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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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淩厲卻沉穩的劍光忽然破空而來,精準格開了那名修士的長劍,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喧鬧中格外清晰。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陸衍手持長劍,擋在了白蛇、老婦人與年輕女子身前。
他身着一身素色長袍,身姿挺拔,眉眼沉冷,周身散着凜然的氣息,與平日裏的沉穩不同,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名散修身上,帶着明顯的怒意。
“你是何人?竟敢阻攔我們斬妖除魔!”為首的修士見有人壞了自己的事,頓時惱羞成怒,厲聲喝道。
“鎮玄門,陸衍。”陸衍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鎮玄門的威嚴。
他站在老婦人和白蛇面前,長劍橫在身前,擋開了那散修的劍尖。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那幾名散修聽到“鎮玄門”三個字,臉色瞬間一變,握着長劍的手微微發顫,卻依舊強裝強硬:“原來是鎮玄門的仙師,可是斬妖除魔本就是玄門本分,仙師為何要護着這妖物?”
“斬妖除魔,斬的是為禍蒼生的惡妖,而非這等受傷被困、未曾害人的小妖。”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名散修,語氣冷冽,“它不過是只受傷的蛇妖,因救了百姓就被暫養在家中,縱使是偷食了幾只雞,也罪不至死,你們不分青紅皂白,便要取它性命,還要傷害無辜百姓,這不是斬妖除魔,是恃強淩弱,枉為玄門修士!”
“你!”為首的修士被說得面紅耳赤,卻依舊不肯罷休。
“妖物皆惡,今日留它一條性命,他日它傷愈,定會禍害清風鎮,仙師今日護着它,便是養虎為患!”
“它未曾害人,便不能殺。”陸衍握緊長劍,劍身泛着凜冽的寒光。
“若是他日它真的為禍蒼生,我陸衍定第一個前來斬它。但今日,你們休想動它,也休想動這兩位百姓分毫。”
說罷,陸衍周身靈力湧動,築基後期的修為威壓散開。
那幾名散修本就只是些修為低微的散修,哪裏扛得住鎮玄門內門弟子的威壓,頓時臉色慘白,連連後退,眼中滿是驚懼。
“鎮玄門未免太霸道了!”為首的修士色厲內荏地喊了一句,卻不敢再上前,他知道,若是真的與陸衍動手,他們幾人根本不是對手,只能放狠話,“今日我們認栽,可這妖物若是日後害人,皆是鎮玄門之過!”
說罷,他狠狠瞪了陸衍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白蛇,帶着其他修士狼狽地擠開人群,匆匆離去。
周圍的百姓見散修們走了,也漸漸散去,只是看向白蛇的目光,依舊有驚懼。
老婦人連忙拉着年輕女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陸衍面前,對着他深深鞠躬:“多謝仙師救命之恩!多謝仙師!”
年輕女子也捂着額頭的傷口,含淚道謝,聲音哽咽:“仙師大恩,我們母女沒齒難忘。”
陸衍收了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只白蛇身上,白蛇警惕地看着他,卻也感受到了他并無惡意,低低地絲了一聲,蹭了蹭老婦人的衣角。
陸衍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瓶療傷的丹藥,遞給年輕女子,聲音緩和了幾分。
“這藥能治它的傷,每日喂一粒,也能治你的額頭傷。它靈性尚存,并非惡妖,好生照料,等它傷愈,自會離去,不會連累你們。”
老婦人抱着白蛇連連道謝,年輕女子含淚接過藥瓶。陸衍沒有多留,轉身回到隊伍裏,面容沉靜,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陸衍轉身走回隊伍,謝辭看着他,眸色微沉,卻并未多說什麽,只是淡淡道:“走吧。”
衆人跟在謝辭身後往客棧走去,方才的喧鬧漸漸散去,燈會依舊熱鬧,漫天的花燈映着河面,溫馨而美好,可衆人的心情卻各不相同。
沈清收回目光,跟上了隊伍,可她此時還在想:白蛇此次活下來了,可它還能活多久呢?
林禾道:“陸衍師兄也太厲害了!剛才那一下也太帥了,直接把那些散修吓跑了!”
“是啊。”可一開心的誇贊道,還瞥了一眼謝辭的背影,若不是陸衍師兄出手,那只白狐和老婦人母女早就慘了。
陸衍聽着身後三人的低語,腳步微頓,卻并未回頭。
次日天剛蒙蒙亮,隊伍便收拾行裝準備離開清風鎮了。林禾去車馬行還馬車的功夫帶回來一個消息,臉色難看得像吞了一整塊沒化開的苦藥。
“我聽說那只白蛇死了。”他把馬車的缰繩往秦風手裏一塞,聲音悶悶的,“聽鎮上的人說,天沒亮的時候被人挂在屋前了。”
“你說什麽?”
沈清立刻掀開車簾,沒有想到只是一夜之間,那條白蛇還是沒有被救下來。
她将車簾放下,心裏有些失魂落魄的,這不過只是一條白蛇而已,這世間就這麽容不下它嗎?沒有想到昨天夜裏它還被老婦人抱在懷裏好好養傷,今天早上就沒了。
謝辭騎在馬上,看了一眼隊伍裏沉默的衆人。他只是讓林禾上了馬車,然後策馬向前:“走吧,今天要趕的路還長。”
馬車轱辘轉動,青石鎮漸漸遠了。
沈清靠在車壁上,手裏攥着沐一塞給她的桂花糖沒有剝開。她聽見可一在車廂另一頭低聲說:“怎麽會這樣呢,明明昨天還好好的。”
沐一沒有回答,但輕輕拍了拍可一的手背。
她明白的,這是一只妖,妖怪在這裏就是容不下的,即使不是昨日的那些人還會是其他的人,人就是害怕妖怪的。
窗外的晨光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裏,那塊桂花糖的油紙被攥出了細密的褶皺,像一張皺巴巴的舊地圖,她從指縫間看見陽光在糖紙上折出一道細細的虹,又散掉了。
沈清看着可一幾人,那他們呢,如果知道自己和一只妖怪同吃同住,是不是也會狠下心來除去她。
隊伍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午後歇腳時沈清在溪邊蹲着發呆,陸衍從下游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洗手。他沒有看她,水聲嘩嘩地淌過他的指縫又落回溪裏,帶走指節上沾着的灰塵。
“你昨天為什麽要救它?”沈清問。“那只白蛇。”
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身,衣擺垂下來遮住了靴面上的一片泥漬:“只不過是看不慣而已,想救就救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但救了不一定能活,這世道對妖就是這樣,你救它一次救不了它一輩子,是它沒這個活下去的命。”
沈清蹲在那裏沒有動,溪水映着她的臉,被流動的水紋揉碎又拼起來,她低聲喃喃:“那你還救?”
陸衍轉過身往回走了兩步,背對着她說了一句:“救不救是我的事。活不活是它的事。盡人事聽天命。”他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偏了一下頭,日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把眼角那道舊疤照亮了一瞬,“不過我也只管我的事。”
他的背影在午後的日光裏被拉得長長的,沈清蹲在溪邊又待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隊伍的方向走去。
她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又看見一旁的謝辭,這兩個都是一樣的人。
謝辭随手拔了一根草,看見沈清郁郁寡歡了一個上午,說到底她還是一只小貓妖呀,對什麽妖怪都抱着仁慈之心,覺得他們和她自己都是一樣的。
可是世間就是有壞妖的,那白蛇已經能咬死一只雞,之後自然還會咬死一個人,此時不處置了它,之後等到真的傷人的時候,就已經後悔莫及了。
但是她不明白,對于她來說妖才是好的。
“算了,反正說了她也聽不懂。”謝辭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這話他即使說了,沈清也不會真的聽進去,還不如就不說了。
或許這個路上她自己看多了就會想明白這件事情了。
那天夜裏隊伍在一處野外露宿。沈清靠着一棵老樹坐着,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謝辭坐在火堆對面隔着跳躍的火焰,兩人的目光偶爾在空中相遇,又各自移開了。
可一和沐一已經靠在一起睡着了,林禾抱着他的木劍在打呼嚕,呼嚕聲一高一低地混在柴火的噼啪聲裏。
溫雨靠在不遠處的馬車旁邊守夜,陸衍一個人坐在更遠處的暗影裏,背對着火堆,看不清他在看什麽。
風從野地裏吹過來帶着乾草和泥土的氣息,把火苗壓得一矮又一矮。
沈清沒有睡,她正好守夜,在這裏也時刻盯着,只是她盯着火堆裏那些跳動的火苗,腦子裏反複轉着陸衍白天那句話。
她想不明白,不知道謝辭按着她不讓她沖上去的時候在想什麽,她不知道陸衍,人真的是一個很複雜很難懂的東西,她真不明白。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裏,火光照在她後頸上,暖融融的。
她想這人間真的是很複雜的地方,有桂花糕那樣甜的東西,有河燈那樣亮的東西,也有白蛇那樣的事。
她還沒有學會怎麽分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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