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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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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

她被謝辭攥着手腕,腳步踉跄地跟在身後,雪白的裙擺還沾着未乾的血漬。

身前謝辭的背影,月白衣袍纖塵不染,唯有頭上深藍色發帶被雨水打濕後微微垂着,周身的劍氣冷得讓她打顫。她想跑,可手腕被攥得生疼,眉心的鎖妖禁制稍一動念便有微弱刺痛傳來,硬生生困住了她想逃的心思。

“這不是回山的路!你要帶我去哪裏?” 走了好一會,看見眼前的風景越來越陌生,她忍不住說道。

謝辭腳步未停,聲音冷得像巷口的寒風:“聒噪。”

他本欲徑直将這小貓妖送回深山,只是如今正是他和師弟們追查樹妖的關鍵時刻,袖中符咒開始隐隐作燙,只怕那樹妖進了客棧。

至于這小貓妖便先帶回暫居的客棧,待降服樹妖之後再送她歸山。

二人行至街口的悅來客棧,推門而入時,暖烘烘的酒氣混着飯菜香驅散了周身濕冷。客棧大堂裏寥寥幾桌客人,謝辭的幾位師弟正坐在角落,見他回來連忙起身:“師兄。”

謝辭将她身上的妖氣收斂住,常人相見只會覺得是個普通的凡人姑娘,只是這番還是瞞不過他的那些師弟們。

不過他們現在另有急事,見這只是一小小貓妖,便也不放在心上。

一個小貓妖,能掀起什麽波浪。

小師弟上前壓低聲音急道:“師兄,方才我們察覺客棧四周散開香火氣,那樹妖曾長于佛門重地,偷吸百年香火修得妖形,那香火氣定是他散出的,只怕這樹妖又要開始為非作歹了!”

“那樹妖最擅長蠱惑人心,甚至還會些邪術,此次不除,必是大患。”那人面色糾結,雙手握拳,似乎随時準備出手。

“看好客棧,嚴防死守。”謝辭攥着沈清的手腕穿過大堂,把她帶進二樓一間客房。“哐當”一聲合上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嘈雜。

沈清立刻揉自己被攥紅的手腕,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月白衣袍纖塵不染,只有發尾那根深藍發帶被雨水打濕後微微垂着。

她想跑。但眉心的鎖妖禁制暖暖地燙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你跑不掉。

“好好待着。”謝辭頭也沒回地說,“明日送你回山。”

房門在眼前合上。

客棧的夜比想象中的長。沈清蜷在客房的床角,抱着膝蓋,盯着窗外的雨。她睡不着——心口那道愈合的紅痕隐隐作痛,眉心的禁制像一小塊溫熱的鐵烙在皮膚上,提醒她此刻身在何處。

這是她下山的第一天,可也是最後一天。

她想了一百年的報恩,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她想起大貓說過的話。大貓說人間不好玩,她不信。現在她信了——人間雖然有香香的桂花糕,可還有拿劍戳她心口的仙師。

“早知道就在山上多待幾年了。”她嘟囔着,把臉埋進膝蓋裏。

“沒想到剛剛下山就要被送回去了。”她想着想着,躺在松軟的被褥之中陷入了夢鄉。

房外忽然傳來一聲悶哼,緊接着是劍氣碰撞的脆響。

沈清猛地擡頭,耳朵豎了起來。

一陣淡淡的檀香味忽然鑽入鼻尖,那香味混着一絲詭異的妖力,輕飄飄的,竟讓人心神恍惚。

沈清只覺得腦袋昏沉,房外傳來悶哼聲與劍氣碰撞的聲響,那股檀香味愈發濃烈,瞬間彌漫了整個客棧,壓得沈清喘不過氣——那不是普通的檀香,是樹妖妖氣的味道!

她吓得渾身一僵,剛想起身,這客房的木窗便被一股巨力震碎,木屑紛飛中,一道青黑色的虛影飄了進來。那虛影凝着半個人形,周身纏着翠綠的藤蔓,眉眼模糊卻帶着一股惑人的柔意,濃郁的妖氣撲面而來,這正是樹妖!

“好嫩的小貓妖,正好吞了養傷。”樹妖的聲音柔膩,聽着便讓人昏沉,那身上藤蔓處有一道深刻的劍痕,随着他的動作,一點點的蔓延其他藤蔓,絲毫沒有愈合的兆頭,只是幾個動作間,他面露痛色,很快他擡袖一揮,數根翠綠藤蔓便朝着沈清纏來。

謝辭破門而入,長劍出鞘,劍氣淩厲如霜,一劍斬斷數根藤蔓,他擋在沈清身前,眸色冰寒:“妖孽,短短數日連殺數人,未免過于猖狂!”

這樹妖連退幾步,聽見這話卻是冷笑一聲,又見謝辭護着小貓妖,眼神詭異一轉,既然向謝辭逼近了幾步。

那謝辭一劍出手,直接貫穿了樹妖,但樹妖反而大笑出聲,渾身藤蔓如毒蛇一般纏繞上了劍身,一邊纏繞,一邊枯萎掉落,那劍可用的寒冰玄鐵所制,他們這樣的妖,只是輕輕一碰都能掉一層皮。

樹妖退了幾步,卻忽然笑了,他似乎什麽也不在意,藤蔓斷了再長,長了再斷,前赴後繼向他撲過去,直到一根藤蔓觸碰到了謝辭的手。

“謝辭,你防不住的。”他癡狂的大笑,很快噴湧出一股血,“你不是最厭惡妖嗎,那我就讓你和妖永遠分不開。”

接着樹妖藤蔓紛紛斷裂,很快就開始枯死凋零,妖氣散去,只落下一屋子的香火氣。

謝辭臉色鐵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命門被牽連,那一點觸碰,甚至讓人感覺不到一絲害怕,只是向裏頭探去時候,才發覺身體如藤蔓般被纏纏繞繞,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實在沒想到這樹妖吸了佛門香火,竟将這陰毒咒術練得如此爐火純青。

随着妖氣散去,沈清才緩了過來,只是實在不敢靠近謝辭。

窗門大開,那香火氣一點點散去,暮春時節,竟然還這麽冷,窗外的雨更大了,噼裏啪啦地打在窗沿上,像是敲在謝辭的心上。

謝辭攥緊了長劍,指節泛白,一日兩禁制,他從來都沒有這麽狼狽的時候。

他一生恪守道規,斬妖除魔,對妖未曾手下留情過,結果現在反而陷入這般境地。有這禁制在身,把這貓妖送回深山是不可能了,看來只能先去解開這東西了。

“大師兄!”

幾個師弟這才匆匆跑來,身上都沾滿了雨水與泥污,手中佩劍還滴着水,可瞧見地上那團枯萎的樹根,皆是松了口氣,面上露出喜色。

只是屋內窗門大開,春雨随着風飄了許多進來,屋內沒有點燭火,但那月光蒼白的照了進來,便是在遲鈍的師弟,也瞧明白了如今的情形不對,絲毫不想是斬妖除魔之後的歡喜之樣。

那小貓妖緊緊的靠在一旁,只是眼睛單純的看着謝辭的眼睛。

謝辭握着劍,指腹反複摩挲着冰冷的劍鞘,握緊了又松開,心底翻湧的戾氣與無奈,終是壓了下去。

“大師兄,這貓妖要怎麽處理呀?”有一人打破現在僵硬的場面,白日裏就見到了這妖怪,只不過當時樹妖事急,不過樹妖已死,這貓妖也該早做打算了。

謝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先出去。”

幾個弟子相視一眼,也只好出了屋門,順帶将門也關上。

“仙長饒命呀。”她連忙跪了下來,謝辭的臉色比白日劍指她心口時還要難看,那眼神冷冽如刀,沈清只覺得,若眼神能傷人,她早已被淩遲成碎片。

可是她明明什麽也沒有做啊!

謝辭移步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随意擡手一揮,窗門便嘭的一聲合緊,隔絕了屋外的風雨。

桌上殘燭搖曳,昏黃的光映着他冷硬的側臉,他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茶水的寒涼,卻壓不住心底的燥熱。

“你這只小妖——”他看向地上的小貓妖,瞧着她弱小得仿佛一捏就碎,可偏生就是這只小妖,讓他落得性命相系的下場。

沈清她默默吐槽:她這也是頭回下山呀,那個樹妖她可是見都沒有見過的。

謝辭也有些無奈,但是也知道自己是在遷怒他人了,說到底是自己沒有本事罷了。

他低頭,對上她那雙純粹的、帶着期盼與無助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妖的狡黠,只有孩童般的茫然,他想起沈醫師擋在她身前的堅定,想起自己那句“送她歸山”的承諾,心下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沉默良久,終是松開了攥緊的長劍,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冰冷的戾氣:“算了。”

“這樹妖是以佛門香火為引,樹妖千年修為,如今這樣估計是妖丹離身,我們去取了它吸聚百年的香火妖丹,方能破解禁制,斷了這性命相系的聯結。”謝辭的目光落在窗外煙雨朦胧的城南方向,語氣堅定,“栖霞山古寺,妖丹定在那裏。”

沈清愣了愣,随即用力點頭。

“都聽仙師的,放心,我不會拖後腿。”

這禁制只要在身一日,她就一日不能離開謝辭,還不如早些解開,早日歸山呢。

而且那樹妖一看就是個壞妖,那東西留下的定不是好玩意。

謝辭看見她的頭上冒出些毛茸茸的絨毛和那貓尾巴,緩緩的纏繞到他的手腕處,他的臉色變了變,但看着她的神情,還是沒有動,只是拿出一張符咒貼在她的額頭。

“此符能清心定神,讓你收斂住妖氣,佛門重地妖物多少會被壓制一些,你貼着總歸好一些。”他淡淡開口,轉身提起長劍,“今天休息,明天就啓程。”

窗外煙雨朦胧,仍是黑夜,但街上已經有這幾間屋子亮起了燭光,香火氣終于散去,只是屋內仍隐隐透着一股惑人的詭異。

滿室的香火氣早已散去,卻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氣息,纏在一人一妖之間,揮之不去。

屋內的殘燭終是燃盡,燭芯爆出一點火星,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一室寂靜,唯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交織着屋外的風雨聲,無人安眠。

謝辭靠在椅上,閉目凝神,指尖掐訣探查命門處的咒術,只覺那佛光紮根極深,竟無半分破解的頭緒,心底愈發沉郁。

沈清縮在床角,抱着膝蓋,鼻尖還萦繞着謝辭身上清冷的劍氣,還有一絲淡淡的檀香,竟讓她莫名的安心,只是想起生死相系的咒術,想起未知的栖霞山,心底又滿是惶恐,一雙杏眼在黑暗中睜着,毫無睡意。

屋外傳來打更聲,梆梆的聲響從街頭走到街尾,敲碎了江南雨夜的靜谧,也敲在兩人各懷心思的心上。

無人留意,那落在地上的樹妖殘根,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悄然燃起微弱的星火,如佛前燃着的香燭,無聲無息地焚燒着,火星跳動,竟泛着淡淡的金光。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那團殘根便燒得一乾二淨,連一點灰燼都未曾留下,仿佛從未在這屋內,存在過一般。而那縷随殘根焚燒散去的金光,竟順着門縫飄出,朝着城南栖霞山的方向,悠悠而去,像一盞引路的燈,也像一個無聲的陷阱,等着一人一妖,自投羅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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