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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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仙師!”沈清仰着小臉望向謝辭,一眼底亮晶晶的,藏着藏不住的歡喜。
謝辭只淡淡“嗯”了一聲,指尖微蜷,旋即轉身往竹屋方向走。
晚風掀起他月白色道袍的下擺,束發的深藍織錦發帶垂在頸側,沈清目光敏銳,一眼便瞥見那藏在發帶陰影下的耳根,竟悄悄漫開一層淺淡緋紅,只是夜色朦胧,那抹紅淡得極難分辨=。
沈清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耳邊飾品,心底悄悄泛起一絲甜軟。
她活了三百年,久居深山,見過許多,但是卻從未見過這般別扭的人,原來人這麽有趣的,明明心裏存着幾分軟意,偏要擺出一副清冷疏離的模樣。
夜裏,兩人相對坐在石桌旁,一杯清茶,一碟白天帶回來的桂花糕,院外蟲鳴聲聲竹影婆娑,漫天的星辰鋪了滿穹頂。沈清托着下巴看星星,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偏過頭。
“仙師,等你傷養好了,我們還能去落雲鎮嗎?”
他沉默許久,才壓下心底紛亂思緒,用一貫清冷平淡的語氣反問:“你這麽喜歡去那裏?”
“想去。”沈清答得坦蕩直白,沒有半分遮掩,眼底滿是向往,“落雲鎮很熱鬧,街邊的桂花糕甜而不膩,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點心。而且……”話音說到此處,她忽然低了幾分,藏在發絲下的貓耳微微耷拉下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裏待多久。妖丹已經交給你師父保管,解開生死咒的法子早晚能尋到,等咒印徹底消散,我就該回深山了,到時候,再也見不到這般熱鬧人間,也吃不到桂花糕了。”
這番話輕飄飄落在謝辭耳中,他卻莫名感覺胸口悶得發緊。
他垂眸看向桌上的瓷碟,碟中還靜靜躺着兩塊完整桂花糕,是方才沈清舍不得一次吃完,特意留到此刻的。往日裏他只道糕點甜膩俗氣,可如今看着那兩塊小巧金黃的桂花糕,腦海裏全是是她的模樣。
握着茶杯的手始終紋絲不動,映出身旁少女小巧的側影,兩道影子在水中重疊、分開,随着水面細微晃動輕輕搖曳。他盯着水中交疊的兩道倒影,心底的掙紮愈發洶湧。
理智不停提醒他:人妖殊途,她是貓妖,他是鎮玄門仙師,盡早送她離開才是兩全之法。
可心底藏起的私心卻不停反駁:她從未害過人,心性比許多凡人修士還要純粹赤誠,深山孤寂清冷,她只不過稍微貪戀一些煙火而已,何必強行送她回去。
兩種念頭在他心底反複拉扯,攪得他心緒紛亂。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波瀾,只有自己知曉,這話裏藏着一絲連他都不敢直白表露的縱容:“那就不急着回去。”
沈清聞言猛地眨了眨眼,滿是疑惑地看向他:“可是仙師你先前不是說,等解開生死咒,就親自送我回深山嗎?”
謝辭再度陷入長久沉默,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月影倒影上,聲音比方才又輕了些許,像是不敢直面自己心底真實想法:“不急。”
短短二字,藏下他所有翻湧的糾結。
沈清不明白他的糾結,只是心裏也有一絲好奇開心,可以繼續吃上許多的桂花糕。
“那太好了,我還可以去吃好多次桂花糕,仙師,你簡直就是一個大好人,等我下次下山時候還要來找你。”她一臉笑嘻嘻的,已經想到自己大口大口吃桂花糕的場景了。
她拿起瓷碟,将最後一塊桂花糕輕輕掰成均勻兩半,一半小口塞進自己嘴裏,軟糯香甜的桂花餡料在舌尖化開。
謝辭垂眸盯着那半塊沾着細碎桂花的糕點,心中的掙紮稍稍平複,終是伸手拿起。
“你就這麽點出息呀,只想着桂花糕?”謝辭有些無奈,可是這只小妖本就是初入紅塵,一點也不明白,反而是他這個紅塵之中的人癡想了她。
甜味在舌尖化開,混着月光和夜風,比他吃過的任何東西都淡,卻好像又比什麽都要甜。
他反複的和自己說:“他可是一個仙師,斬妖除魔的,一只妖怪可都不能放過的,如今這般不過是迫于無奈之舉,待到師父研究出解藥自然就要送她回去的。”
“仙師。”沈清的聲音帶着濃重睡意,眼皮輕輕耷拉着,腦袋一點點往石桌上垂,“我不想回山了。”
謝辭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那一叩很輕,落在木紋上幾乎沒有聲響,可他知道自己聽見了。
側頭望去,沈清已經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臉頰埋在柔軟臂彎裏,呼吸均勻綿長。幾縷烏發散落頰邊,一對雪白小巧的貓耳不受控制從發絲間冒出來半截,毛茸茸的耳尖被清輝月色鍍上一層細膩銀邊,乖巧又惹人憐惜。
謝辭坐在原地,靜靜凝望她熟睡的模樣,一坐便是許久。
他是仙師,他要斬妖除魔的,這是妖怪,這是妖怪啊!
山間晚風拂動竹林,蟲鳴、風聲、遠處溪流的叮咚聲響交織在一起,他腦海裏不斷翻湧師門教誨、天道規矩,可目光落在沈清柔軟的側臉,所有冰冷戒律都一點點軟化消散。
他轉身回自己卧房取了一條素色薄毯,腳步放得極輕,生怕一點動靜便驚擾了熟睡的小貓妖,俯身将薄毯輕輕搭在她單薄肩頭。
妖怪也要睡覺的嘛,不蓋被子也會着涼的,他對誰都是這樣的,而且他們之間還有生死咒,她生病說不定還會連累到他自己,對,就是這樣。
薄毯剛落下,沈清便迷迷糊糊輕輕動了動唇,嘴裏含糊嘟囔着幾句聽不清的夢話,嘴角卻悄悄彎起一道淺淺弧度,想來是做了一場香甜的好夢。
他低頭望着熟睡的少女,低聲呢喃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不想回,那就不回了。”
可說完之後又擔心的看了看周圍,擔心自己的妄想被他人發覺。
他剛剛在說些什麽,不過是…不過是…朋友,對!他們可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只是舍不得朋友而已。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清毛茸茸的耳尖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裏隐約聽見了他的許諾,一截雪白貓尾悄悄從裙擺底下探出來,軟軟搭在他垂落的袖口上,舍不得松開。
她是妖啊…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光穿透竹林,鋪滿整座小院。
沈清緩緩睜開雙眼,茫然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才驚覺自己根本不是睡在昨夜的石桌旁,而是安穩躺在自己小屋柔軟床榻上,那條素色薄毯好好蓋在身上,隔絕了晨間微涼山風。
她坐起身,指尖輕輕摩挲身上的薄毯,仔細回想昨夜光景,只記得趴在石桌上吃桂花糕,後來困意席卷,徹底失去意識,全然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卧房的。
難道是謝辭悄悄将她抱回來的?還是自己迷迷糊糊獨自走回屋的?
她耳尖一燙,連忙把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還是溫的,應該是剛換過不久。
難不成…
她推開窗,看見謝辭正在院中練劍,月白衣袍在晨光中翻飛,深藍發帶被風揚起。
一身月白道袍在晨光裏随風翻飛,深藍發帶肆意揚起,手中長劍寒光流轉,招式舒展流暢,不再像前些時日那般,每一次揮劍都因神魂舊傷出現細微停頓,顯而易見,他體內受損的道力正在穩步複原。
沈清趴在木質窗沿上,安安靜靜望着院中練劍的身影,看得入了神。可就在下一瞬,謝辭收劍轉身,目光精準直直望向她的木屋窗口,兩人四目驟然相對。沈清心頭一慌,猛地縮回腦袋,後背緊緊貼在牆壁上,裝作方才什麽都沒有看見。
屋外,謝辭清淺溫和的聲音已然随風傳進屋內:“醒了便出來,今日帶你去外門看一看。”
沈清立刻一掃方才羞澀慌亂,終于有機會可以出去看看了,無論是去哪裏都要比悶在屋子裏開心,她立刻一邊往身上套衣服一邊喊:“來了來了!仙師等我片刻!”
她推開門快步沖出小屋,清晨暖陽盡數落在肩頭,暖意融融。
謝辭靜立在院門處等候,還拿着一小盒桂花糕:“知道你愛吃這個,早上下山就随便買了一個給你。”
沈清雙手抱着紙盒,垂眸細細打量,盛放糕點的油紙被人仔細折疊收納,邊角折得方方正正,和昨夜石桌上壓着的油紙一模一樣。
“是桂花糕耶!”她仰着小臉,眼底盛滿純粹歡喜,直白道出心底所思所想:“仙師,你待我這般好,我都不想走了。”
“就只是因為一點桂花糕?不過現在師父還沒有找到解藥,你想走也走不了。”他向前走出門:“還不快點跟上。”
沈清站在原地愣了短短一瞬,随即抱着滿滿一盒桂花糕,邁着輕快步子小跑追上他的身影。
後方竹屋安靜伫立在晨光之下,風吹竹林沙沙作響,昨夜石桌上那半杯清茶尚有餘溫,靜靜擱置在原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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