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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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廟外的鐘聲一聲聲的回蕩起來,只是再也沒人來此了。
那些香客終于也如夢初醒了。
他側目看向柱邊的沈清,她靠在冰冷的青磚柱上,頭一點一點的,等他醒來之後就已經忍不住睡去了,但是雙手還緊緊抓着衣服,生怕護不住裏面的妖丹。
謝辭的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走了過去,彎腰撿起地上那塊她昨夜拽來蓋在他身上的粗布,輕輕搭在她的肩頭。
但是她很快就醒過來,毫不猶豫握緊妖丹,直到看見身前站着的是謝辭,眼底的驚懼才漸漸褪去,“仙師,是要走了嗎?”
“嗯。”
謝辭點點頭:“妖丹…。”
她急急道:“妖丹在我這裏呢,我一夜都攥着,沒弄丢。”
說着,她拿出那枚泛着純金光華的妖丹,昨夜的金黑雙色早已褪去,只剩溫潤的佛光在表面流轉,觸手滾燙,卻不再有半分邪意,想來是邪佛覆滅後,妖丹內的樹妖邪力被晨光淨化,只留下百年香火滋養的純正佛光。
下山的路比來時走得慢。
謝辭雖然調息了一整夜,但靈力還遠未恢複。栖霞山上也沒什麽可用的東西,他連換件乾淨的外袍都做不到,月白衣袍上沾滿了塵土與血痕,衣袖被藤蔓撕開了一道長口子,發帶也歪了半截。
他拄着劍柄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甚至偶爾要停下來喘一口氣。沈清跟在他身後,手裏還攥着那顆妖丹,走兩步就低頭看一眼,确認東西還在。
“仙師,你走不動的話可以歇會兒。”沈清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盯着呢,沒什麽東西追來。”
謝辭沒有回頭,但腳步确實慢了下來。他靠在一棵老松樹乾上,閉了閉眼,胸口翻湧的血氣稍微平複了些,才開口:“妖丹可一定要收好。”
“拿着呢。”沈清又把妖丹攥緊了一分,“不過這東西怎麽用?”
“等回去之後問過師父就知道了,他自有辦法。”
兩人之間又安靜了一會兒。風吹過松林,簌簌的聲響在山道上回蕩,遠處隐約傳來鐘聲,不知是哪座寺院的早課。
沈清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把妖丹翻來覆去地看。
“仙師。”她開口。
“怎麽了?”
“你之前說,妖類禍亂蒼生留我不得。”沈清偏頭看着他,“那我現在算禍亂蒼生了嗎?”
謝辭沉默了一瞬。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坐在石頭上,渾身是血,裙擺破了好幾處,頭發也亂糟糟的,但杏眼圓亮精神得很,手裏攥着那顆他們拼了命才拿到的妖丹,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起來狼狽極了,但是和他在雨巷裏初見時不一樣了許多。
“不算。”謝辭說。
沈清笑了,嘴角彎彎的:“那我現在是什麽?”
“多管閑事的小妖,善良的小妖怪吧。”謝辭偏過頭不看她,繼續調息。
沈清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聽見這話沈清高興了好久,路上一直叽叽喳喳,不像貓妖像小鳥。
“只不過等進了鎮玄門你就要小心謹慎一些了。”謝辭提醒道:“我那師父對妖可比我還深惡痛絕。”
沈清只能無奈的嗯了嗯,畢竟她現在只覺得只有她的恩人對她這樣的小妖怪有仁慈之心。
謝辭沒見回話,只能自己尴尬咳咳兩聲:“但是你放心好了,你剛也算是救我一命,我也答應你恩人送你回山裏,自會說到做到,只要你別亂跑,不會出什麽事情的。”
“知道知道了。”沈清摸了摸頭上的禁制,她還能鬧出什麽事情。
下了山,兩人又走了一段路才到最近的鎮上。謝辭用身上僅剩的幾塊碎銀子租了一輛簡陋的馬車,把沈清塞進車廂,自己坐在車轅上。
趕車的馬夫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伯,見他們這副模樣也沒多問,只是嘆口氣甩了一鞭子。
馬車一路向北,走了大半日才遠遠望見鎮玄門山腳下那座青石小鎮。
謝辭在鎮口下了車,讓沈清在馬車裏等着,自己去置辦了些乾糧和傷藥。回來的時候掀開車簾,沈清已經靠着車壁睡着了。她懷裏還抱着那顆妖丹,下巴抵在手背上,呼吸淺淺的,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小貓。
謝辭把傷藥放在她手邊,放下車簾,重新坐回車轅上,對老伯說:“去客棧裏吧。”
很快,他們就尋了一家臨着街口的清雅客棧,開了一間二樓的客房,“你在此處休整,切勿随意出門,鎮中多有仙門弟子,若是見你妖氣恐生事端。我回山門禀明師尊,很快就來接你,到時候我們在上山。”
他又從懷中摸出一些碎銀子放在桌上:“若有需要,可喚店小二,這些碎銀子先拿着。”
沈清坐在床邊,還打着哈切,只是看着他一臉鄭重的模樣,乖乖點頭:“我知道了。”
但是他的身影剛消失在客棧門口,沈清便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湊到窗邊扒着窗沿往外看。長在深山三百年,化形後又接連遇險,她竟從未好好看過人間,此刻落雲鎮的街景撞入眼簾,只覺得新鮮又好奇。
在屋子裏耐着性子坐了半柱香,心底的好奇終究壓過了謝辭的叮囑,她輕手輕腳拉開房門,見樓道無人,便一溜煙跑下樓,跟店小二打聽了集市的方向,興沖沖地往街口走去。
落雲鎮因鎮玄門而生,集市比尋常小鎮熱鬧數倍,來往行人除了鎮上的百姓,還有不少的鎮玄門中低階弟子以及其他的散修等仙師,更有往來的商販,吆喝聲、叫賣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在街口的糖畫攤前圍了一圈孩童,老師傅手持銅勺,熬得金黃的糖稀在青石板上龍飛鳳舞,轉眼便畫出一只活靈活現的玉兔,引得孩童們陣陣歡呼;旁邊的面人攤前,那人指尖翻飛,一團彩泥轉眼便成了持劍的仙童,惟妙惟肖。
她聞了聞,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原來在不遠處有一家買糕點的鋪子,那裏面的桂花糕還冒着熱氣,甜香飄了半條街,讓她忍不住停下腳步,鼻尖輕輕抽動。
街邊還有賣糖葫蘆的,紅亮亮的山楂裹着晶瑩的糖衣,插在草垛上像一串小紅燈籠;賣捏糖人的挑着擔子走街串巷,竹哨吹得嗚嗚作響;還有擺着各式山貨的小攤,靈芝、菌菇、野果擺了滿滿一地,好多都是沈清在山中見過的,卻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也沒想到被凡人擺得整整齊齊,還标着價錢。
她東瞧西看,眼睛都不夠用了,一會兒湊到糖畫攤前看老師傅作畫,一會兒跑到水果攤前捏捏圓潤的橘子,連街邊小販吆喝的花樣,都讓她覺得新奇不已,真是又香又甜又好看。
行至集市中段,一處馄饨攤前的光景讓她停下了腳步。
一對布衣夫妻守着小攤,丈夫掌勺煮着馄饨,滾沸的湯鍋裏飄着翠綠的蔥花,他時不時擡眼看向身側包馄饨的妻子,眼裏盛着溫和的笑意。
妻子指尖麻利地捏着馄饨,見丈夫額角沾了汗珠,便擡手用袖口輕輕擦去,嘴上嗔怪着:“慢點煮,別燙着”,指尖的動作卻依舊不停,眉眼間的溫柔,像江南暮春的煙雨,軟乎乎的漫了滿身。
丈夫笑應着,舀起一碗剛煮好的馄饨,先端到妻子面前,還遞上了兩個水煮蛋,“我方才去買來的,你也餓了吧,快吃。”
妻子往他碗裏撥了幾個馄饨,兩人相視一笑,沒有多說什麽,卻讓周遭的喧鬧都仿佛淡了幾分。
沈清站在不遠處,看得怔怔的。在山裏,她見過的妖怪相伴,或是強者相惜,或是為了修行互助,從沒有這般模樣——沒有濃烈的妖力相纏,只有這般淺淺的、溫溫的模樣,一個擦汗,一碗馄饨,一眼相視,便藏着說不盡的暖意。
從前山裏老狐妖閃亮着眼睛說過,人間有情,可她從未懂過,甚至也未曾體驗過,只是好奇總是跑過去問一問:什麽叫親人,什麽又是愛?
那狐妖總能說出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只是結局好像都是痛苦的,不過那是在山中修行時,她最喜歡的時候,只不過等老狐妖病死了,她就再也沒有聽過那些故事了,當時她也在想,原來妖也和人一樣呀,這麽容易就死了。
但在此刻看着這對凡人夫妻,心底竟泛起一絲淡淡的柔軟,好似想起了老狐妖抱她在懷裏,徐徐道來的時候,原來凡人的相愛,是這般細碎又溫暖的模樣,她的心好像也跟着跳動起來。
她正看得出神,肩頭忽然被撞了一下,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捧着花籃跑過,籃中的茉莉花瓣落在她手背上,香香的。
于是回過神,又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那處日日飄香的桂花糕鋪子前,再也挪不動腳,趴在櫃臺上看着蒸籠裏暄軟金黃的桂花糕,鼻尖萦繞着熟悉的甜香,掌櫃的見她生得乖巧,眉眼乾淨,便笑着問:“小姑娘,要不要來一塊桂花糕?剛蒸好的,甜糯得很。”
沈清攥了攥衣角,想起謝辭給的銀子,從裏頭拿出一塊就給他。
掌櫃的笑了笑,擺擺手說道:“幾文錢就夠了,一兩銀子,姑娘是想買多少呀,若是過夜了,反而不好吃了呢。”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是讓你在客棧待着,怎的跑到這裏來了?”
沈清身子一僵,緩緩轉過身,便見謝辭立在不遠處,一身月白衣袍在熙攘的人群中格外顯眼,墨發束起,眉眼依舊清冷,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沈清吐了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我就是好奇,想出來看看,仙師別生氣。”
謝辭看着她沾了點糖屑的嘴角,又看了看她方才凝望的馄饨攤,眸光微頓,卻未多問,只走上前對桂花糕掌櫃的道:“來兩盒桂花糕。”
自己去付了銀子,将東西遞到沈清手中,“拿着吧,你別再亂跑了,這裏可是有許多弟子的,仙門弟子眼尖,若是發現你的妖氣,你可就遭殃了。”
沈清接過桂花糕,鼻尖萦繞着甜香,臉上立刻露出笑意,乖乖跟在他身後:“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跑了。”
兩人并肩走出落雲鎮,坐上馬車往鎮玄門的山路走去。
山間靜悄悄的,與方才集市的熱鬧截然不同,只有風吹過松林的簌簌聲響。沈清咬着桂花糕,軟糯的甜味在口中化開,忍不住輕聲道:“仙師,方才在鎮上,真是有意思極了。”
她擡眼看向謝辭,杏眼裏滿是懵懂:“深山裏的妖怪相伴,要麽是一起修行,要麽是互相幫襯,從沒有他們這般模樣。原來你們凡人的相愛,是這樣的。”
“你之前跟着沈醫師的時候,難道都未曾注意到這些?”謝辭側目看她。
她笑的眯了眼,搖了搖頭,“那時候滿心滿眼都是報恩,現在才發現原來人間這麽有意思,而且我才剛剛找到恩人呢,還沒來得及報恩呢。”
謝辭見她眉眼間帶着未散的好奇,想起她三百年深山修行,初入世便遇兇險,竟連這般人間尋常的溫情都未曾見過,心底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他淡淡道:“人間有情,情分各異,凡人的相守,多藏在這些細碎的光景裏。不過仙人妖怪壽命漫長,總是以修行為本,所以你們的相伴,自然不同。”
“不過凡間在好也不是你久待之處,等解開了咒,我就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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