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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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劍行至暮色西垂,連綿的青山漸被錯落的屋舍取代,炊煙袅袅從錯落的青瓦上飄起,混着街邊飯食的香氣,在微涼的晚風裏漾開。
謝辭收了劍,足尖輕點落在青石板路上,身後幾人也紛紛斂了靈力落地,皆是微微調息——半日禦劍,縱使是築基期的內門弟子,也難免耗損靈力。
林禾已經雙腿發軟差點跪下去,被秦風從背後一把拎住後領。可一和沐一互相攙扶着站穩,兩人臉色都有些發白,對她們而言還是頭一遭走這麽遠的路。
“此處便是清風鎮。”謝辭擡眼望向鎮口的石牌,青灰色的石碑上刻着“清風鎮”三個蒼勁大字,邊角雖被歲月磨得圓潤,卻依舊清晰。“到了這裏,之後我們就要換馬車了,不能在禦劍。”
鎮口有兩個挑着擔子的貨郎正要收攤,見他們一行人身着素色勁裝,氣質不凡,眼神裏帶着幾分好奇,卻也只是匆匆一瞥,便挑着擔子往鎮內走去。
眼前的鎮子比落雲鎮大得多,主街兩旁的鋪子大多還開着,暮色中飄來飯菜的香氣,混着濕潤的水汽,在微涼的晚風裏漾開。
更引人注目的是沿街挂起的燈籠——紅的、黃的、白的,各式各樣的花燈在漸暗的天色中一盞盞亮起來,将整條街映得暖融融的。
“總算到了,再禦劍下去,我這胳膊都要擡不起來了。”林禾揉着發酸的肩膀,苦着臉說道。“不過今天是什麽日子?街上怎麽會有這麽多花燈?”
沈清站在謝辭身側,擡眼打量着這座小鎮。
賣糕點的掌櫃正掀開蒸籠,白蒙蒙的熱氣裹着甜香飄出來。打鐵鋪的叮當聲清脆響亮,火星在暮色裏濺起點點碎光。
還有賣花燈的小販,挑着一擔子的花燈沿街叫賣,蓮花燈、兔子燈、走馬燈,各式各樣的花燈透着柔和的光,在漸暗的天色裏格外惹眼。
“先找客棧安頓,再去租馬車。”謝辭話音落,率先往鎮內走去,陸衍幾人緊随其後,林禾三人拉着沈清,跟在隊伍最後,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
鎮內的主街不算寬,卻鋪着平整的青石板,兩旁的屋舍皆是白牆青瓦,檐下挂着紅燈籠,晚風一吹,燈籠輕輕晃動,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他們尋了一家名為“清風客棧”的客舍,門面不算奢華,卻乾淨整潔。
掌櫃的是個中年婦人,見他們一行人來,連忙笑着迎上來:“客官們是住店還是吃飯?樓上有上好的客房,小店的小菜也都是自家種的,新鮮得很。”
“開五間房間,再備一桌飯菜,送到樓上。”謝辭拿出一錠銀子放在櫃臺上,掌櫃的眼睛一亮,連忙接過銀子,喊來店小二引着他們上樓。
客房在二樓,臨着街,推開窗便能看到樓下的熱鬧景象,為免身份曝露,沈清與沐一、可住一間,謝辭與陸衍一間,林杉與可一同住、林禾則與秦風、葉一、溫雨四人兩兩分房。
不多時,店小二便将飯菜送了上來,四菜一湯,雖是家常小菜,卻色香味俱全,炖得軟爛的土雞、清爽的涼拌青菜、鮮香的鲫魚湯,還有一盤軟糯的桂花糕。
衆人一路趕路,早已饑腸辘辘,也不拘束,紛紛拿起碗筷吃了起來。
“大師兄,這清風鎮看着不大,倒是挺熱鬧的,方才我見街邊有不少賣花燈的,莫不是有什麽節日?”林禾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地問道,只不過心裏實在是太好奇了。
“大概是趕上燈會了。”溫雨放下筷子,輕聲解釋道,他性子溫婉,略通民俗,“清風鎮臨着河,民間素來有放燈祈福的習俗,鎮上年年辦燈會,夜裏百姓會到河邊放燈,祈求平安順遂。”
“燈會?”沈清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是不是有很多好看的花燈,還有人放河燈?”她還從未見過燈會,落雲鎮雖熱鬧,可大多為休仙人士,少了些人間樂趣,此刻聽溫雨一說,心底滿是期待。
“是啊,夜裏的燈會可熱鬧了,河邊的花燈能從這頭擺到那頭,還有人唱曲兒、耍雜耍呢。”
可一笑着說道,想起幼時的時候,眼底也滿是期待,“大師兄,我們夜裏能不能去看看燈會?”
不僅是林禾三人,連秦風幾人也露出了些許期待的神色,他們常年在宗門修行,下山歷練也多是為了斬妖除魔,甚少能遇上這般人間煙火氣的節日。
謝辭擡眼掃過衆人,見皆是一臉期待,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飯後休整一個時辰,夜裏可以去看燈會,但切記不可分散,不可擅自離隊,更不可惹是生非。且此地并非宗門地界,人心複雜,需時刻警惕。”
“太好了!”衆人齊聲歡呼,連一向沉穩的陸衍,嘴角也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飯後,衆人各自回房休整。沈清與可一、沐一坐在窗邊,看着樓下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街邊的花燈一盞盞被點亮,暖黃的光映着行人的笑臉,格外溫馨。
沈清站在街口,看着沿街次第亮起的燈火。
蓮花燈、兔子燈、走馬燈,各式各樣的花燈在暮色中透着柔和的光。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麽多燈了,上一次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大貓帶她翻過山脊去偷看山腳下小鎮的燈會,她太小了看不清,被大貓馱在背上一路小跑着下了山,只看了幾眼就又匆匆跑了回來。
那時候大貓九條尾巴在夜風裏飄着,白得像月光裏洗過的綢緞。那些燈火她早就不記得形狀了,但記得從大貓背上探頭去看時那種被托在高處的暖和。她收回目光,沒有多說什麽。
“阿清,你看那盞兔子燈,好可愛。”可一指着街邊一盞白色的兔子燈,笑着說道。
此時夜色已濃,清風鎮的燈會卻正是熱鬧的時候,主街兩旁的鋪子都挂起了花燈,沿街望去,一眼望不到頭,紅的、黃的、粉的、白的,各式各樣的花燈透着柔和的光,将整條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街上人頭攢動,有牽着孩子的父母,有并肩而行的情侶,還有嬉笑打鬧的孩童,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笑意。
空氣中彌漫着各色的花香、花燈的燭香,還有河水的清冽氣息,溫馨而美好。
行至河邊,更是熱鬧。河面不算寬,卻飄滿了各式各樣的河燈,蓮花燈層層疊疊,走馬燈在水面輕輕轉動,燭光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宛如撒了一地的星光。
河邊的石階上,百姓們正小心翼翼地将河燈放入水中,雙手合十祈福。
孩童們則在一旁追逐打鬧,手裏拿着小燈籠,笑聲清脆響亮,在夜色裏傳得很遠。
沈清站在河邊,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滿是驚嘆。
她從未見過這般熱鬧的場景,從未感受過這般濃郁的人間煙火氣,河邊的燭光亮融融的,映在她的眼底,像盛了漫天的星光。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身旁一盞蓮花燈,指尖觸到微涼的紙糊,燭光透過紙層映在她的指尖,暖融融的。
“想放一盞嗎?”謝辭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他手中拿着一盞素白的蓮花燈,遞到沈清面前,燈芯的燭光輕輕晃動,映着他清冷的眉眼,竟柔和了幾分。
沈清擡頭看着他,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接過蓮花燈,走到石階旁,學着旁人的模樣,雙手合十,默默祈福,然後輕輕将蓮花燈放入水中。
蓮花燈順着河水緩緩飄走,燭光在水面搖曳,漸漸融入漫天的燈影裏。
林禾三人也各自買了花燈,三人蹲在河邊,小心翼翼地放着燈,臉上滿是認真。
陸衍幾人則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熱鬧景象,眼底也滿是柔和。
秦風拿出紙筆,悄悄将這燈影河色畫了下來,葉一則靠在柳樹旁,看着漫天的花燈,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着怒罵與哭喊,打破了燈會的溫馨氛圍。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柳樹下,幾個身着玄色短打、腰佩刀劍的散修正圍着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年輕女子,神色倨傲,語氣不善。
而老婦人身後的院門旁,一只渾身雪白的白蛇正蜷縮在角落,鱗片上沾染了血跡,眼睛死死的盯着前面,老婦人和女子站在前面護着它。
“竟敢窩藏妖物,簡直是膽大包天!”為首的修士厲聲喝道,手中的長劍直指老婦人的鼻尖。
老婦人吓得渾身發抖,連連擺手:“仙師饒命!民婦沒有窩藏妖物,這只是一只普通的白蛇,之前他救了我家小兒一命,我們才留下的他,它從未傷害過人啊!”
“普通的白蛇?”那修士冷笑一聲,“昨日有人見這白蛇一口吞了鎮上的雞,如今還想狡辯?我看你是被妖物迷了心竅,今日便替天行道,先除了你這窩藏妖物的刁民,再斬了這蛇妖!”
說罷,他便擡手揮劍,年輕女子想跑,卻被一旁的修士推倒在地,額頭磕在石階上,滲出鮮血,哭着喊:“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周圍的百姓見狀,紛紛圍了上來。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面露驚懼,還有人跟着附和。
“仙師說得對!妖物都是害人的,快斬了它們!”
“窩藏妖物,就該受到懲罰!”
一時間,怒罵聲、附和聲交織在一起,老婦人和年輕女子被圍在中間,哭得撕心裂肺。
反而是那只白蛇看着逼近的長劍,眼中露出絕望,卻依舊沒有逃竄。
沈清站在人群外,看着眼前的景象,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指尖緊緊攥着衣角,掌心都冒出了冷汗。
她想起了藏書閣裏那些關于妖的故事,想起了衆人說的“妖皆惡類”。
此刻看着這些修士不分青紅皂白便要斬殺受傷的白蛇,還要傷害無辜的百姓,下意識便要沖上前,卻被謝辭一把拉住手腕。
謝辭的指尖微涼,力道卻很沉,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沖動,目光掃過周遭,沉聲道:“此地人多眼雜,不可輕舉妄動。”
沈清看着他,眼中滿是不解。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攥緊拳頭把那股往胸口沖的東西硬生生按了回去。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已經從人群中掠了出去。
陸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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