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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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闕在望時,已是暮色四合。
謝辭勒馬停在城門外百步處的土坡上,身後十餘騎紛紛收缰,馬蹄踏起細碎的塵土,在斜陽裏閃着細碎的金光。
不遠處的長安城郭巍峨如山,青灰色的城牆綿延到視線的盡頭,城樓上的旌旗迎風獵獵,守城士卒的身影在垛口間來回巡弋,更遠處隐約可見坊市間的燈火漸次亮起,像是有人正将一把碎金撒向那片棋盤似的街巷。
“總算到了。”可一抹了把額角的汗,眼裏滿是雀躍。
林禾更是從馬背上直起身子,恨不得立時飛進城去,嘴裏念叨着早就打聽來的長安美食,什麽東市的胡餅、西市的羊肉湯,如數家珍。
沈清掀開車簾一角,望着那巍峨的城郭,心中幾分雀躍幾分緊張。
“先入城。”謝辭收回目光,率先策馬向城門而去。
入了城,長安的繁華便鋪天蓋地湧了過來。主街寬闊得能容下七八騎并馳,兩旁坊市鱗次栉比,酒肆、布莊、鐵鋪、書坊一應俱全,雖已入夜,坊間的燈火卻将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行人摩肩接踵,吆喝聲、說笑聲、駝鈴聲交織在一起,比落雲鎮熱鬧了何止十倍。
一行人在城西尋了一家名為“雲來客棧”的客舍落腳,客棧門面氣派,朱紅梁柱配着鎏金匾額,堂內燈火通明,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白巾,滿臉堆笑地将他們迎到後院,開了幾間上房。
“百煉會明日便要驗明身份、登記名冊,”謝辭将行李放下,簡單交代,“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與幾位師弟師妹先去報到,待一切妥當,再來接你一同前往。”
“我知道了,仙師。”沈清乖乖點頭,将包裹放在床腳,又将自己那包桂花糕擱在枕邊,杏眼圓溜溜地看着謝辭,“你們去忙,我不會亂跑的。”
謝辭看着她的模樣,沉默片刻,又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桌上,語氣放緩了幾分:“此地不比宗門,萬事小心。若是悶了便喚店家送些吃食上來,切莫獨自出門。”
“仙師放心,我都記着了。”
蘇先生在一旁搖着一把破蒲扇,一邊笑着看着這兩個,拿着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放心吧,明日我還在這裏呢,一時半會出不了什麽事情。”
謝辭才點了點頭。
次日清晨,謝辭幾人用過早飯後便出了門,叮囑沈清在房中等候。
客棧樓下的喧鬧聲漸漸大了起來,長安的早晨比夜晚更加鮮活,挑着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賣花的姑娘挽着竹籃脆生生地喊着“茉莉花兒——”,鐵鋪的叮當聲、酒肆的劃拳聲、孩童的嬉笑聲隔了窗子也聽得真切。
沈清靠在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街對面的糕點鋪子正冒着熱氣,一股甜膩的桂花香順着風飄進來,和落雲鎮那家桂花糕鋪子的味道竟有七八分像。
她抽了抽鼻尖,想起那日在落雲鎮街頭咬着桂花糕的模樣,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又趕緊把窗子合上——謝辭叮囑過她不要随便露面,她記着呢。
可窗子剛合上,一股極淡的異香便順着門縫鑽了進來。
那香味極其古怪,不似桂花糕的甜糯,也不似檀香莊重,倒像是某種濃烈的香料被人惡意燒焦了,帶着一股嗆人的腥甜。
沈清皺了皺眉,貓妖的本能讓她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她剛想後退,腦中卻忽然一陣眩暈,眼前的景象竟開始晃動起來,客棧的房梁、家具、窗棂都像被水浸泡過一般模糊不清,耳邊的喧鬧聲也越來越遠,只剩嗡嗡的耳鳴。
“不好——”她心頭一緊,連忙想要運轉體內的妖力,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她的妖力封得死死的,此刻竟連半分都調動不出。
房門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了。
兩道黑影閃入,俱是身着玄色勁裝,面容藏在黑紗之後,只露出一雙精光畢露的眸子。其中一人擡手便是一道暗紅色的符咒,符咒在空中炸開,化作一張猩紅的細網,直直朝沈清罩下。
沈清拼命想要躲避,可那異香讓她的四肢酸軟無力,腳步踉跄間撞翻了桌上的茶壺,瓷片碎裂的脆響在房中炸開。
猩紅細網将她裹了個嚴嚴實實,網上傳來一股灼燒般的刺痛,讓她忍不住悶哼出聲。那兩名黑衣人動作極快,一人扯住網繩,一人擡手在她眉心一點,一道漆黑的符文便烙了上去,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
劇痛襲來,沈清的妖力在體內瘋狂翻湧,像是被那道黑符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變化——雪白的貓耳從發間冒出,蓬松的貓尾撕破裙擺探了出來,渾身的骨骼都在咔咔作響,身形急劇縮小。
不過眨眼之間,那素衣白裙的少女便消失了。
網中只剩一只巴掌大的小白貓,渾身雪白的毛炸成了一個絨球,圓溜溜的杏眼裏蓄滿了驚恐的淚水。
“果然是妖。”其中一個黑衣人冷哼一聲,将網繩收緊,把小白貓提了起來,
“枉那謝辭身為鎮玄門大師兄,竟敢窩藏妖物,當真是自毀前程。”
另一人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帶回去複命。”
這時候門又是一響,那人拿着一扇破蒲扇,給自己扇了幾下風,“我說兄臺們,人家小妖怪和你們無冤無仇的,不如就放她一馬吧。”
那兩人拿着東西立刻就靠着窗臺,随時準備離開,“凡有妖物進入長安的,格殺勿論。”
蘇先生連連擺手“明白明白,長安是皇家的地盤,可現在百煉會就要開始了,不如先多一事少一事,至于她,不然就讓我們自己處理吧。”
兩人沒有理會他,直接推開後窗,縱身一躍,輕巧得如兩只夜枭,瞬間消失在對面的屋檐上。
蘇先生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只是無奈的搖頭,在房間裏悠然自得的坐下了。
而就在沈清變回原形的那一瞬,長安城東側的皇城司內,正站在登記名冊桌案前的謝辭忽然心口一痛。
那痛來得毫無征兆,像是一柄燒紅的匕首狠狠捅入胸腔,又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心髒用力一擰。他臉色驟變,手中毛筆“喀”一聲斷成兩截,墨汁濺在名冊上,暈開大片的黑漬。
“大師兄?!”溫雨就站在他身側,見狀連忙扶住他,滿臉驚惶,“你怎麽了?”
謝辭沒有回答。他能感覺到那股痛楚的源頭——是生死咒。那咒術如一道無形的絲線,将他的命門與沈清緊緊相連,此刻絲線的另一端傳來的不是尋常的心跳牽引,而是劇烈的恐懼、疼痛和絕望。沈清出事了。
“回去。”謝辭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甩開溫雨的手便往外沖。他甚至連長劍都忘了拿,月白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形快得只餘一道殘影。
皇城司門口的守衛被他吓了一跳,剛要阻攔,便被一股洶湧的靈力震開,踉跄着撞在門柱上,眼睜睜看着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街角。
謝辭沖回雲來客棧的時候,只用了半盞茶的功夫。
他一腳踹開房門,入目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縮——茶壺摔碎在地上,瓷片散落一地,窗棂大開,窗臺上殘留着一道若有若無的暗紅色邪力,桌邊的碎銀還好端端地擱在那裏,桂花糕的盒子滾落在床腳。
沈清不見了。
而房間裏還坐着一個人,正是蘇先生。
“先生—”謝辭的拳頭緊握,不用多問都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是他很疑惑。
“無礙,過幾個時辰沈清姑娘自是會安然無恙的回來。”
謝辭不解,只是去扶起倒下的桂花糕盒子,“看來先生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可是為什麽不和我說一聲呢。”
身後,溫雨幾人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看見屋內狼藉的景象,皆是臉色大變。
“阿清呢?!”可一最先沖進來,“她去哪裏了?怎麽會——”
“沈清姑娘是妖怪呀,十幾年前仙門百出,可長安卻無人敢踏足,因為長安的皇家瘋起來連修仙之人也敢殺,甚至說出仙家敢入長安者,必喪命。現如今好了些,甚至辦上了百煉會,可容的下仙門,難道還能容得下妖怪嗎?”蘇先生一改常态,一臉平靜的敘述着,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沈清的性命。
謝辭立刻警惕的看着他,“為什麽突然說這些。”
“放心,我說過的,再過幾個時辰她會回來的,只不過…”蘇先生去将窗戶給關上,“有個要求。”
“什麽?”
“這次百煉會你們不能贏。”
溫雨有些不贊同的說道“可是謝師兄現在身上還有生死咒呢!”
沐一也點了點頭,“不贏,那謝師兄和沈清姑娘之間就解不開咒,那不是也是要死嗎?”
“這怎麽能一樣呢?”蘇先生可不贊同這話,意味深長的看了謝辭一眼,“你們也要在仔細想一想了。”
“…管不了那許多。”謝辭沒有看他們,徑直走向窗口,“現在不同意是直接同生共死了,不如就先答應他。”
他看了看這地上的痕跡,“分頭找。”撂下三個字,身形已掠出窗外,落在對面的屋檐上,月白衣袍在晨風中翻飛。
“我的命要自己抓在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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