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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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鎮玄門山門前那裏停下時,她探出腦袋,看見眼前巍峨的主峰和雲霧缭繞的殿宇群,忍不住小聲“哇”了一下。
“這就是你們仙門?”
“嗯。”
“好大。”沈清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我在山裏見過的所有妖洞加起來都大。”
謝辭眼裏帶笑,将手邊的桂花糕遞給她,這只小貓妖真是什麽也沒有見過呢。
沈清又咬了口桂花糕,軟糯的甜香在舌尖化開,眉眼彎成了月牙,想起落雲鎮集市的熙攘熱鬧,嘴角的笑意更濃了:“能來此體驗一番,看遍人間煙火,真是太有意思了。”
謝辭看着她吃得眉眼舒展,頰邊沾了點細碎的糕屑:“人間繁華,卻也藏着諸多兇險,你呀,切勿輕易貪戀這世間煙火。”
沈清重重點頭,将口中的桂花糕咽下去,有些好奇地問他:“仙師,你自小就在鎮玄門嗎?”
“嗯。”謝辭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向上的石階上,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我父母早逝,幼時便被師尊帶回山門,自小在鎮玄門長大,除了下山歷練之外,從未離開過。”
沈清聞言,輕聲道:“那我們很像呢,我也自小在山裏從未離開過,就是這次才下山報恩。”
“我是人你是妖,怎麽會像呢。”
“好吧好吧,一點也不像。”沈清一臉委屈的接話,還以為這幾日下來和仙師也算是個朋友了,但是畢竟妖和人是不一樣的。
妖丹很快就被交給了藏真仙尊。
藏真仙尊是鎮玄門千百年來最年輕的掌門,雖面上看着年少,可一身修為深不可測,在玄門之中威望極高,連諸多老一輩的仙長都對他敬佩不已。
謝辭在殿中将栖霞山遇樹妖、被設局結下生死咒、聯手斬除邪佛、取回妖丹的經過一一禀明。藏真仙尊端坐蒲團上聽完,沒有多說什麽,只接過那枚妖丹看了片刻,說了一句“此事我已知曉”便讓他們下去了。
至于沈清的身份、生死咒的解法,他只說“待我翻查卷宗再定”。
輕飄飄的一句話,既沒有追問沈清的來歷,也沒有對“貓妖”表現出任何驚訝,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一樣。
沈清站在謝辭身後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裏覺得這位仙尊看着年輕,卻讓人不敢多看一眼,目光落在身上不重卻什麽都能看穿似的。
離開主峰,謝辭并未帶沈清去宗門為賓客準備的客舍,那些地方人多眼雜。
她身為妖物,極易暴露身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而是轉道往東側一座僻靜的山峰走去,避開了往來的弟子,一路行至山巅。
這座山峰不似主峰那般巍峨氣派,也無多少殿宇,卻草木蔥茏,靈氣清透,山路蜿蜒向上,兩旁種滿了青竹與清心草,淡香悠悠。
山路的盡頭只有一間竹屋,院外種着幾竿青竹,石桌石凳随意擺于院中,地上鋪着青石板,乾淨整潔,清淨得不見半分煙火氣,與這喧嚣的鎮玄門格格不入。
“這是栖雲峰。”謝辭推開竹門,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褪去了幾分平日裏的清冷,,“我自小就住在這裏,當年師父還未繼任掌門,我們二人晨起一同修習術法,暮時相對煮茶論道,日子簡單卻也清淨。只不過後來師父繼任掌門,事務繁忙,便搬去了主峰,這栖雲峰,現在便只剩我一人了。”
沈清擡眼打量着四周,竹屋的陳設極為簡單,一桌一椅一床,角落裏擺着一個簡單的書架,上面放着幾卷典籍,卻被收拾得纖塵不染,一塵不染。
院角的陶罐裏種着幾株清心草,淡香悠悠,風一吹,青竹搖曳,竹葉沙沙作響,光影落在石桌上,碎成點點斑駁,靜谧而美好。
她忽然覺得,這座安靜的小山峰,和謝辭身上那股清冷孤絕的氣息,竟那般契合,仿佛這方天地,本就是為他而生。
“你是妖,身份特殊,不便住在外面,惹人非議。”謝辭指了指竹屋旁的一間小屋,那小屋與主屋相連,陳設同樣簡單,卻也一應俱全,“這間小屋麻雀雖小但五髒俱全,你便暫且歇息在這吧。我住一旁,若有何事,便喚我。”
說完,他便轉身走入屋內,輕輕帶上了門,獨留沈清站在院中,看着眼前的兩間竹屋。
沈清走入那間小屋,推開門,屋內鋪着柔軟的被褥,窗邊擺着一張小桌,桌上放着一個青瓷茶杯,乾淨整潔。
她躺着,鼻尖萦繞着淡淡的竹香與清心草的淡香,只覺得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幾分,這幾日懸着的心,也終于安定下來。
連日奔波讓她渾身都散了架似的,她倒進被褥裏,鼻尖萦繞着清心草的淡香和竹子的清冽氣息,很快就睡了過去。
第二日醒來時,陽光已經鋪滿了院子。
沈清推開門,看見謝辭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衣袍,正在院中練劍。
劍光泠泠如霜,每一招都沉穩利落,只是動作間偶爾會頓一下——他透支神魂的傷還沒好全。他見她出來也沒有停下,只淡淡說了一句“醒了”就繼續練他的劍。
沈清蹲在石桌旁看他練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仙師,這裏離落雲鎮遠嗎?”
“你喜歡那裏?”謝辭收劍轉身,晨光落在他肩頭,将他側臉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走路大概半個時辰。”
沈清眼睛一亮:“那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謝辭看了她一眼。她蹲在石桌旁,雙手捧着下巴,杏眼圓亮亮的,像一只聞到了魚味的貓。
他的沉默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回了屋,再出來時手裏多了幾塊碎銀子。
“走吧。”
落雲鎮的集市感覺一日比一日還要熱鬧。
每每在此她都舍不得離開,只是這樣的時光總是很短暫的。
回到栖雲峰時,已經夕陽旁落了。
沈清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拆開油紙又數了一遍——兩盒新的沒拆,拆開的那一盒還剩三塊。她把三塊桂花糕重新包好,又拿起一盒新的拆開嘗了一塊,然後心滿意足地趴在石桌上曬太陽。
這時候最舒服了。
謝辭坐在竹屋門前的臺階上,也在曬太陽。兩人之間隔了大半個院子,誰也沒說話,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響就是全部的背景音。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翻了個身,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忽然開口:“謝仙師。”
“嗯。”
“你自小就在這裏修行,會覺得悶嗎?”
謝辭想了想。他父母早逝,師父将他帶上山那年他才五六歲,什麽也不懂。
清玄殿的燭火、栖雲峰的竹林、夏夜漫天的星辰和冬晨檐角挂着的冰淩,他的全部歲月都堆疊在這座山峰上。
他從未覺得“悶”,因為他不知道除了這座山之外還有什麽。可沈清來了之後,竹屋裏多了一盒桂花糕的甜香,院牆上偶爾趴一只白貓曬太陽,石桌上會多出幾塊她掰下來又舍不得吃的碎屑。
“以前不覺得。”謝辭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現在也不覺得。”
沈清把臉埋進手臂裏,笑了一聲,聲音悶悶的:“你這人說話真沒意思。”
“那你一只小貓在山上會悶嗎?”
“當然不會啊。”沈清想起山間的熱鬧:“山裏可好玩啦,我還有很多好朋友呢。”
謝辭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繼續問下去。
那盒沒拆開的桂花糕被陽光曬得微微發暖,油紙面上滲出一小圈糖漬,在光線下亮晶晶的,像一小片琥珀。
接下來的幾日,栖雲峰依舊維持着往日的清淨,仿佛與外界隔絕一般,不聞世事,不惹喧嚣。
謝辭每日清晨去主峰修習術法、處理宗門事務,天不亮便踏着晨霧出門,暮色沉沉時才歸來。
沈清獨自待在竹屋裏,不敢随意外出——她是妖,在這滿是仙門弟子的鎮玄門中,本就如履薄冰,若是不慎洩了妖氣,不僅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還會給謝辭惹來麻煩。
她有時候趴在石桌上看院外的青竹随風晃動,竹葉沙沙,有時候靠在窗邊發呆,想起落雲鎮的熱鬧集市,想起那軟糯香甜的桂花糕,便忍不住扒着院門往外望。
但謝辭似乎看出了她的百無聊賴。
第三日傍晚,他歸來時掌心多了一件小巧的物件。走到沈清面前,攤開手掌,一枚瑩白的貓耳玉飾安安靜靜地躺着。玉面上雕着細密的雲紋,耳廓處綴着一絲極細的銀線,尾端嵌着一粒米粒大的清輝石,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道力微光。
“此飾蘊有斂息道力。”謝辭的聲音依舊平靜,“戴着可藏在發間,旁人只當尋常玉飾。我也用術法封了,戴上無人可摘落。”
沈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伸手接過玉飾,冰涼的觸感貼着指尖,歡喜得嘴角藏不住笑意。
她拿過玉飾就往耳朵上比劃,卻怎麽也扣不牢——她化形才半個多月,對這些凡間的物件實在生疏,指甲笨拙地撥弄了半天,玉飾滑落了兩回,急得貓耳都從發間冒了出來。
謝辭看了片刻,走上前一步,從她手中接過玉飾。他的指尖微涼,擦過她耳廓軟肉的瞬間,沈清整個人一僵。
鼻尖萦繞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與劍氣,那股清冽的氣息包裹着她,讓她連呼吸都慢了幾分,耳尖到臉頰悄悄染上一層緋紅。
謝辭的動作極輕,捏着玉飾小心翼翼地扣在她耳上,直至微涼的道力漫過耳廓将玉飾穩穩固定,才緩緩收回手。
“好了。”他的目光移開,落在院外的青竹上,指尖卻悄悄蜷了一下。
兩人相對坐在石桌旁,一杯清茶,吃着糕點,院外只有蟲鳴聲聲與竹影婆娑,漫天的星辰很美。
謝辭寬慰道:“只要有了這個,之後白日你便可以跟着我一起去主峰修習了,只是還是要多加小心,不可招惹是非。”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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