麽現在還是有這麽大得反應?
呼吸急促,香汗淋漓,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喊自己的名字,但發出的聲音卻不是自己的。
“我讓你閉嘴!”江知大喝一聲。
“我不能閉嘴!你冷靜一點!這是回憶,你就算現在把他們都打死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相反你還會害了阿滿!我知道你心善,你心疼阿滿心疼方蓮,但這不是你失去理智的理由!”謝玟與字字珠玑。
江知吸了一大口氣,冷靜不少,加上謝玟與的循循善誘,她手中白氣消散。
阿滿的手卻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距離男人左臂還有一小段距離。
“謝玟與……我……”阿滿的雙手在打顫,江知的雙手也在同步顫抖,“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什麽叫控制不住自己?你別急,慢慢說。”雖然共事不久,謝玟與已經将江知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現在這樣扭捏和平常的江大小姐完全不一樣,他不自覺軟了聲音。
“我從小就脾氣不好,一遇到事情就會發很大很大的火,我控制不住……”江知喃喃道,可能是心煩的原因,幾句話說得颠三倒四的,“就像現在一樣,對,還有上次在鬼市裏我也是這樣的……”
“師父雲游至此,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同。他說我病了,要帶着我修行治病,可我的病還沒治好我就到地府了,這裏都是怨氣,我會不會越來越嚴重啊……怎麽辦啊,謝玟與,我該怎麽辦……”說到最後,她幾近嗚咽出聲。
從接取神官耳墜之後,江知全程處于高壓狀态,像一根緊繃的弦,再接連的刺激下,這根弦名為理智的弦斷了。
她變得脆弱不堪,此時在她面前的無論是誰,江知都會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浮木一般需要對方。
她需要找人傾訴,這些壓抑在心中太久的情緒,越來越嚴重了。
謝玟與現在還和江知一起在阿滿的身體裏面,他只能用一些單薄的話來開解她:“不會的。你沒有生病,你只是有點沖動。再說了這兩次我不都把你勸下來了嗎?也許這就是閻王把我們分到一組的原因,有我在你身邊你還怕什麽呢?”
江知想起來第一次見到方蓮那張臉時,自己氣血上湧,恨不得沖上去揍她兩拳,最終只是瞟了謝玟與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一眼,就冷靜下來了。
還有這次,平心而論,能稱得上病,自己的情況肯定是很嚴重的。
但這次謝玟與又勸住自己了,她沒有出手毀掉棺材裏的男人,而是停止了,在原地小聲啜泣着。
“江知,別插手了,讓阿滿面對自己該面對的吧。”
“好。”
江知好像被抽了氣力一般,軟軟癱倒。阿滿的手回到男人的左臂上,然後,用力握緊。
骨節逐一碎裂的聲音響起,指骨、掌骨、腕骨,一根接一根化為粉末,被她的掌心一點一點吸收。細小的粉末在掌心消融,就像是從未出現一樣。
最後一絲骨粉滲入皮膚之時,阿滿感覺有一雙手輕輕抹掉了墜在睫毛上的淚珠。
她像江知一樣跪倒在地,不過江知沒哭,她卻泣不成聲。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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