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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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弟率先開口:“師兄,樹妖已伏,妖身俱滅,我們是否即刻啓程回山門複命?”
謝辭擡眼掃過院外朦胧的天色,指尖摩挲着劍鞘,眸色沉定,語氣聽不出喜怒:“樹妖修行百年,吸佛門香火成勢,絕非一劍便能輕易殒命,昨日交手,其妖力散得太過蹊跷,恐有後手。”
他字字未提與沈清生死相系的禁制,此事牽扯甚密,越多人知道只會徒增變數,“你們即刻收拾行裝歸山,将此間樹妖作祟、傷及數人性命之事禀明師尊,無需在此逗留,切記沿途小心。”
幾人不敢耽擱,轉身回房收拾行裝,不多時便禦劍離開,消散在晨霧之中。
山路比想象中難走。
經夜雨沖刷,泥濘的土路滑得像抹了油,枯枝敗葉橫在腳下,稍不留神便會踩空。謝辭走在前面,月白衣袍的衣角沾了幾點泥痕,長劍握在手中,遇到擋路的荊棘便随手一劃,劍落枝斷,清出一條窄路來。
謝辭他腳下未停,只顧着往前,餘光卻不經意間瞥見身側的沈清。
她手裏攥着一根粗實的枯木,走一步便用木尖敲一敲前方的泥土和石塊,探一探虛實。貓妖在山林裏摸爬滾打了三百年,這種路對她而言比平地還熟,她甚至不需要看腳下,光憑腳掌傳來的觸感就知道哪塊石頭是穩的、哪塊是松的。
但是謝辭不知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見沈清彎腰用枯木探路,動作娴熟自然,指尖攥着木枝的力道不輕不重,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果真是一只貓妖,對山中行路很是熟悉。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步子卻不知不覺慢了幾分。
行至一處陡坡,泥土松垮,石尖外露,沈清敲了敲腳下的土塊,見泥土簌簌滑落,便輕聲提醒:“仙師,踩旁邊的石根,穩些。”
謝辭低頭,果然看見左側有一截凸出的岩石,表面粗糙,正是落腳的好地方。他依言側身踩過去,腳下穩穩當當。
他雖然沒有道謝,但腳步又慢了一分。
“這山路你倒走得熟。”他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
昨日相見,她被鎖妖繩捆着,被一劍穿心時淚眼婆娑,他只當是個柔弱無措、不通世事的小妖,卻不料今日同行,竟見得她另一番模樣。
雖看着依舊青澀,眼底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膽小,遇着風吹草動時耳尖的細毛會微微豎起,可骨子裏卻透着一股山林裏養出來的堅韌,不矯情,不依附,心也細,能察覺前路的隐患,能默默護着自己,竟比許多修行多年的小妖更有分寸。
“這山路,你倒走得熟。”謝辭淡淡開口,打破了山間的寂靜,腳下的步子依舊未慢。
沈清握着枯木,敲開面前一根垂落的濕藤,應聲:“在山裏待了三百年,朝飲晨露,夜宿林間,尋路避險,這些都沒什麽呢。”
“但如果能幫到仙師,讓仙師早點放我回去就好。”她又是一臉僥幸的看着謝辭。
謝辭聽後還是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看着這個動作沈清又有一些沮喪。
行至山腰時,沈清忽然停下腳步,鼻尖輕輕抽動了一下。
“仙師。”她的聲音低了幾分,“這裏的香火味比昨日濃了,還混着妖氣,可要比昨日更難聞呢。”
謝辭颔首,他也察覺到此間異樣。
空氣裏确實彌漫着一股濃郁的檀香味,但那種香太過濃稠,濃得像蜜糖裹住了喉嚨,讓人覺得發膩。
前幾日他與師弟們探查時,栖霞山的香火味雖淡卻清正,如今卻截然相反——香火味濃得發膩,層層疊疊裹着妖氣,将那股邪異藏得極深。
“樹妖吸了百年佛門香火,妖力與佛光相融,這香火味是它遮掩妖氣的幌子。”謝辭眸色微沉,加快了腳步。
兩人在山間一前一後,行至山巅時,晨霧已全然散去,栖霞古寺的朱紅大門,赫然出現在眼前。
眼前的景象,讓謝辭微怔了——上一次來時,寺門虛掩,院內荒草叢生,蛛網密布,只有香爐裏插着幾炷殘香。可如今,朱紅大門敞開着,院內的青石板路被掃得乾乾淨淨,香爐裏插滿了新燃的香燭,煙氣袅袅,在晨光中盤旋着飄向半空。
更詭異的是香客。院內站滿了人,男女老少皆有,手持香燭神色虔誠,對着正殿方向躬身祭拜。他們臉上毫無懼色,仿佛近日坊間流傳的樹妖害人傳聞根本不存在。
“不對勁。”謝辭拉着沈清,迅速隐在寺外的老槐樹後,壓低聲音,眸色裏滿是警惕,“昨日探查時,寺內蛛網密布,荒無人煙,不過一夜之間,怎會突然香火鼎盛?這些香客,怕是有問題。”
沈清也皺着眉,鼻尖輕嗅,空氣中的香火味濃得發膩,純正的佛光裹着一絲極淡的妖氣,絲絲縷縷,纏纏綿綿,那妖氣藏得極深,香火是真的,佛光也真,只是那妖氣藏在香火裏,絲絲縷縷,鑽人心脾。
那些香客的動作機械而虔誠,眼神卻空洞渙散,像被什麽東西抽走了魂魄。
“白日裏人多眼雜,佛光正盛,妖氣藏得極深,無從探查。”沈清壓低聲音道,“不如先尋地方歇下,待夜裏再行動。”
謝辭深以為然,兩人轉身下山,在寺旁尋了一家簡陋的客棧歇下,棧離古寺不過半裏路,站在窗邊便能望見古寺的飛檐翹角,和院內鼎盛的香火。
白日裏時間過得格外緩慢,謝辭閉目調息,沈清靠在窗邊,指尖輕輕摩挲着眉心的鎖妖禁制,察覺空氣中的妖氣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濃。樹妖借着佛光遮掩氣息,等日頭落下去,佛光一弱,那東西就該露頭了。
暮色四合。
栖霞古寺的香火漸漸淡了,香客陸續散去,院內只剩下幾個守寺的僧人,懶洋洋地收拾着香爐裏的殘香。不多時,古寺的燈火也一盞盞熄滅,唯有正殿方向還亮着滿殿的燭火,昏黃的光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謝辭與沈清待客棧內的燈火盡數熄滅後,悄然起身。兩人皆換了深色的衣物,掩去身形,謝辭将長劍藏于袖中,沈清則是将謝辭給的符咒貼身放着,用來壓□□內的妖氣,借夜色的遮掩,向栖霞古寺出發。
山間的夜風吹過,帶着幾分涼意,古寺的朱紅大門早已關上,院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殿角的銅鈴,被風吹得輕輕作響,叮鈴,叮鈴,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寺外的空地上,有巡夜人的腳步聲,每一時辰便繞寺一圈,腳步散漫,走走停停,偶爾還會停下閑聊幾句,巡查得甚是随意,不過是裝裝樣子,根本未曾留意寺周的動靜。
待巡夜人走遠,謝辭與沈清對視一眼,借着院牆的陰影,輕輕一躍,翻入寺內。院內的青石板路冰涼,落着幾片枯葉,香爐裏的殘香還冒着淡淡的煙,香火味混着妖氣,比白日裏更濃,只是沒了白日裏的佛光壓制,那股邪異的妖氣,隐隐有擡頭之勢。
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向正殿,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寺內的東西。正殿的門虛掩着,透過門縫,能看見殿內亮着滿殿的燭火,燭火搖曳,映着殿內的佛像,金身明明滅滅,透着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殿內無人駐守,想來是夜裏妖物作祟,白日裏的佛光庇佑到了夜裏便愈發羸弱,寺中的僧人皆不敢留,只在正殿點滿燭火,以求佛祖庇佑。
謝辭輕輕推開殿門,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兩人屏息凝神,快步邁入殿內,反手将殿門關好,只留一道縫隙,透入一絲微光。
殿內的燭火燃得正旺,數十根蠟燭立在佛像前的案幾上,火光搖曳,将佛像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斑駁的牆壁上,忽明忽暗。
案上的香爐裏,香依舊燒得旺盛,煙氣缭繞,比白日裏更濃,那香火味,絲絲縷縷,鑽人心脾。
謝辭長劍微擡,開始仔細查驗殿內的每一個角落。他先走到佛像前,指尖輕輕拂過佛像的底座,探入一試,只感受到一股純正的佛光,溫暖而厚重,無半分邪異之氣;又走到案幾旁,翻看了案上的木魚、經卷,皆是尋常的佛門器物,無半點妖氣沾染,
再繞到殿後,查看了牆角的銅爐、堆放的蒲團,依舊是毫無異樣。
“奇怪。”謝辭眉峰微蹙,“妖氣就在這殿內,卻查不到半點蹤跡。”
他向來能力深厚,對妖邪之氣最為敏感,可今日探查,卻只感受到純正的佛光,那股妖氣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與佛光融為一體,真假難辨,讓他無從下手。
沈清站在佛像前,能感覺到眉心的鎖妖禁制微微發燙。她閉上眼,将一絲極淡的妖力從體內探出,繞着佛像的金身緩緩流轉。妖與妖之間有天然的聯系,縱使那妖氣藏得再深,以妖力相探也能尋到蛛絲馬跡。
可她的妖力觸到佛像金身的瞬間,一股純正的佛光撲面而來。
可緊接着,邪意便從佛光深處翻湧而出——像一條藏在蜜糖裏的毒蛇,猛地咬住了她的妖力。
“噗——”
沈清猛地嘔出一口鮮血,濺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她踉跄後退,臉色慘白如紙,嘴角的血痕不斷蔓延,滴落在素白的裙角上,觸目驚心。那股邪意順着她的妖力反噬而來,直沖丹田,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心髒用力一擰。
“這佛是假的。”沈清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清晰如刀刻,“佛光是真的,是百年香火養出來的純正佛光。但佛像裏面藏着邪物,借佛光遮掩身形。我的妖力一觸就被反噬,那邪性太盛,我降不住。”
她話音未落,殿內滿殿的燭火忽然同時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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